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沒在安靜舒適的環境中休息,易暉這一晚睡得扎實,加上在路上打盹的那一陣,一天內居然睡了十三個小時之多。???.BiQuGe.Biz
醒來還有點頭疼,感覺沒睡夠。但不能再睡了,他得在周晉珩醒來前出門。
協議上寫著每天必須在家待足十二個小時,易暉打算把其他時間全部花在別處,盡量不與周晉珩打照面。
他睡的是樓上的客房,起床后沒就近使用樓上的衛生間,從包里拿出準備好的洗漱用品下樓。
在拐角處聽到廚房方向的動靜,易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走到樓下看見半開放式廚房門口閃過的高大身影,不禁錯愕。
灶臺和油煙機都在工作,被噪音包圍的周晉珩沒有察覺到有人下樓,手握鍋鏟不知道在翻騰鍋里的什么。易暉也沒打算跟他打招呼,走進衛生間,關門反鎖。
在洗漱的短短五分鐘里,易暉自己總結出了周晉珩早起做飯的緣由。
先前罷演違約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隨便逮個路人都能就這件事說兩嘴,不少媒體大V就這件事跟風借題發揮,揪著周晉珩所謂的“無職業操守”將節奏往演員的收入遠大于付出上帶。
若是換了旁人還好,周晉珩的臭脾氣圈內外都有耳聞,一時間輿論的矛頭全都指向他,各種不知真假的匿名人士的爆料在網上瘋傳,什么耍大牌、辱罵導演、消極怠工、拿了個影帝就飄了、在劇組要求特殊對待……各種捕風捉影的事一窩蜂往他身上招呼,光是此類消息的熱門易暉就刷到過好幾條,吃瓜群眾就圖看個爽罵個痛快,沒人會在意有幾分真實性,是否有確鑿證據。
這讓易暉不由得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抄襲事件,莫須有的事,被有心的人一煽動,就激起眾多不明真相群眾的憤慨辱罵。
當時他覺得天都塌了,吃不下睡不著,周晉珩的情況更嚴重,發散范圍也更廣,若換作他,可能自閉到退圈的心都有了。
所以周晉珩這些日子才這么反常,加上推掉一部戲檔期空著沒工作,竟閑在家里做起飯來。看似稀奇,仔細想想,用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也是人之常情。
出去的時候周晉珩在接電話,易暉無意偷聽,奈何周晉珩騰不出手開著免提,音量又絲毫沒收斂,他被迫聽了一耳朵。
“回去?怎么,又把那個姓譚的弄到家里來了?”
“你想得美!你的惡名都傳遍了,當戲子不夠,還鬧出那么多亂七八糟的事,把我的老臉都丟光了!譚家人不聾不瞎的,你以為他們還會接受你這樣丑聞纏身的人嗎?”
“那敢情好。”周晉珩語調上揚,“譚家小少爺慧眼識珠,幫我轉達一句,祝他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你——”
“還沒吃早飯呢,先掛了。”
沒等對面的周驊榮把話說完,周晉珩就迅速掛了電話,洗了個手把鍋里的煎蛋盛出來,轉身看到易暉時,臉上還帶著微笑:“起了?”
易暉點點頭,沒說“早安”。
“怎么不在樓上洗漱?”將手中的兩個盤子放在餐桌上,周晉珩說,“給你備了新的牙刷和毛巾。”
易暉看了一眼兩只盤子里形態各異的煎蛋,道:“我自己帶了。”
樓上的衛生間是屬于主人的私人地盤,樓下的才是給客人使用的。易暉把自己擺在房客的位置上,周晉珩卻好像不太能接受,稍愣片刻,倒是沒強迫他按自己的要求改,只讓他坐,自己返回廚房拿東西。
又倒來一杯果汁,擺在易暉面前。這次是西瓜汁,清爽的甜香撲面而來,空腹的易暉立刻被勾了去,鼻尖動了動,貪婪地嗅他喜歡的味道。
周晉珩瞧見了,沒吱聲,坐到餐桌對面,嘴角笑意更濃。
這頓早餐吃得很安靜。
或者是由于易暉單方面沉默,所以顯得安靜。
周晉珩不是個愛說話的人,尤其在吃飯時間。不過相比從前,他今天在餐桌上的話算是格外多了。
一會兒問蛋煎得怎么樣下次要不要煎熟一點,一會兒問果汁是不是太甜要不要續杯,吃到一半又問今天有什么安排,輕松得仿佛不是那個最近飄在輿論風口浪尖的周影帝。
前幾個問題可以通過點頭搖頭回答,最后一個不行了。易暉沒辦法,說:“出門,十二個小時后回來。”
如果不是因為協議上明確寫著必須一起用早晚兩餐,他現在根本不會坐在這里,而是在街邊隨便買兩個包子,邊啃邊找能坐一整天的咖啡廳。
他一刻也不想在這里多待。
僅僅過去一晚,周晉珩就好像被他拒絕慣了,這回連明顯的愣怔都沒有,放下吃了一半的煎蛋,說:“有事打我電話。”
易暉的手機里被迫存了一個新號碼,周晉珩之前用的號碼被他拉黑了。
輸入姓名時,他習慣性地輸入全名,“珩”這個字不好找,翻頁時手一晃,不慎按了“哼”。
周晉珩,珩珩,哼哼,哆啦哼哼。
易暉在心里自嘲,原來人家早就給提示了,要怪只能怪自己傻,那么多蛛絲馬跡一概沒追究,只把他的溫柔記在心上。
自是沒什么需要電話溝通的事。
易暉背著筆電出門,在兩條街外找了家KFC,一坐就是大半天。
午餐就在店里解決,邊啃漢堡邊跟媽媽和妹妹聊天。
正是午休時間,兩人都有空,易暉兩邊聊天手忙腳亂,干脆拉了個微信群,把昨天睡前就編好的故事一口氣說了——采風小隊的第一站是S市,安排了干凈的商務酒店,現在他正和其他同學一起在酒店旁邊的快餐店吃飯。
江雪梅要看他吃了什么,易暉把啃了一半的漢堡拍了發過去,對面兩人的反應大相徑庭,江雪梅問他胃不好怎么吃這個,江一芒則大呼想吃,說小鎮上沒有KFC她快饞死了。
收到來自家人的關心,易暉沉寂許久的心總算被注入一縷鮮活的空氣。
晚七點半整,他把上完色的畫稿發到責編郵箱,收拾東西徒步回去,欣賞著S市的繁華夜景,半個小時悄無聲息地過去,踏進門時剛好八點。
一個系著圍裙的阿姨迎了上來,恭敬道:“易先生回來了。”
易暉這才知道這個家里又請了阿姨。
想來也是,周晉珩不善打理生活瑣事,從前燒個水都嫌費勁,怎么可能把家里收拾得如此井井有條?早上的煎蛋大約是他偶然心血來潮的產物。
下廚的人換了,晚餐比早餐豐盛許多,糖醋魚,宮保雞丁,松仁玉米,菠蘿咕嚕肉,外加一道冬瓜排骨湯,都是家常菜,卻都做出了堪比酒店大廚的專業水準,酸甜可口,比之前的阿姨手藝還要好。
“易先生還滿意嗎?”笑起來很憨厚的阿姨在一旁詢問,“這些菜都是按照周先生的要求置辦的,周先生說您好甜口,每樣菜我都多放糖少放鹽。”
易暉不確定這話是周晉珩吩咐的,還是阿姨自己愿意多嘴邀功。
他沒抬頭看對面的人,在贊美了阿姨的手藝之后,當著周晉珩的面糾正稱呼:“我不姓易,我姓江。”
接下來幾天,易暉繼續早出晚歸,每天踩著十二個小時的線回來,比學生上早讀課踩點進教室還準,剩下的十二個小時大多花在睡覺上。
他心安理得地鉆協議的漏洞,但凡在家里,他就緊閉房門,迫不得已要用洗手間,他必定先趴在門板上聽,確定樓下沒動靜,才開門下樓。
次數多了,難免有判斷失誤的時候。
比如今晚,易暉換下幾件衣服打算洗,躡手躡腳地走到樓下,沒注意到衛生間門縫下漏出的光,推拉門打開一半,才發現里面有人。
“就這么不想看見我?”
周晉珩質問般的聲音阻止了他即將把門推回去的動作。易暉僵在原地,后知后覺自己沒必要躲,便抱著盆走了進去。
衛生間很大,站兩個人綽綽有余。易暉在水池前搓洗衣服,周晉珩斜靠在水池邊上,手里捏著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面向鏡子,不知在看什么。
在“放著讓阿姨洗吧”“今天在外面玩了什么”以及“喝果汁嗎”三句話均未得到回應后,周晉珩輕笑出聲,用易拉罐輕碰了一下易暉的肩:“別不理我啊……”
不記得有多久沒聽到他這樣渾不吝的調調,易暉手上動作頓了下,然后加快速度,隨便搓了幾下就擰干要走,行至門口,被周晉珩突然撐在門框上的胳膊攔住去路。
“就這么討厭我?”
易暉沒抬頭,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
周晉珩在無人目及的地方保持笑容,聲音卻在細微顫抖:“就不能像以前那樣……對我笑一笑嗎?”
易暉不知道該怎么笑,只要踏進這間屋子,他就不會笑了。
以前會笑是因為傻,因為他是易暉。現在他是江一暉了,下定決心活下去的時候,他就決定放棄過去的一切,以新的身份重新開始。
那些糾纏著他的過往,無論好的還是壞的,他都要統統拋下。即便暫時忘不了,也不能半途而廢妥協回頭,他還是傻子的時候就知道說話算話,沒道理變聰明了反而忘卻自尊出爾反爾。
再說協議是周晉珩定的,他只是按照條款執行,只要不出錯,周晉珩就拿他沒辦法。
那天晚上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易暉沒在樓下洗手間里碰到人。有時候早餐時間也看不到他,阿姨說他天還沒亮就出去了。
被黑只是暫時的,就算因為這事流失一部分粉絲,他還是那個一呼百應的當紅明星,沒戲拍也少不得被公司塞一些臨時通告。
他不在家,易暉只覺得輕松,偶爾也早回來半小時,幫阿姨一起準備晚飯。
“周先生說了,他不在家也要做滿四菜一湯。”阿姨一邊洗菜一邊說,“他說您嘴刁著呢,問起來什么都吃,等菜上桌了,還是只盯著自己喜歡的夾。”
易暉不知道這是周晉珩什么時候說過的話,只覺得不舒服,心口悶得厲害。
像聽了一只被囚禁的金絲雀的故事,飼養者對它但凡有一丁點好,它就該感恩戴德,就該涌泉相報,不管這只鳥兒被抓來的時候是折斷了腿,還是傷了翅膀。
食不下咽,吃了小半碗飯便放下筷子上樓去了。半夜醒來聽到樓下大門關上的聲音,緊接著便是一串由遠及近的平穩腳步聲,易暉翻身換個姿勢側躺,閉著眼睛良久才再次入眠。
早上起床下樓,家里果然又多出東西,一個藍色的小噴壺——昨天晚上他跟阿姨提了一次,說澆花的壺噴嘴壞了。
之前也是,他需要什么,那樣東西便會不期然出現在他附近,鞋刷、花露水、充電器……有時候他還沒用到,東西已經預先到位了。
可能是跟某個混蛋學的,易暉想。可是用這種手段把他綁來,又對他好,這算什么呢?
這跟借用其他人的身份接近他,別有用心地照顧他,有什么分別?
他或許會感激,但絕不可能領情。
如果這些東西不是出現在別人的地盤上,而是像從前那樣指名道姓地送給他,他會一件一件收起來,然后全部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