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之后常安孕期差不多已經(jīng)要滿五十天了，周勀帶她去做了第一次產(chǎn)檢。
    做B超的醫(yī)院不是之前化驗的那家，而是換了另外一家私立母嬰護理醫(yī)院。
    醫(yī)院是周勀親自挑的，親自聯(lián)系，離長河雖然有些遠，但勝在環(huán)境好，硬件和軟件條件都屬上佳。
    周勀開車帶常安過去。
    之前常安也在網(wǎng)上查了這家醫(yī)院的資料，確實還不錯，云凌很多富商太太和高官太太都在這里生養(yǎng)，服務等方面做得尤其棒，可是盡管如此，下車的時候常安還是被眼前的架勢嚇了一跳。
    當時周勀剛把車子停穩(wěn)，早有候在門口的人過來替常安開了車門。
    她被兩個護士模樣的扶著下車，一轉(zhuǎn)身。看到醫(yī)院大廳門頭上掛了條橫幅--"歡迎榮邦置業(yè)周太太首次入我院產(chǎn)檢，祝賀周太胎兒健康，十月后順利生產(chǎn)。"
    橫幅兩邊還各綁了扎氣球，而從停車位到大廳入口的那段路上被鋪上了紅地毯，地毯兩邊有醫(yī)生和護士模樣的工作人員列位站成兩排。
    這架勢……常安嚇得呆在原地，一時半會兒都不敢挪動。
    周勀顯然也嚇得不輕。
    "你叫他們弄的？"常安錯開旁邊扶住她手臂的兩個護士，側(cè)身悄悄問周勀。
    周勀眉頭擰成線，"怎么可能！"
    此時已經(jīng)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女醫(yī)生上前，"二位好，我是醫(yī)院產(chǎn)檢科主任，我姓鄭，在這代表院方歡迎二位選擇我們醫(yī)院，在此后的九個月左右時間，我們醫(yī)院會為二位提供最好的服務。最舒適的環(huán)境，還有最可靠的生育方案！"
    常安："……"
    周勀："……"
    兩人面面相覷，可眼前這位產(chǎn)檢科主任顯然十分熱情，一點也不介意常安和周勀臉上快要僵掉的表情，最后還是常安抹不開面子，試圖嘗試著跟這位鄭主任溝通了幾句。
    溝通完人變得更熱情了。
    "今天您的檢查都已經(jīng)安排好，先進去吧。這邊請！"
    常安在鄭主任的迎領(lǐng)下踏上了紅地毯，每走一步都感覺心里瘆得慌，特別是旁邊列隊的兩排醫(yī)護人員還在拼命鼓掌，若紅毯盡頭處再弄一塊簽名板，估計就真的跟紅毯秀差不多了。
    更夸張的是進門處一個小護士突然跑過來，往常安手里塞了一捧鮮花。
    周勀笑得嘴巴都快抽筋了。
    常安捧著那束花偏頭瞪了他一眼，周勀咳一聲，目不斜視地走到了前面去。
    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搞得好像跟走紅毯似的，不過后來常安才了解到，私立母嬰機構(gòu)最近幾年競爭越發(fā)大，所以各家都挖空心思要討好客戶，搞的陣仗也是一家比一家夸張。
    首次產(chǎn)檢，項目清單已經(jīng)提前發(fā)到了周勀郵箱，第一項便是做B超。
    B超室里的醫(yī)生是個挺年輕的女孩，戴著口罩，具體面容看不清，不過并沒跟常安過多寒暄，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也有點酷酷冷冷的，見常安站過來，指了指手邊的小床。
    "躺下，把衣服撩上去！"
    語氣略機械，常安卻松口氣，心想總算來了個正常的。
    她按照醫(yī)生要求躺到床上，把衣服下擺撩起來，露出大半小腹，按上次化驗單上的時間推算，常安懷孕差不多七周多一點，小腹還沒什么明顯的凸起，躺在床上的時候依然平坦。
    "褲子也往下拉一點！"
    常安照辦，把褲腰稍稍往下扯了把，醫(yī)生很熟練地往上面擠潤滑劑，又粘又涼的感覺，探頭上去的時候常安嘴里都嘶了一聲。
    當時屋里只有周勀一個人陪著，感覺到她臉色異樣。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有點涼！"
    涼很正常，潤滑劑的觸感就是冰冰冷冷的，可天知道常安當時的感受是緊張，因為躺在那一無所知，正等著醫(yī)生給她最后的宣判。
    "很快就好，你忍忍！"周勀握住她的手輕聲寬慰。
    常安點頭，剛想開口，女醫(yī)生略帶情緒地呵斥："被說話！"
    周勀："……"
    常安："……"
    兩人互相尷尬對望一眼，后者還躺那吐了吐舌頭，但后面到底還是聽了醫(yī)生的話，不再出聲。
    常安僵硬地躺在那，只聽到自己心口撲通撲通跳的聲音，還有肚子上的探頭在潤滑劑的作用下滑來滑去，一會兒小腹左邊，一會兒小腹右邊，一會兒小腹上面，如此反復了大概有半分鐘，女醫(yī)生露在口罩外面的眉毛打結(jié)，眼睛始終緊緊盯著顯示屏。
    周勀臉色有些沉，常安也開始意識到不對勁。她企圖抬身想看一眼屏幕，可是稍微一動肚子上就被女醫(yī)生拿探頭壓了一把，隨后問："第一次做B超？"
    常安覺得小腹跟著心臟一起發(fā)寒，躺在那愕然點點頭："對，第一次！"
    女醫(yī)生沒再說什么，繼續(xù)拿探頭在她肚子上滑來滑去，常安覺得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是孩子有什么問題嗎？"
    女醫(yī)生不答，只反問："幾周了？"
    "到本周四剛好八周。"
    "試管還是自然受孕？"
    "自然受孕！"這次是周勀回答，他的視線也跟著落在屏幕上，可惜上面晃晃悠悠一團黑影，他也看不出什么東西。
    前后大概查了有四五分鐘，到后來常安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抖。
    終于…
    "可以了！"女醫(yī)生似有了結(jié)論，把探頭收走，在常安肚子上扔了一疊紙巾。
    周勀幫她把腹部上的潤滑劑擦干凈，又替她把上衣褲子整理好。扶著她坐起來，聽到女醫(yī)生在鍵盤上啪啪啪地敲字，伴隨著她的結(jié)論。
    --"宮內(nèi)兩孕囊回聲，有雙胞胎的可能！"
    "什么？"
    周勀正在幫常安穿鞋，一只鞋套上去了，另一只鞋還拿在自己手里。
    常安整個人也傻了，背脊僵住，只覺得有什么從腳底一下子竄到了天靈蓋去。
    十分鐘后常安懷雙胞胎的事已經(jīng)在醫(yī)院傳來，迎接她的鄭主任連同另外幾個院方領(lǐng)導一起過來祝賀，后面的幾項檢查幾乎是被前呼后擁，熱情得就差直接在醫(yī)院官網(wǎng)上發(fā)一條新聞。
    不過常安整個過程都是懵的，這種"懵"比之前得知自己懷孕還要嚴重。
    雙胞胎？
    天哪！她原本只有百分之五的懷孕機率，能有孩子已經(jīng)覺得是天大的奇跡，可現(xiàn)在卻一下來了倆兒。
    檢查完后鄭主任特意拿了她的B超單看。
    "雙絨雙羊，龍鳳胎的可能性比較大，周總周太太，真是要恭喜！"
    其余人也自然跟著又是一通祝福，周勀此時已經(jīng)完全不介意這家醫(yī)院的浮夸態(tài)度，樂呵呵地一個個跟他們握手，一個個鞠躬，一個個道謝，跟個傻子一樣。
    隨后醫(yī)院自然要抓住這個好時機，一通游說，周勀大筆一揮，直接跟醫(yī)院簽了協(xié)議，從孕期產(chǎn)檢，孕媽課程，胎教指導到分娩陪產(chǎn)以及產(chǎn)后護理。一條龍服務之余全都是專屬定制，檔次自然是VIP之中的VIP，弄得鄭主任激動得不行，臨走時再度列隊歡送。
    那場經(jīng)歷在常安以后的回憶中想起來都覺得夸張又激動，走出醫(yī)院時她特意抬頭看了眼天空，天公也作美，那日晴空萬里。一絲云都沒有。
    周勀牽著常安的手一路走到停車場，坐上車，把門關(guān)上。
    外界紛紛擾擾，此時封閉的空間內(nèi)終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常安坐在副駕駛咬著嘴唇，手里舉著那張已經(jīng)快要被她揉爛的B超單。
    周勀隔著小半米距離與她對望。
    她眸子晶亮，淬著水光，可是嘴角分明一直在笑，一直在笑，好像停都停不了。
    "我好高興！"她說，嗓音顫抖又沙啞，"像在做夢！"
    周勀稍稍湊過去捏了下她的臉蛋，"感覺到?jīng)]，明顯不是！"
    因為她會疼。
    常安喘著氣點頭，"不是做夢。是真的，我會生兩個孩子，周勀，我們會有兩個自己的孩子！"
    天哪，要讓她怎么相信，怎么相信這么好的事居然會落到自己頭上？
    她激動得要命，激動得整個人都在抖，邊抖邊用手捂住嘴，壓住從喉嚨里隨時會竄出來的尖叫，卻還要留條縫來喘氣，喘得肩膀上下晃動。
    周勀不得不扶住她，手掌在她兩條小臂上來回摩挲，以緩解她好像隨時都要激動得暈厥過去的心情。
    她轉(zhuǎn)過來開始盯著周勀看，嘴角一直笑著。可是眼淚撲簌簌往下淌。
    她的情緒再度失控并泛濫。
    周勀抽了紙巾替她擦眼淚，她搖頭，把他的手摁下去，自己再反握住，握得緊緊的，像是要把全身力量都匯集到握住他的手指上。
    她一字一句說："謝謝你，謝謝你不放棄，謝謝你在我身邊，謝謝你給我創(chuàng)造了奇跡！"
    常安原本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此生都不會再懷孕了，所以這段時間她甚至都沒企圖為懷孕做過一點努力，連試管嬰兒的想法都沒有，周勀也從未給過她任何壓力，但是沒壓力不代表自己不想要。
    她其實內(nèi)心渴望得很，正是這種渴望讓她偽裝并壓抑自己，以至于現(xiàn)在走在大街上，看到任何關(guān)于嬰兒的廣告或者用品都會繞道而走，可是鬼知道她一個人偷偷做了多少有關(guān)寶寶的夢，又偷偷在午夜夢回醒來時獨自掉了多少眼淚。
    她甚至不敢有任何希望，怕一旦自己燃起一絲希望，絕望便會變得更具毀滅性，所以這么長時間以來，她試圖用一種"不在乎"的假象催眠自己，告訴自己不需要孩子，不強求孩子，這樣跟周勀生活下去也很好。
    可是現(xiàn)在被告知自己懷孕了，且還是雙胞胎，巨大的幸福沖擊力徹底撕掉了她的偽裝。把她之前的膽怯，悲痛和失落放大得清清楚楚。
    一時之間，所有情緒都噴涌而出。
    她緊緊握住周勀的手，用盡全力，只為把自己體內(nèi)快要爆炸的情感傳遞給他。
    周勀耐心看著她哭，看著她像個小白癡一樣激動，最后等她情緒穩(wěn)定才翻手反握住她。
    "先回去！"
    他知道她有千言萬語。
    他也知道她有濃得快要呼吸不出的情感。
    可是萬事等先回去。
    周勀替常安系好安全帶。發(fā)動車子，可是天知道他轉(zhuǎn)動方向盤調(diào)轉(zhuǎn)車頭，當車外萬丈光芒照入眼里，他也抑制不住紅了眼眶。
    "超聲所見：膀胱輕度充盈，子宮增大，基層回聲均勻；
    宮腔內(nèi)探及大小約76x35mm，69x34mm妊娠囊回聲。
    兩孕囊不相通。囊內(nèi)可見胚芽回聲，長分別約40mm,36mm。
    心管搏動規(guī)律，雙附件區(qū)未見明顯異常。
    診斷意見：宮腔內(nèi)兩孕囊回聲，考慮雙絨雙羊雙胎……"
    常安坐在車里反反復復讀那張檢查單，一字一句都讀得分外有感情。
    你能想象么，竟有人能把B超單上生澀的醫(yī)學用語讀成詩篇一樣美麗。
    周勀開著車，不時看她一眼。
    她那日知道要來產(chǎn)檢。特意穿了件白色純棉一字領(lǐng)娃娃衫，半邊短發(fā)掛在耳根上面。
    初夏的光芒落在她側(cè)臉，周勀握緊她的手指，想到當初第一次見她照片的模樣。
    那個女孩，終從18歲單純歲月里走來，一步步，落于自己身邊，成為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妻子，也將是自己孩子的母親。
    長路浩浩蕩蕩，萬物皆可期想，而終有這么一個人，無論中間經(jīng)歷多少爭吵，分離，苦難和傷害，盡頭處，也終究只有彼此兩個人，這就是天大的幸運！
    ……
    當日晚上常安把那張B超單拍照發(fā)了朋友圈。
    配詞："所有你失去的，都會以另一種方式與你重逢！"
    那條圈發(fā)出來沒幾分鐘，下面整個都炸了。
    她微信通訊錄里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朋友列隊似的開始詢問，到底什么情況？這圖什么意思？有了？恭喜！
    常安一條都沒回復。
    直到常佳卉打了奪命連環(huán)CALL過來。
    常安剛接，常佳卉機關(guān)槍似的掃過來。
    "懷了臥槽還是雙絨雙羊言下之意就是一次中倆兒雙胞胎這意思對不對？"
    "臥槽臥槽臥槽姐夫到底什么構(gòu)造要不要這么狂？"
    常安被電話那頭倒豆子一樣的聲音弄得笑癱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