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身丫鬟 ！
    第二十四章 vip1
    騎馬射箭, 確實(shí)不適合雙腿殘廢的傅慎時。
    但傅慎時說要去，殷紅豆也只能默默地跟上。
    一眾郎君和丫鬟小廝都出了次間, 先去主廳里同鄭夫人問安，同鄭小娘子和程似錦相互見了禮, 才鬧著一道出去玩耍。
    殷紅豆跟在傅慎時的身后, 悄悄地打量著鄭小娘子, 她個子高挑，穿著一件水紅色的窄袖挑線裙，五官端正，眉目深邃，帶著些許英氣，許是武將之女的緣故, 看著倒是比從前的張小娘子大氣灑脫許多。
    只不過鄭小娘子面無表情地低著頭, 看不出情緒。
    總的來說, 殷紅豆對鄭小娘子第一印象很好，傅慎時喜怒無常, 睚眥必報，將來娶婦就要豁達(dá)大度的才好。
    這位鄭小娘子，說不定就是傅慎時的良配。
    殷紅豆因渺茫的希望而感到開心，嘴邊抿了個淺笑。
    傅慎時瞥了殷紅豆一眼，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正好看到了正同程似錦說話的傅三。
    他一邊示意時硯推著輪椅跟著人流出去, 一邊以低沉陰冷的聲音問殷紅豆：“你便那么愛隨口恭維人？”
    “?。俊币蠹t豆愣然, 傅慎時怕不是要計(jì)較她從前對他說的話那些話吧, 她絞著袖口委屈道：“奴婢冤枉啊，今日三爺生辰，六爺不愛說祝壽的話，廖媽媽只好囑咐奴婢來說，又不是奴婢自己想說的。六爺舉世無雙，曠世無匹，奴婢從來一心里只想夸六爺！”
    傅慎時冷聲問她：“《詩經(jīng)》和《逍遙游》跟誰學(xué)的？”
    殷紅豆一面跟著往外走，一面道：“從前聽主子們讀書學(xué)了一些，也就恰好會這兩句，旁的再不會了?！彼氖謸踉谧爝叄┥淼吐暤溃骸傲鶢斍心晱?，否則叫五爺知道了，要說奴婢是草包，奴婢可不想留在莊子上胡亂配人，奴婢還要伺候六爺呢！”
    傅慎時嘴角微微揚(yáng)起，輕哼一聲便沒再問了。
    殷紅豆撫著胸口松了口氣，真是技多不壓身，多背兩句詩總是沒錯的，感謝義務(wù)教育！
    別院外墻的左邊便是馬廄，莊子上養(yǎng)著二十多匹馬，長興侯的幾匹寶馬也養(yǎng)在此處，價值千金。
    今兒來的爺們都是騎馬來的，但鄭家和程家到底不如長興侯府富足，程似錦將自己的馬交給小廝，現(xiàn)從馬廄里挑了一匹棗紅色的馬。
    侯府的幾位爺坐騎本就價值不菲，他們依舊用自己的馬。
    到了騎馬場，傅三問傅慎時：“六郎，你真要參加比賽？”
    傅慎時也不看他，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遠(yuǎn)遠(yuǎn)地投向靶子的方向，冷淡疏離。
    自己的親弟弟，傅三并不計(jì)較，他拍著傅慎時的肩膀問：“可要我替你挑一匹馬？”
    “不必，這一局我不比。”
    爺們賽馬，一般比騎、射，若兩局有兩人各得魁首，則加塞投壺，中多得者勝。
    傅慎時放棄騎馬，那邊是要在射箭上下功夫了，傅三捏著傅六的肩膀，擔(dān)憂道：“你上次射箭還是六年前了。”
    時硯嘴角扯著，才不是六年前。
    馬廄那邊，其他的人都挑好了馬，朝這兒走來。
    丫鬟如意從院子里款款而來，捧著一個打開的木盒子，笑對眾人道：“夫人聽說幾位爺在比賽，特意設(shè)了個彩頭，誰贏了便得這塊硯?！?br/>     秦氏今日拿出來的是一塊端溪石所制的端硯，為硯臺中的上品，此硯石色深紫，手感溫潤，敲擊起來聲音清遠(yuǎn)，而且硯上還有青綠色的圓形斑點(diǎn)，是最為珍貴的一種。
    英雄愛兵器寶馬，讀書人有誰會不喜歡上好的筆墨紙硯？
    競賽加上物品珍貴的彩頭，有的人已經(jīng)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傅五頭一個翻身上馬，睨了傅慎時一眼，便意氣風(fēng)發(fā)地打馬前去。
    傅三牽著馬，走到程似錦跟前，同他耳語了幾句，交代他這一局定要贏。
    程似錦回他，一定盡力而為。
    爺們都上了馬兒，今日來了的太太們和小娘子也都坐在涼棚里觀摩。
    如意不動聲色地走到傅慎時身邊，福一福身子，小聲道：“六爺，您……當(dāng)真也要參與其中？”
    傅慎時瞧都沒瞧她，反問道：“有何不可？”
    如意猶豫著道：“夫人有交代，今日鄭小娘子在，六爺若贏不了硯臺，便不必參與?！?br/>     對呵，這不是在未婚妻面前自取其辱么。
    殷紅豆再次語塞，秦氏這是怕傅慎時丟人，還是怕傅慎時給她丟人呢？
    真不是所有人配為人母，或許秦氏身在其位有她自己的苦衷，但殷紅豆并不能理解她的種種行為。
    殷紅豆看向傅慎時，他正死死地握住扶手，薄薄的唇抿成一條冷直的線，面色愈發(fā)陰郁，不知望向何處的眼眸也似蒙上了一層冰霜。
    她走過去擋住如意的視線，不卑不亢道：“姐姐請回吧，我們爺既說了要參加，旁人就不要勸了?！?br/>     如意抬起下巴深深地看了殷紅豆一眼，微微一笑，點(diǎn)著頭離開了。
    殷紅豆跟了傅慎時這么久，別的她不清楚，傅六運(yùn)籌帷幄的能力她還是見識過幾次。
    她很確信，傅慎時現(xiàn)在不需要秦氏“善意的提醒”，他需要的是信任。
    傅慎時眼瞼微抬，幽幽看向站在他左前方的殷紅豆，小丫頭年紀(jì)不大，身量也不多高，身材纖細(xì)，迎風(fēng)而立，裊娜娉婷，還有那么一兩分遺世獨(dú)立的意味在其中。
    他挪開視線，手上力道輕了些許，淡然地看向騎射場。
    莊子上的管事正替主子們裁判，加上程似錦，一共六位爺騎在馬背上，雙足踏于馬鐙，兩手勒住韁繩，朝氣蓬勃，蓄勢待發(fā)。
    熱血有力量的東西，總是格外地吸引人，涼棚里乘涼的太太和小娘子們也都目不轉(zhuǎn)睛。
    待管事大喝一聲，馬匹齊齊奔騰，起初六人都在一條線上，不過幾瞬，竟已拉開距離，傅三、傅五和程似錦遙遙領(lǐng)先，三人相互之間追的很緊，個個都拼了命似的往前狂奔。
    殷紅豆猜道，跑在最前面的三個人里，傅五無非是想以牙還牙，在傅慎時的未婚妻面前讓他也難堪一把，而傅三，大抵是想替親弟弟挽尊。至于程似錦，大概是好勝心非常強(qiáng)。
    騎馬場不小，全程跑下來約莫半刻鐘的時間，殷紅豆瞧著形勢穩(wěn)定，便朝涼棚那邊掃了一眼，二房的太太們同自家小姑子坐在一起，大房的兩位太太沒有小姑子，一起站在鄭小娘子身側(cè)，明顯是在照顧她。
    殷紅豆頓覺欣慰，這個時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鄭小娘子嫁到長興侯府若能被公婆妯娌厚待，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種幸運(yùn)吧。
    殷紅豆繼續(xù)看向騎馬場，六人都已回程。傅三被甩開，只剩傅五和程似錦齊頭并進(jìn)，幾乎不分前后！
    殷紅豆心頭一緊，還沒看出來傅五腦子不行，四肢還挺發(fā)達(dá)，騎馬術(shù)有些厲害。
    二人都發(fā)了猛力，程似錦稍稍超前一兩步，傅五便立刻追上。
    終于到了最后關(guān)頭，傅五整個身子前傾，幾乎貼在馬背上——到底是快了程似錦一步，最先沖過了終點(diǎn)線，拿到了第一局的第一名！
    一場賽完，幾個爺都大汗淋漓，休息了一會子，又催著立刻要去射箭。
    時硯推著傅慎時過去，殷紅豆快步跟上。
    七人射箭，一個人十支，按長幼排序，從傅慎明開始。
    因爺們箭射的都很好，開始幾個確實(shí)相差不大，傅慎明中五，傅二中六，余下的人里，程似錦中了七支，傅五和傅六還沒射。
    輪到傅五，他拿了箭，站在靶前并未立刻開弓，而是深呼一口氣，熱身醞釀。
    殷紅豆也參與過比賽，實(shí)則越到后期，心理壓力越大，尤其前面的人都表現(xiàn)的很不錯的情況下。
    不過壓力最大的應(yīng)該還是傅慎時，他若贏了，也就是與傅五平局，若輸了，很有可能顏面掃地。
    殷紅豆站在傅慎時身邊，兩手攥拳，小臉緊繃，嚴(yán)肅地盯著傅五。
    傅慎時姿態(tài)慵懶地把玩著手指上的戒指，低聲問她：“那么緊張做什么？”
    殷紅豆低頭看他一眼，撇嘴道：“哦！奴婢這是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咯！”
    傅慎時斜她一眼，道：“你再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我就把你留莊子上?！?br/>     這話從他的嘴里說出來，不像玩笑話，殷紅豆非常識時務(wù)地瞪眼鼓起嘴不言。
    傅五慎之又慎地射出了七支箭，皆中，已與前面射的最好的程似錦相同，待他拿起第八支箭，挑釁地朝傅慎時這邊瞧了一眼。
    傅慎時卻在低頭看著手里的戒指，絲毫沒把他放在眼里。
    傅五生了惱意，第八支箭射偏了，并未命中靶心。
    心態(tài)失衡，便難得再穩(wěn)住，傅五后面又失了一箭，總共中了八支箭，他放下弓的時候，傅三走過去拍他的肩膀，道：“老五，你這超常發(fā)揮啊。”
    傅五今日勝負(fù)欲尤其強(qiáng)，確實(shí)是超出平常的水平，而且今日大房的兩位爺都故意放了水。
    傅慎時并不懼，時硯推他到靶前，他氣定神閑地拿起弓，搭上箭，歪著頭斂眸，下巴一抬，一箭就射出去了，正中靶心。
    殷紅豆低聲贊嘆：“六爺厲害！”
    明亮炙熱的陽光下，傅慎時冷白的皮膚精致無暇，側(cè)顏線條流暢清俊，他長臂展開，雙肩勻?qū)?，整個人完美得似平滑細(xì)膩的宣紙里走出來的人物，他唇角微翹，接連八支箭，每一支都中，輕松隨意，游刃有余，氣度不凡。
    射箭和讀書一樣，也需要天賦，傅慎時顯然是有天賦的人。
    殷紅豆有些惋惜，若傅慎時是個正常人，該是個昂藏七尺文武雙全的男子吧，按廖媽媽所言，他的性格也不會這般偏執(zhí)殘暴，這樣的天資和家世，該是多耀眼的辰星。
    傅家的幾位爺和涼棚底下的太太、小娘子們紛紛注視傅慎時，雖同在屋檐下，但他住的偏遠(yuǎn)，平日深居簡出，與同輩人著實(shí)往來不多。這幾年傅六沒少做一些令人咋舌的事，長興侯府的人都以為天之驕子已然成了志氣頹喪的廢物，今日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最后兩支箭，傅慎時學(xué)傅五那般停頓下來，他冷眼睨著傅五，隨即轉(zhuǎn)頭，輕輕松松又射中一箭。
    勝負(fù)已分。
    但傅慎時還有最后一支箭，他漫不經(jīng)心地拉弓，忽將箭頭朝地上射去，刻意丟了這一箭。
    結(jié)果恰好是比傅五高區(qū)區(qū)一箭。
    羞辱的意義太過明顯。
    傅五好歹還要顧及兄友弟恭的名聲，不過是暗地里針對傅慎時，可這位倒好，直接光明正大地甩他耳光。
    這般受辱，傅五攥著鐵拳，面色鐵青，腮幫子鼓得大大的，眼神有些兇煞。
    傅慎時揚(yáng)唇冷笑，隨即把弓遞給時硯，吩咐莊子上的管事道：“置壺。”
    管事放好了雙耳長頸壺，壺口窄小，并不好中，遂一人五只箭，中多者勝。
    仍是從傅慎明開始，幾人輪流而上，程似錦中五支。傅五擦著額上冷汗，險中五支，他竊喜握拳。傅慎時只要失利一次，便輸了，便是全中，也不過平局而已。
    傅五對那端硯勢在必得，他走到如意身邊大笑道：“這硯臺一會子送去我小廝手里，爺還要騎馬玩，不好拿?！?br/>     如意淡笑。
    傅慎時悠然自適地捏著五支黑色羽箭，他的手指修長凈白，骨節(jié)分明，握著黑亮的箭桿愈發(fā)清秀雅致，且他骨子里便是高貴的侯府嫡子，大氣從容，舉手投足之間斯文華貴，看著很是賞心悅目。
    他如今這般模樣，都令人惹不住頻頻側(cè)目。
    傅慎時拇指輕撫箭桿，吩咐時硯道：“轉(zhuǎn)個圈?！?br/>     時硯沒明白傅慎時的用意，但他不加猶豫地將傅慎時轉(zhuǎn)向背對雙耳壺的一方。
    傅三驚呼：“老六，你要盲投？”
    傅五死死地盯著傅慎時，無意識地?fù)u了搖頭，似是不信。
    傅慎時瞧了殷紅豆一眼，道：“蒙上我的眼睛?！?br/>     他解下腰間的汗巾子，遞給她。
    殷紅豆接了淡綠色一臂長的汗巾子，走到傅慎時身后，齊整地疊了兩疊，手臂伸到他身前，將汗巾子圍自他眼睛處圍起，繞到后腦勺，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jié)，她在頭頂輕聲道：“好了。”
    傅慎時腦袋微動，問道：“我可是正對著壺？”
    殷紅豆轉(zhuǎn)看了一眼，道：“正對?！?br/>     “讓開?！备瞪鲿r提醒她。
    殷紅豆退開幾步，傅慎時聽著腳步聲消失，便抽出一支箭，掂了掂，他動作不疾不徐，一抬手便扣人心弦。
    傅慎時背坐反投。
    第一箭，中，身側(cè)伴隨著驚呼聲。
    第二箭，中，呼聲不止一道。
    ……
    第五箭，中，掌聲雷動，傅三仰天大笑，傅慎明溫溫一笑，傅五臉色漲如豬肝，拂袖而去，傅四虛追兩步，高聲道：“老五，有道是兄友弟恭，上次牡丹宴傅六故意把第一名讓給你，但你這次拼足了勁兒要贏，可不夠不厚道啊！”
    如意臉上掛著大笑，走到傅慎時跟前，道：“六爺，恭喜。”
    傅慎時伸手摸了摸后腦勺上的汗巾子，便放下手，他轉(zhuǎn)頭朝向殷紅豆所在的方向，沉聲道：“還愣著做什么？你給我打了個死結(jié)你不知道嗎？”
    “……”
    這殷紅豆還真不知道，她剛剛明明是打了個活結(jié)呀，肯定是傅慎時自己沒拉扯清楚，弄成了死結(jié)。
    她一邊解結(jié)，一邊小聲嘟噥：“剛才明明不是這樣的?！?br/>     傅慎時可不是聾子，何況是有人在她頭頂胡言亂語，他嗓音微啞地問：“你說什么？”
    “沒什么！奴婢是說六爺比瞎子還厲害！閉著眼也能投中！”
    傅慎時嘴角一抽，這丫頭嘴里出來的話，總有些不對勁。
    眼前帕子解開，他重見光明，隨意地瞥了一眼如意手里捧著的端硯，吩咐殷紅豆收起來，便沒再多看一眼。
    如意得體一笑，便回院子去稟秦氏比賽的結(jié)果。
    涼棚下的太太和小娘子們也陸陸續(xù)續(xù)回屋，傅慎時待得膩煩，他吩咐時硯去找車夫趕車，欲先行一步。
    殷紅豆在旁規(guī)勸：“六爺，這樣就走了不好吧？”
    畢竟有客人在，傅慎時這樣走了很失禮。
    傅慎時冷著臉道：“如何不好？母親叫我來見人我也見了。我便是先走一步，鄭家也不會多說一句?！?br/>     長興侯和秦氏所為，傅慎時心里都門清，鄭家肯嫁女，除了有求于侯府，還能有什么緣故？
    殷紅豆便也不再勸說，由得傅慎時去。
    這廂主仆二人正要往馬車那邊走去，鄭小娘子領(lǐng)著丫鬟來了。
    青天白日，莊子上處處是人，二人說兩句話倒不算是逾越。
    鄭小娘子福一福身子，道：“傅六郎君安好?！?br/>     傅慎時微微頷首示意。
    鄭小娘子給了自家丫鬟一個眼色，丫鬟便后退了好幾步，避開主子說話。
    殷紅豆一貫自覺，她也悄悄地退開，傅慎時瞧她一眼，道：“我準(zhǔn)你走了么？”
    好吧……她是被迫偷聽。
    殷紅豆又默默挪了回去，她深深垂頭，假裝自己暫時性失明失聰。
    傅慎時望著鄭小娘子道：“姑娘有話直說?！?br/>     鄭小娘子面頰浮紅，卻無嬌羞之色，她揪著衣袖，糾結(jié)道：“小女子有個不情之請?！?br/>     這話怪耳熟的，傅慎時恍然想起，殷紅豆也說過這話，他兩手搭于扶手，散漫地靠在輪椅上，淡聲道：“說罷?！?br/>     鄭小娘子視線閃躲，低頭祈求道：“傅六郎君豐標(biāo)不凡、才學(xué)出眾、百步穿楊……”
    “然后呢？”傅慎時面色陰沉地問。
    殷紅豆頓覺不妙，這小娘子的態(tài)度，怎么像是要給傅慎時發(fā)好人卡啊。
    “小女子配不上傅六郎君，請郎君高抬貴手，另擇良緣?！编嵭∧镒訏暝环?，索性抬頭，紅著眼眶道：“雖說父母之命不可違，但……但……”
    殷紅豆頭皮發(fā)緊，大夫人還真沒說謊，鄭大人和鄭夫人恐怕是喜歡傅慎時的，可是鄭小娘子不喜歡啊！
    傅慎時冷著臉，語氣陰森地打斷她：“說完了？”
    鄭小娘子愣然，羞赧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該接什么話。
    正好時硯打點(diǎn)好了車夫過來，傅慎時一抬手，示意時硯推他離開。
    殷紅豆沒有立刻跟上，她朝鄭小娘子點(diǎn)一點(diǎn)頭頭，道：“姑娘放心，我們六爺不會強(qiáng)人所難。不過每個人都該為自己說的話、做的事負(fù)責(zé)任。”
    不難猜到，鄭小娘子已經(jīng)心有所屬，殷紅豆很同情她，但一個丫鬟的同情心是沒有任何作用的。
    殷紅豆快步跟上了傅慎時，他坐在輪椅上直視前方，冷幽幽地問她：“你同她說什么了？”
    殷紅豆說起謊話眼皮子都不抬：“沒什么，奴婢惡狠狠地告訴鄭小娘子，錯過六爺，她后悔莫及！她肯定這輩子都沒機(jī)會再找您這么好的夫郎了！”
    傅慎時輕哼一聲，懶得追問，上了馬車準(zhǔn)備出莊子，連聲招呼都沒打。
    回到長興侯府，傅慎時優(yōu)哉游哉地用膳歇息，仿佛什么事兒都沒發(fā)生。
    廖媽媽聽說傅慎時的馬車先一步回來，她立刻進(jìn)了內(nèi)院，回重霄院問殷紅豆，今日之行可否順利。
    殷紅豆如實(shí)地把莊子里發(fā)生的事情都說了，包括鄭小娘子說的話，反正肯定瞞不住的，廖媽媽知道也沒關(guān)系，末了她道：“不過我瞧六爺并未發(fā)怒，估摸著他也沒瞧上鄭小娘子吧，如此倒好，省得相看兩相厭?！?br/>     廖媽媽若有所思，輕嘆道：“夫人那邊可不好交代?！?br/>     可不是么，傅慎時說一門親事不容易，就這樣黃了，秦氏不發(fā)脾氣才怪。
    果不其然，太陽下山那會兒，秦氏回來了，從角門進(jìn)來之后，她還能抑制住脾氣，一到重霄院走路步子都帶風(fēng)，闖進(jìn)了書房，橫眉冷對，質(zhì)問親兒子：“傅慎時！你眼里可還有我和你爹！”
    傅慎時手里拿著書，散漫悠閑，他扔下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盯著秦氏冷聲道：“母親言重了，兒子眼里怎敢沒有您和父親？”
    “誰準(zhǔn)你中途離開？連個招呼也不打，這般失禮，叫我如何跟鄭夫人交代！你本是這般模樣，還怠慢人家，將來誰肯嫁你！慎時，我知道你心中委屈，覺得我與你爹待你不公，但是你可曾想過，這幾年來，你自己又做了些什么事，沒有任何的人的心意是可以容你無休止地踐踏！”
    一口氣說完這段話，秦氏已經(jīng)累得大喘氣，她死死地絞著帕子，眼眶發(fā)紅，眼尾可見淡淡的細(xì)紋，她剛好四十歲，雖然保養(yǎng)得宜，眼里濃厚的疲憊感卻藏不住。
    傅慎時面色如常，手上卻用力地捏著薄胎杯子，手背上青筋爬起，指尖也微微發(fā)顫，他面色沉郁陰冷，語氣格外平靜，道：“母親是說兒子踐踏您的心意么？我踐踏您的什么心意？您將我當(dāng)做換肥缺籌碼的心意？又或是您將我當(dāng)做拉攏鄭家手段的心意？那便真是兒子的不是了，您肯這般費(fèi)盡心思地愛護(hù)一個廢物，兒子該痛哭流涕、感恩戴德，怎么能……怎么能肆意踐踏您的真心呢！”
    秦氏她五味雜陳地看著傅慎時，嘴唇發(fā)顫，半晌無言。她揮袖而去，連杯茶水也沒在重霄院喝。
    時硯并不在書房，傅慎時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他手上的茶杯已經(jīng)碎了，鮮紅的血順著掌心留下，他呆如泥胎木偶，似不覺疼痛，過了好半天，才伸手敲了敲窗戶，眼睛卻并未往窗戶那邊看。
    殷紅豆果然提著熱水進(jìn)來，不大好意思地用小碎步前進(jìn)——怎么每次偷聽都被抓包？這運(yùn)氣真是沒誰了。
    還不待殷紅豆解釋什么，傅慎時吩咐道：“把藥箱找來?！?br/>     殷紅豆連忙走過去放下茶壺，一眼就看見傅慎時手上的杯子碎了，割得他掌心留了不少血。
    “嘖”了一聲，殷紅豆連忙去內(nèi)室找藥箱，讓翠微找酒送來。她腳步生風(fēng)，提著箱子就跑了進(jìn)來，腳邊的裙擺層層疊疊流動如波浪。
    藥箱里常備了一些治外傷的東西，工具齊全，但傅慎時坐的地方窗戶封得死死的，殷紅豆怕光線不好看不清，她道：“要不奴婢推您出來？隔扇這兒光線好，省得把瓷片渣留在肉里可就慘了?！?br/>     傅慎時輕“嗯”一聲許了，殷紅豆推著他出來，停在門口。
    她先是蹲著，但行動不方便，便跪在地上，用竹篾子挑出一塊小瓷片，棉花蘸取翠微拿來的酒里，不自覺地溫聲道：“六爺，有點(diǎn)疼，忍著哦！”
    說罷，殷紅豆抬頭看了一眼傅慎時，見他似乎做好了準(zhǔn)備，才小心地順著他掌心的傷口擦去血跡。
    消了毒，殷紅豆又看了他一眼，傅慎時的容貌如老天爺親手精雕細(xì)琢而成，微微蹙著的長眉，冷峻秀美中帶著淺淺陰郁，看一看眼，便想一直看下去。
    殷紅豆時刻提醒自己這不是人人平等的地方，傅慎時也不似他長的那般良善，她瞬間收回視線，繼續(xù)替他上藥，包裹紗布。
    做完這一切，殷紅豆站起來問道：“六爺可還疼？”
    傅慎時沒做聲。
    殷紅豆道：“奴婢有一個法子可解疼痛，不過不知道六爺肯不肯用?！?br/>     “什么法子？”傅慎時抬眼問她。
    殷紅豆瞇著眼，不懷好意地笑笑，道：“六爺要是疼，可真別忍著，有幾句話可減輕痛苦和壓力。”
    “……什么話？”傅慎時眼皮子直跳，有種不大好的預(yù)感。
    殷紅豆大笑，傅慎時是真真正正的世家貴公子，只怕是根本沒說過罵人的話，她退到門外，狹促道：“奴婢也是跟人學(xué)的，六爺聽好了——滾犢子！”
    “……”
    殷紅豆生怕傅慎時秋后算賬，罵完就腳底抹油跑了，她的笑聲卻還回蕩在廊下。
    傅慎時眉頭盯著殷紅豆飛奔的方向，狠狠擰眉，這丫頭膽子愈發(fā)大了，竟敢轉(zhuǎn)著彎罵他！
    他手上稍稍用力握拳，掌心的傷口鉆心的疼，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喃喃道：“滾犢子？滾犢子？滾犢子……？滾犢子！”
    傅慎時眉頭逐漸舒展，好像真能減弱疼痛感？
    他緊閉薄唇，到底沒有再罵出聲，可腦子里竟全是那三個字?。?！
    ——
    傅慎時與鄭小娘子的親事到底還是無疾而終，他后續(xù)并未過多關(guān)注這件事，倒是廖媽媽很上心，借著內(nèi)宅一些瑣事的由頭，在秦氏處打聽了幾句。
    鄭小娘子心儀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表哥程似錦，不過這位爺是個心大的，似乎并未察覺到小娘子異樣的情愫，最兩家人是否做了親，廖媽媽便不得而知。
    廖媽媽說給殷紅豆聽的時候，也就只說到了此處，她還囑咐道：“你可別在六爺跟前說嘴，便是沒成了好事，他知道也該不高興的?！?br/>     “奴婢明白。對了，廖媽媽，調(diào)丫鬟來的事，大夫人可說了什么沒有？”殷紅豆靠在廊下，手里抓著一把瓜子，悠哉地嗑著。
    廖媽媽搖頭道：“還未，夫人還在替六爺相看，五爺?shù)幕槭乱部炝?，估摸著一時調(diào)不來人手?！彼謫枺骸霸趺戳?？可是活計(jì)太多？”
    殷紅豆連連擺手道：“不不不，只是許久未曾出府，惦記著回家一趟。”
    她并不記得“家”在哪里，但是記得怎么找人給“家里人”送信。
    廖媽媽笑道：“這個容易，明兒和后個兒我在院里待兩天，讓六爺放你兩日的假，下午我回去就把家里交代下去?！?br/>     “六爺肯么？”
    廖媽媽笑意更深，道：“我這就去替你說項(xiàng)?！?br/>     “謝謝廖媽媽啦！”殷紅豆臉上掛著笑，兩手搭在廖媽媽的肩上，推著她往書房去。
    廖媽媽笑著進(jìn)書房，笑著出書房，道：“六爺準(zhǔn)了?！?br/>     殷紅豆大喜，笑顏如花，挽著廖媽媽直道謝。
    下午，殷紅豆簡單收拾了些東西，準(zhǔn)備明兒帶出去，可巧二門上的人就來重霄院傳口信，說她家里人來看她了！
    殷紅豆毫無準(zhǔn)備，又驚又喜，稟了廖媽媽，告了一下午的假，便準(zhǔn)備出去。
    廖媽媽準(zhǔn)了之后，立刻同傅慎時打了個招呼。
    傅慎時正坐在隔扇前看書，他捧著書漫不經(jīng)心地問：“她爹娘都來了？家中有哪些人？”
    “這老奴不清楚，只聽說她家中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哥哥是個讀書人，估摸著沒空來，弟弟應(yīng)該會來吧?！?br/>     殷家除了殷紅豆都是小子，她為什么進(jìn)侯府，原因不難猜。
    傅慎時忖量片刻，道：“明兒她若要回去，賞她個體面，從我?guī)旆坷锾魩灼ゾI布給她，讓她坐府里的馬車回去?！?br/>     廖媽媽面帶笑容道：“這丫頭平日里打扮一向素凈，再撿兩支合適的簪釵叫她戴一戴，回了府還回來就是?！?br/>     傅慎時輕聲應(yīng)著，并無異議，廖媽媽立刻便去庫房里挑揀。
    侯府靠西角門的倒座房里，殷家人母子二人局促地坐在秦氏陪嫁媽媽，秦媽媽的房中，秦媽媽的媳婦接待著他們。
    待殷紅豆去了，給了秦媽媽的媳婦兩個錢，對方便挑起簾子，笑著出去。
    殷紅豆頭一次見“家人”，衣著樸素的婦人和小孩子的臉，漸與她記憶中的樣子重疊起來，產(chǎn)生一種異樣的感覺，不過她還是沒喊出那一聲“娘”，只笑了笑，道：“您怎么來了？”
    母女大半年不見，包氏笑容燦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道：“成泰，還不叫你姐姐?！?br/>     七八歲大的小子自顧玩手里的草編蚱蜢，頭也不抬地喊道：“二姐。”
    殷成泰并不熱情，甚至有些沒禮貌，殷紅豆也不至于跟個孩子計(jì)較，她拿了幾文錢，喊了院里的孩子幫忙跑腿，買些零嘴來，交代完，她便轉(zhuǎn)身進(jìn)屋，繼續(xù)跟包氏說話。
    包氏話很多，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村里春種夏忙總不得閑，才有空過來看她，又說擔(dān)心來多了侯府主子不喜歡，她想來又不敢來。
    殷紅豆并不真是十四歲的丫頭，她一直打量著說話的包氏，婦人皮膚粗糙泛黃，可五官端正，年輕的時候必是有些姿色，包氏的眼睛若有若無地透著精光，一看就是心思活泛的人。
    一想到自己現(xiàn)在還是奴隸身，殷紅豆不免有些防備心，畢竟賤籍非常為人所不恥，即便是窮苦人家，但凡要臉面的，根本不會舍得讓女兒賣身為奴，可見殷家人并不太看重女兒。
    殷家人重男輕女毋庸置疑，就看輕視她到什么程度了。
    殷紅豆也不拐彎抹角，她直接就問：“家里可是有什么事？”
    包氏抱著殷成泰，笑色淡了，一臉為難道：“你哥哥今年都十八了，還沒娶上媳婦，你連著好幾個月都沒往家里送錢……”
    原是為著錢來的，殷紅豆心里有了底，也難怪原身的存款并不多，衣服飾品也非常少，恐怕賺的一點(diǎn)辛苦錢都用來補(bǔ)娘家了。
    按大業(yè)法律來說，女子賣身為奴，與生身父母完全沒了關(guān)系，這種情況下原身還肯補(bǔ)貼娘家，這已經(jīng)不是報答，而是在施恩。
    就是不知道殷家人有幾分感恩之心。
    殷紅豆決定試探一番，她一臉為難道：“可是……我也沒錢。”
    包氏皺眉問：“你怎么會沒錢？你在這兒吃住都有人管，怎么會沒錢？”
    殷紅豆委屈道：“前兒病了一場，攢的一點(diǎn)錢都花光了，還欠了不少，您手上若是有閑錢，不如……”
    包氏登時黑了臉，聲音尖銳道：“我哪里有錢！家里什么情況你難道不清楚？你哥哥每一季讀書便要不少銀子。成泰也大了，請了先生啟蒙，立刻也要送去私塾里讀書，家里正是缺錢的時候，你怎么能問我們要錢。當(dāng)初娘費(fèi)盡心思把你送進(jìn)侯府享福，你現(xiàn)在開始享福就想糊弄我們？”
    市井婦人大嗓門，瞪著眼很是潑辣，兇神惡煞有幾分嚇人。
    殷紅豆顧及這是管事媽媽的家中，盡量好脾氣道：“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你們沒有錢，難道我還能搶么？”
    包氏臉色緩和了些許，坐凳子上的屁股挪了挪，道：“我聽說，府里有貴人想抬你做妾，是不是？”
    心里“咯噔”一聲，殷紅豆問她：“誰說的？”
    包氏不耐煩地?fù)]手，道：“你甭管誰說的，左右你簽的也是死契，這輩子也別想出府了，做個丫鬟有什么前途，不如做了侯府的奶奶，你兄弟還能托你的福，考個秀才舉人，謀個官職當(dāng)一當(dāng)，你這輩子就替殷家積福了?！?br/>     一聽到這兒，殷紅豆心都涼了半截，看來想通過殷家贖身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原身恐怕也在殷家吃了不少苦頭，她冷著臉道：“我便是死契，也不可能給人做妾。做奴婢我只是賤籍，做妾我就是個玩物，生了孩子也不會有好下場?；⒍静皇匙?，你做的出來賣女求榮這種事，我可不敢不要臉皮！”
    包氏瞪著眼，正要指責(zé)殷紅豆，簾子外跑進(jìn)來一個小子，把山楂片遞到殷紅豆手里，他舔著嘴角，想吃又不敢自己拿。
    殷紅豆把山楂片一分為二，想給一半跑腿的孩子，另一半給殷成泰。
    哪曉得殷成泰一把抓過去，扯著嗓子道：“不準(zhǔn)給！都是我的！”
    真是什么的母親教出什么樣的孩子，殷紅豆奪回山楂片，全部塞到跑腿的孩子手里，隨后冷著臉對包氏道：“你以后別來了，我再不會見你們。我既然賣給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想必你賣我的時候，就該清楚這一點(diǎn)。若你敢鬧，我便直接跟侯府的護(hù)院說我不認(rèn)得你，倒時候趕走你是小事，打壞了你，可沒人給你伸冤，你也沒銀子治！”
    “你！”包氏氣得滿臉通紅，指著殷紅豆道：“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跟娘說話！”
    殷紅豆拋下一個冷眼道：“我病死過一次了，痊愈之后想通了，有的人不配為人母。大業(yè)律法都說我跟你沒關(guān)系了，你若不服便去告官。話就到此為止，我走了。”
    說走就走，殷紅豆沒有一點(diǎn)點(diǎn)留念，只留了一個冷漠的背影給包氏。
    包氏無可奈何，殷成泰眼淚汪汪的，坐地上嚎啕大哭，叫著喊著要山楂片，還學(xué)著包氏罵殷紅豆“賤丫頭”，最后挨了包氏一巴掌，他哭的更厲害了。
    殷紅豆快步回了重霄院，同廖媽媽說明日不回去了，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廖媽媽問清原委，沉默了一會子便道：“六爺還說叫馬車送你回去的，那我跟他說不必了?！?br/>     “哎哎哎，別！”殷紅豆扯住廖媽媽道：“雖然不能回家去，但我想跟著采買的丫鬟出去逛一圈兒?！?br/>     廖媽媽失笑道：“你這丫頭心大！”
    可不是心大么，廖媽媽把這事兒說給了傅慎時聽，他扯了扯嘴角道：“這丫頭是什么做的？心硬性子野，脾氣還倔?！?br/>     廖媽媽笑說：“世事不由人，能把心放寬是好事?！?br/>     傅慎時明白廖媽媽話中有話，他轉(zhuǎn)而道：“準(zhǔn)她一天假吧?！?br/>     廖媽媽又問：“綢布還賞她么？”
    傅慎時嘴角直抽，道：“可是她叫你代問的？”
    “……是?！?br/>     “那便賞吧?！?br/>     得了一天假期，殷紅豆歡天喜地，出去溜達(dá)一圈辦妥了不少事，回府之后，任務(wù)又來了。
    秦氏又給傅慎時找到了一門好親事，這回不止是女方父母同意，人家姑娘自己也肯嫁。
    經(jīng)了前兩次的事兒，殷紅豆心生警惕，這位方小娘子又是為了什么肯嫁給傅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