第二日常安起床的時候周勀已經(jīng)去了公司，換好衣服下樓，王阿姨已經(jīng)在廚房忙開了，破壁機里打著果汁，水池里晾了好幾簍顏色鮮郁的蔬菜，平底鍋里嗞瀝瀝冒著油響，這架勢……常安撓了下后腦勺。
    "早，王阿姨！"
    站在灶臺前面的王阿姨轉(zhuǎn)身，一臉樂呵呵地回："早啊，太太！"
    常安："……"
    王阿姨："昨晚先生給我打電話，說你們出差回來了，讓我今天早點過來給您做早飯。"邊說邊把煎得雙面金黃的蛋裝到盤子里，嘴里還不停，"先生可是真疼您，大事小事面面俱到，還有這次…"她突然拿著鏟子，回頭又看了常安一眼，見她面腮粉嫩，氣色極好，笑問。"去北京玩得挺開心的吧？"
    常安也沒細想，淡淡回："還好！"
    王阿姨笑了聲，似乎還有話要說，常安唯恐她再繼續(xù)啰嗦下去，趕緊端了煎蛋先閃，"我去餐廳那邊，你再給我熱杯牛奶就行了，別弄太麻煩！"走了。
    可王阿姨手腳利索，煎燜煮燉，半小時后居然給常安弄了小半桌吃食，三明治，壽司，沙拉，果汁，另外還有一份煎牛排。
    常安簡直無語，"大清早就吃肉么？"
    王阿姨還特得意："是啊，也是先生交代的，說您這幾天在北京累著了，身上又瘦，得給您多吃點肉補補。"
    常安："……"
    王阿姨："您慢吃。吃完我來收拾！"她解著圍裙就出去了，丟下常安對著一大桌子早飯發(fā)愣，心里已經(jīng)偷偷把周勀罵了幾百遍，口無遮攔，就他那混賬起來什么都敢做的性子，也不知道對阿姨說了什么，可是低頭看著滿桌子的東西，心里又分明藏著一絲甜蜜。
    常安把腳也縮到了椅子上，拿出手機對著桌子拍了張照，上面配詞。一段沒頭沒尾的句子--"即使捂上嘴巴，有些東西還是忍不住會從眼睛里出來！"編輯完之后又看了幾遍，狠了下心才發(fā)出去，可發(fā)出去之后又有些后悔了，打開界面又看了兩遍，實在有些臉燥。
    這時下面跳出來一條她工作室同事的留言："你這照片和話是什么意思？"
    常安想想又覺得難為情，她并不是一個擅長把感情波動都擺在亮處供別人點評的人，于是迅速把照片和句子都刪干凈，結(jié)果手里剛操作完，鈴聲響，"周勀"的名字顯示在屏幕上。
    她心里砰砰猛跳了幾下，穩(wěn)了穩(wěn)，接聽。
    "喂…"
    "起了？"
    "嗯。"
    "在吃早飯？"
    "你怎么知道？"
    那邊卻不回答，但隱隱似乎有笑意，隔了幾秒，突然問："有什么東西會忍不住從你眼睛里出來？"
    常安腦子里轟地一下，這次臉是徹底紅了。
    "你…看到了我剛發(fā)的照片？"
    "怎么，不能看？"
    "不是…"
    "為什么這么快又刪掉？"
    他真是一點不給常安留余地，常安心里快要慪死了，手指捏著碗里的勺，"發(fā)錯了！"
    "嗯？"
    "我…"
    "考慮好了再回答！"
    常安朝著眼前一桌子吃的瞪眼睛，"只是想表達，早飯很豐盛，我一個根本吃不完！"
    "所以是抱怨我沒有在家陪你吃早飯？"
    "不是，我不是這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周勀在那邊氣定神閑地刨根問題，常安心里又慌又亂，像是自個兒躲房間做壞事被家長發(fā)現(xiàn)的孩子。
    她又慪了兩秒，干脆不回答他，只說："有事嗎？沒事就掛了，我要吃早飯！"
    這邊周勀終于笑出聲，很好，她越來越像個小女孩。
    "一點玩笑都開不得，行了，說正事，昨晚不是說要去鄉(xiāng)下嗎，我讓小趙過去送你，你準(zhǔn)備一下，差不多半小時之后出發(fā)。"他看了眼腕表，又補充，"因為答應(yīng)了我媽晚上要趕回去吃晚飯，所以你盡量下午早點回程。"
    "好，我自己會把握好時間！"
    兩人結(jié)束通話，常安先掛，周勀聽了幾聲"嘟嘟"音才拿開手機，一手插著褲兜從落地窗前轉(zhuǎn)過身來，猛地看到門口站的周歆。
    他眉峰提了一下，臉上笑容盡褪，"怎么進來也不敲門？"
    周歆哼了聲，"我敲了啊，不過倒是你得有耳朵聽啊。滿心思都在電話那邊了！"話里嘲諷明顯，周勀也懶得跟她多爭論，走過去重新坐到椅子上。
    "過來有事？"
    "怎么，現(xiàn)在沒事我就不能來找你？》"
    說話句句帶刺，周勀終于忍無可忍，瞟一眼："還能不能好好說話？"
    周歆一看似乎真要發(fā)火了，立刻又服軟，"好好好，你反正一點玩笑都開不得，那我說正事！"她自個人拉了椅子坐到了周勀對面，長腿交疊翹著一只，問："你真要和裕安聯(lián)合開發(fā)瀘旸湖項目？"
    "你哪來的消息？"
    "你別管我哪來的消息，你就告訴我，這事是不是真的？"
    周勀挑了下眉，"算是吧！"
    周歆大驚："怎么這么突然？之前我們跟對方一點交情都沒有，而且就算要選擇合作對象，圈內(nèi)同行這么多，為什么你非要選裕安？"
    周歆這個疑問大概也是其余大部分人的疑問。縱使榮邦獨立開發(fā)瀘旸湖在資金方面有短缺，那也不必選一間之前從未打過交道的企業(yè)啊。
    周歆："而且裕安主做水務(wù)和基建的，房地產(chǎn)這一塊之前根本很少涉獵！"
    周勀笑，"很少涉獵就意味著沒太多經(jīng)驗，我要的就是這一點！"
    周歆一愣："你什么意思？"
    周勀用手抵著鬢角，"什么意思你就不用問了，這也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另外，項目合作的事這幾天就會落實下來，后期方案可能還需要修改，到時候你需要一起參與進來！"
    公對公，私對私，星河只需要做好份內(nèi)工作，而涉及榮邦業(yè)務(wù)的事，周勀并不希望周歆來干預(yù)，說到底，這男人向來都做主慣了，殺伐決斷從來都是自己拿主意，周歆與他共同生活并共事這么多年，還是很了解的。
    她稍稍收住話頭，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答案，可心里又有另外的不爽，"行，就算你認為裕安是合適的合作對象，那李美玉呢？聽說她背景很復(fù)雜，作風(fēng)也有點問題，你認為…"
    "作風(fēng)？你是指哪方面的作風(fēng)？"周勀突然打斷。
    周歆吞口氣，"私生活，私生活方面很亂，而且據(jù)說當(dāng)年她就是靠…"
    "行了，我合作的是裕安，并不是李美玉這個人，我對她的私生活不感興趣。也跟我沒關(guān)系！"
    男女之間的思維方式到底不同，女人或多或少會牽扯個人情感與情緒，而男人只計較得失與利弊，更何況還是周勀這種被商人思維浸透的，在他眼里，李美玉或許不適合當(dāng)朋友，但絕對適合當(dāng)一個合格的商業(yè)伙伴。
    周歆見他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也只能作罷。
    周勀已經(jīng)開始低頭處理工作。
    周歆坐那緩了緩，問："晚上回去吃晚飯？"說話口氣又換了一種調(diào)調(diào)。
    周勀也沒抬頭，只嘴里含糊應(yīng)了聲。
    周歆又問："她也跟你一起回去？"不料原本正在鍵盤上打字的男人突然停下了動作，眉心蹙起來，眼開著翻臉說來就來，周歆趕緊打住，"行行行，當(dāng)我沒問，先走了，后續(xù)方案的事再聯(lián)系！"她起身離開，還不忘幫他把椅子挪到原位去。
    只是人剛走到門口，周勀嘴里卻"嘶"了一聲，"等等！"
    周歆："什么？"
    周勀："你是不是見過褚峰了？"
    完全沒料到他會這么問，周歆眼底閃過一絲慌，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有什么能逃得過他的眼睛？
    那邊周勀已經(jīng)把電腦推開，目光冷冷地掃過來，"真被我猜中了？"
    周歆干脆抬了下脖子，"對，見過了啊，就昨晚，約了一頓飯！"
    "就約飯？"
    這下周歆臉上也難看了，憤憤瞪著，"你這話什么意思？把我當(dāng)什么了？我知道我在你眼里濫情得很，自然比不得你家里那位來得單純爛漫，但我選男人也是有原則的，起碼有婦之夫不會碰，更何況褚峰那種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至于要跟他怎樣？"
    周勀說了一句，她嘩啦啦反駁了一堆，之后彼此僵持，各自盯著對方，最后還是周勀先說話："好。既然你這么說，我以后也不會再多問，希望你能保持好自己的原則，但作為你哥我還是想再提醒你一句，離褚峰遠點，他好解決，但是他后面那位比較難纏，你別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周歆狠咽一口氣："知道，不勞您費心！"
    ……
    常安吃完早飯，小趙已經(jīng)把車停到門口了。
    她去儲藏室把昨天下午分好的特產(chǎn)拿了幾份出來。其中一份裝了糕點和烤鴨的便給了王阿姨。
    王阿姨受寵若驚，喜得連連道謝。
    這邊小趙已經(jīng)過來敲門，常安過去開了，"麻煩能幫我搬點東西到車上去嗎？"
    小趙自然極其樂意，按照常安要求把客廳的幾份特產(chǎn)都拎到了后備箱。
    "這些都是要帶去鄉(xiāng)下給常書記的嗎？"
    常安笑："有兩份是，其余的晚上帶去爺爺那邊，我和阿勀要去吃晚飯。"
    小趙哦了一聲，心里第N次偷偷佩服常安做事細致，又懂禮數(shù)，不虧是名門里培養(yǎng)出來的女孩子。
    因常家老宅有些遠，常安還得在晚飯之前趕回云凌，所以并沒在家多耽擱。
    常望德老家在豐蠡，是個距離云凌大概一百多公里的山里小鎮(zhèn)，不過十幾歲常望德便入伍當(dāng)兵了，當(dāng)兵那會兒逢假期他還會回去看看，但自從父母離世之后就很少再回，后來輾轉(zhuǎn)到了云凌，娶妻成家，仕途坦蕩，就基本不回去了。
    只是前些年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來要回去修葺老宅。近十年沒人住的鄉(xiāng)下老房子了，早就荒廢得不成樣，于是便雇人鏟掉，在原來的地基上蓋了棟三層小樓，前院后院的，倒也十分舒適。
    小趙大概怕常安無聊，一路上還總是扯些話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半程。
    后半程常安起了睡意，靠椅子上就睡著了，也不知開了多久，感覺車身晃了晃。
    "到了？"她睜眼，發(fā)現(xiàn)車子停了下來。
    小趙回頭，略尷尬地解釋："還沒呢，我進來上個洗手間。"
    常安笑笑："那我坐車里等你。"
    小趙下車，常安掏出手機，發(fā)現(xiàn)周勀居然已經(jīng)發(fā)了兩條微信。
    "出發(fā)了嗎？"
    "到哪兒了？"
    她剛才許是睡得太沉了，居然沒聽到提示音，于是回了條過去，"還沒呢，在服務(wù)區(qū)。"微信發(fā)過去之后那邊卻始終沒有動靜。常安等了一會兒，把手機重新裝進包里。
    小趙很快就上車了，發(fā)動車子，嘴里解釋："剛?cè)柫巳耍懊嬉粋€出口下去就是豐蠡鎮(zhèn)了，太太您認識路嗎？得給我指一指。"
    常安一臉為難："我…好多年沒回來了。"
    小趙愣了下，繼而明白過來，"那沒事，我設(shè)導(dǎo)航試試。"又在車里磨蹭了一會兒，重新駛上高速，大概又開了七八分鐘，看到豐蠡的指示牌，小趙拐了彎繞下去，之后路面就沒那么寬敞了，甚至有些坑坑洼洼。
    "我記得小時候過來的時候要經(jīng)過一段山路。"常安憑記憶搜索。
    小趙自信滿滿覺得自己能夠找得到地方，可是開了十分鐘又開回了原地，常安眼瞅著已經(jīng)到中午了，只得給魏素瑛打電話。
    常望德帶了個司機來鄉(xiāng)下，于是魏素瑛便讓常安在原地等著，讓司機開車來接她。
    等的間隙周勀倒回了微信："到了？"
    常安回復(fù)："還沒，不過已經(jīng)下高速了，等司機來帶路！"
    豈料周勀直接打了電話過來，上來就取笑，"小趙跟了我這么多年從來沒迷路過，看來路癡這毛病還會傳染！"常安被慪得一時說不上話，隔了一會兒才說："你有事？"
    "沒，剛結(jié)束一場會，問問你那邊的情況，以為你到了呢，本想讓你給你父親帶聲好！"
    原本周勀也是該跟著一起來探望一下的，但無奈工作實在太忙，抽不開身。
    常安嗤了下，"你就是來落井下石的！"
    "沒有，完全出于關(guān)心，另外還有件事要提醒，我剛看了天氣預(yù)報說下午有暴雨，我記得進豐蠡鎮(zhèn)還要過段山路，如果下午真有雨你就不用急著趕回來了，路上太危險。"
    "那爺爺那邊晚飯怎么辦？"
    "這是小事，我跟那邊解釋一下就行。"
    "嗯。知道了！"
    周勀又交代了幾句，總算掛了電話，常安開門出去，看了眼晴空萬里的天，想著哪來暴雨啊，肯定是天氣預(yù)報又瞎報。
    常望德的司機倒來得快，很快兩輛車便一前一后往鎮(zhèn)上開，需要先經(jīng)過一段集市，類似于鄉(xiāng)下小鎮(zhèn)的商業(yè)中心，不過也沒什么繁華。無非是一些餐館商店發(fā)廊那些。
    常安坐在車里往外張望，忍不住感嘆："好像沒什么變化。"
    小趙附和，"是吧，鄉(xiāng)下地方就這樣，我們老家那也是，年年回去年年一個樣。"
    常安笑笑，倒也沒再吱聲。
    因為常家祖宅算是建在半山腰的村里，所以集市過了便要開始爬山路，山路彎彎曲曲，又窄。好在小趙車技不錯，所以開得還算順暢，只是常安坐在后座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印象中小時候也隨常望德來過幾次豐蠡，只是這么多年過去了，為什么連條路都沒有修出來。
    "小趙，我們慢點，不急的！"
    小趙看出常安擔(dān)心，又放慢一點速度，"明白，這種路比我老家好。太太您不用擔(dān)心。"
    一路這么折騰，進村都已經(jīng)快一點了。
    魏素瑛早已站院門口等。
    常安下車，又隨小趙去后備箱拎了幾袋子?xùn)|西。
    "瑛姨…"
    "快進屋吧，你爸都念叨一上午了！"
    常安應(yīng)聲，結(jié)果抬頭卻看到院門口的空地上還停了另外一輛車子。
    黑色路虎，車牌熟悉。
    常安心里猛一頓。
    "瑛姨，還來了其他人？"
    魏素瑛立馬明白過來意思。
    "是，灝東也過來了，比你到得早一些。"
    常安一時愣在那里。
    魏素瑛微微嘆口氣："之前我和你爸也都不知道，他是臨時過來的，說要看看你爸爸，要不進去跟你……"
    "沒事，我就隨口問問！"常安瞬時打斷話頭，轉(zhuǎn)過身，"忘了跟您介紹，這是小趙！"她并沒有刻意提"司機"，但魏素瑛又何嘗不知道，卻也客客氣氣，"小趙是吧，路上辛苦了，趕緊進去吧，進去就能開飯了。"邊說邊領(lǐng)著人進門，穿過一個前廳，天井，午飯擺在后面的餐廳內(nèi)。
    魏素瑛依舊在前面，喊了聲："小安他們到了！"
    常安走進去，看到陳灝東已經(jīng)落座，就坐在常望德朝南左手邊。
    熟悉的情景，熟悉的人物，只是似乎心情已經(jīng)與數(shù)月前那頓晚飯不同了。
    她經(jīng)過一段短暫心理掙扎，到底還是能做到平淡如常，"爸，哥…"連續(xù)喊了兩聲，陳灝東看了一眼，沒吱聲，常望德抬手，"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