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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猶如夜里一尾魚

    其實嚴格上來說埰崗并不能完全歸為城中村。
    曾經的埰崗背靠華僑農貿市場,毗鄰人才中心,后來漸漸分裂,靠濱江大道的那邊蓬勃發展,CBD,數碼城,高檔酒店,一座座高樓大廈拔地而起,而另一邊卻十年如一日,老舊的民房,破敗的街道,本地人逐漸買房搬出去,剩下一些窮人和老人。
    但因租金便宜,交通便利。加之前幾年七號地鐵又開通了,這里受到外來人口的青睞。
    只是因為管理混亂,房屋破敗,政府幾次想動遷,可無奈埰崗房屋密集,房東又仗著地段好,交通方便,所以坐地起價。
    政府拆不起,又不想其存在影響市容,所以沿著埰崗一圈砌了道高高的圍墻。
    一墻之隔,這邊是高檔寫字樓和酒店云集,那邊卻是整個云凌規模最大最集中的民房和廉租房。
    深夜,一枚消瘦身影從圍墻大門進來,走進路邊一家小超市。
    超市老板娘正拿著手機窩在柜臺后面跟人打電話。聽內容又像在跟哪個男人調情。
    "幫我拿包紅雙喜!"
    本來聊得正歡實的電話被人貿然打斷,老板娘極為不悅地瞪過來,看到門口背陰處站的人,從后面架子上拿了盒煙扔過去。
    "十二塊!"
    對方遞了一卷零錢過來,順手從柜臺上摸了煙,低頭把大半張臉埋入圍巾中,裹著半舊棉衣出了超市。
    老板娘電話那頭的男人問:"跟誰說話呢!"
    老娘娘嗤了聲:"過來買煙的。就住陳阿婆那屋的那個小寡婦。"
    "小寡婦?哦我想起來了,就皮膚挺白個子瘦瘦的那個?"
    "哎喲難為你居然還記得!"
    "誰記得她啊,之前在你店里不見過幾次么,成天戴著帽子捂著口罩,跟不能見人似的。"
    "她當然不能見人。"
    "為什么,難不成臉上長了什么怪東西?"
    "不是,我聽說……"
    后面女人的聲音漸細,混著外面風卷塵土的聲音,潛入這孤寒的隆冬夜。
    那枚身影繞過幾道彎,在錯綜交織的小巷里鉆來鉆去,一身黑衣,猶如深夜浮出水面游蕩的魚,最后停在一棟平房前面,掏出鑰匙正要開門,對面小屋"吱呀"一聲。
    "珍珍,回來啦?"
    穿黑衣的女人轉過身,摘了帽子圍巾。
    "阿婆,您怎么這么晚還沒睡?"
    "睡不著,聽到你這頭開門,出來看看。"
    女人立即過去扶住老人,"是不是腿又疼了?"
    "老毛病了,不礙事。"
    "之前給您拿的膏藥貼了不管用?"
    "管用,貼了熱乎乎的,舒服得很。"
    "那為什么不貼兩片再睡?"
    老太太呵呵笑了下,女人立即就明白過來了,"是不是都貼完了?我明天再給你帶一包回來。"
    "不用不用,你賺錢也怪辛苦的,別盡想著給我花錢。"
    女人笑,"那東西又不值什么錢,明天買了我擱你窗口,晚上睡下前貼兩片,最近天氣太冷,過段時間還得降溫,再疼到時候床都下不了。"
    她訓話的樣子倒像個長輩,哄得老太太直笑。拉她手臂,"走,來我屋,我給你留了晚飯。"
    一老一少都進了對面那間平房。
    老太太屋里也不亮堂,面積又小,還堆滿了她從外面撿回來的廢紙破爛,兩個人一同進去轉個身都難。
    但小也有小的好處,至少這寒冬夜在毫無取暖工具的情況下不會覺得特別冷。
    "我去給你熱湯。"
    "我去吧,您歇會兒。"
    女人拉過老太太,自己擠進廚房。
    其實也不算廚房,只是用簾子隔起來的一個小間,架了簡單的灶臺,水池,從外面撿回來的木柜子放餐具。
    可老太太比較愛干凈,樣樣東西都收拾得規規整整,所以即使屋子破敗,卻絲毫不顯臟亂。
    女人打開柜子,看了眼里頭給她留的菜,大半碗蘿卜排骨湯,一小碗辣白菜,居然還有一枚荷包蛋。
    排骨還挺多的,起碼四五根,只是都切成了小塊。
    她嘆口氣,站在簾子這邊朝外面喊:"阿婆,下回別給我留這么多排骨了,我晚上減肥的。"
    外頭很快傳來輕斥:"你減什么肥,胡鬧,再瘦都沒了!"
    女人一時找不到話頂,只能開火,加水加飯,一咕嚕把兩碗東西全部倒進鍋里。
    幾分鐘后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出來。
    老太太正坐床沿敲膝蓋。
    她把碗擱旁邊小木桌上,去墻角拎了一臺小太陽過來,打開電源,對著老太太的腿照。
    "這東西給你買了為什么也不用?"
    "哎喲一個人在家不覺得冷,再說這玩意兒費電。"
    "費不了幾個電。我上個月不還給您漲了房租?"
    老太太笑著摸她頭,摸到一手柔軟的發根。
    "你這孩子……"錯開她身子往桌上瞅,又皺眉,"你這煮的亂七八糟什么東西?"
    女人聳聳肩,"獨家秘方,深夜咸泡飯,您要不要來點嘗嘗?"
    老太太直擺手,"算了,你吃吧。"
    女人咯咯笑了聲,暗淡燈光下眸光卻特別閃亮。
    一碗熱辣辣的"咸泡飯"下肚,她幾乎凍僵的身子總算轉暖。
    老太太那邊已經脫了棉褲棉襖重新鉆進被子,她便收了碗筷去廚房,刷鍋洗碗,順便陪老太太話家常。
    說了些她白天工作的趣事,又八卦了老太太喜歡的小鮮肉。
    嗯,陳婆婆身老心未老,她喜歡TFBOY,尤其喜歡里面的易烊千璽。
    "聽說今年三小只還會上春晚。"
    "真的嗎?唱歌還是跳舞?"
    "應該是又唱又跳吧。"
    "那我得守在電視前面。"
    "行啊,到時候要是我沒事的話陪您一起看。"
    女人邊洗碗邊隔著一道簾子陪老太太聊天。
    突然外面說:"今天有人拿了張照片過來找人,我看那照片上的姑娘挺像你。"
    "嘭"一聲,這邊陳阿婆剛說完,簾子那頭傳來一記重響。
    老太太急得敲床板,"哎喲你是不是又碎了我一只碗?"
    "啊…"女人含糊應聲,趕緊蹲地上去撿碎片,邊撿邊問:"什么人像我啊,怎么可能!"
    陳阿婆這才想起來要跟她說這事,"真的,我見著照片了。挺水靈一丫頭,穿了條裙子,不過臉蛋好像要比你圓一些,頭發也比你長,看著像是有錢人家的姑娘。"
    簾子那邊沒了動靜。
    陳阿婆等了會兒,喊:"珍珍?"
    "誒!"
    "你碗還沒洗好?"
    "好了好了,就來了!"
    女人草草收拾完灶臺揭開簾子。老太太朝她招手,"趕緊過來,把手烘一下。"她指著床邊的小太陽。
    女人也沒客氣,蹲那邊拿手對著取暖器的光烤,來回翻轉,很快被冷水澆過的手就更紅了。
    陳阿婆嘖嘖心疼,"不是叫你干活的時候戴個手套嘛,看你手上的凍瘡!"
    女人似乎很無所謂的笑笑:"沒事,我有涂凍瘡膏,再說戴著手套做事也不方便。"末了很自然地問,"您剛話還沒說完呢。"
    "哦對對,說到哪兒了?"
    "說到有人拿照片來找人,您覺得像我,那您有沒有跟他說?"
    "當然沒有。那人一看就來頭不小,穿著筆挺的西裝,皮鞋噌亮,就那樣的拿了張照片說上頭姑娘是他老板的太太……"
    "嘶…"女人突然縮回手去。
    陳阿婆趕緊停下問:"怎么了,燙到了?"
    女人呼著被燙到的手指,搖搖頭,"沒事。"
    "讓你小心點。"
    "嗯,后來呢?"
    "后來?"
    "后來那人就沒再多問?"
    "沒有,我們這什么地方,住的都是窮人,怎么可能有什么老板太太,街坊鄰居都勸他去別處找……你手真沒事?"
    女人苦笑,"真沒事。"
    老太太便不再提這茬,又問:"前幾天聽你說帶小芝去了趟醫院。查下來情況怎么樣?"
    女人臉色顯然一沉,"不大好。"
    老太太也跟著露出擔憂之情,"很嚴重?"
    女人:"比我想象中嚴重。"
    陳阿婆:"那你打算怎么辦?"
    女人:"得想辦法幫她治,不過目前可能…"她低頭搓著手指。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什么,立即將身子坐正,"是不是缺錢?要缺的話我這里還有幾千塊,你先拿去用。"
    女人立即摁住她的身子,"我哪能用您的錢,再說那點也不夠,不過您不用擔心的,我會想辦法。"
    老太太嘆著氣,"你能想什么辦法,不過那孩子也是命苦,都是她媽造的孽。"
    女人長長喘口氣,拍了下老人的肩,"好了,不說這些。"之后又問,"峰哥這兩天有沒有空?"
    "你找那混小子做什么?"
    "我想讓他去趟向日葵,把小芝接回來,月底前想帶她再去復查一次。"
    "行,我明天替你問問。"
    ……
    徐南那邊找了幾天也沒進展,周勀臉色越來越沉。
    "埰崗那邊都找過了?"
    "找了,都說沒見過。"
    "收容所那邊呢?"
    "也派了人在那邊守著,可這幾天都沒外人到訪。"
    周勀摸著額頭,一身寒霜。
    徐南站那感覺渾身都不得勁,后背差點要冒冷汗。
    熬了半分鐘,椅子上的男人終于抬手揮了揮,"行了。你先去做事吧。"
    "好。"
    徐南如蒙大赦,走得腳步飛快,前腳剛踏出門,周勀往椅背上重重靠了過去。
    他這幾天徹底冷靜了下來,把事從頭到尾捋了捋。
    假設自己那晚真的只是認錯了人,可對方來自焦淳,離出事的小島只有十幾公里。難道天底下真有這么巧的事;
    可假設自己沒有認錯人,為什么她看到自己就要跑?這幾天還一直關機,顯然是在躲他。
    周勀實在想不通,她這么躲著到底出于什么理由?或者有什么目的?
    失憶?
    不想回來?
    還是另有原因?
    周勀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手指一遍遍蹭著額頭,煩亂,胸悶。頭痛,多年前那種瀕臨窒息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抽掉一根煙才勉強克制住情緒,想了想,撥了夜里的座機。
    "來我辦公室一趟!"
    ……
    十二月的云凌氣溫驟降,但接近圣誕,墻繪和一些零散活兒反而多了起來。
    此時她急需要重新辦理一個手機號碼,因為之前的那個號碼顯然已經不能再用。
    想來想去。只能從吳峰下手。
    吳峰三十出頭,是陳阿婆的孫子,也是目前她唯一一個在世的親人,可惜這個孫子不省心,從小打鬧滋事,之前還因為聚眾斗毆在少管所呆了兩年,后來成年后也是成天游手好閑,好賭成性。
    陳阿婆沒少為他操心,不過去年托人給他找了個保安的工作,吳峰搬出去住了,陳阿婆總算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
    不過每逢二十號吳峰都會準時登門,不為別的,只為二十號是陳阿婆退休金到賬的日子。
    那天吳峰早班,難得天還沒黑就拎了兩盒菜過來。
    她刻意沒出門,守在門口堵住他。
    "峰哥。"
    吳峰撓著脖子,"珍珍啊,今天沒出去做工?"
    "是啊,天冷,你過來看阿婆?"
    "是吶,她不前幾天跟我說想吃醬肘子嘛,我今天給她買了過來,走唄,一起回屋吃飯?"
    吳峰雖然看著挺渾,但對人還不錯。
    她卻擺擺手,笑了笑:"我不去吃了,不過得麻煩你一件事,吃完能不能陪我到路口營業廳辦張手機卡?"
    "手機卡?你自個兒不能辦?"
    "我…"女人藏口袋里的手搓了下,"我身份證丟了,一直沒時間去補辦。"
    吳峰也沒多想,"行,那我吃完找你!"
    ……
    田佳琪從葉莉那得到消息,說周勀想出資為向日葵的孩子辦一場圣誕活動。
    起初田佳琪還不信,他一個大忙人怎么有工夫去做這種事?
    后來她親自打電話問周勀,這才得到確認。
    當時她想,嗯,看來周老板做慈善是認真的,至少比她認真。
    葉莉臨時授命,要為向日葵的孩子辦一場別開生面的圣誕PARTY。
    雖然聽上去并不難,無非是帶一幫孩子吃吃喝喝玩玩樂樂,相對比她經手的那些大型商業活動來說簡直小得不能再小,可難就難在如何衡量,所以踟躕一整天也沒定下一個靠譜的方案。
    第二天她聯系了蔣琴,拿不定的主意的時候至少得先去目標場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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