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養的豬都沒那么能吃!一個早嫁出去十好幾年的小姑子,還住在娘家吃在娘家,這算什么,你去看看,誰家像你們家似的,閨女出門子了還要接回來供著?”</br> 顧強吃完飯,剛洗好鍋碗回屋,走到屋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他那個大嫂故意拔高的聲響,他腳步一頓,臉上不覺露出些難堪。</br> 他到岳家幫著賣豆腐以后才知道,以前家里商量著要把這活交給大嫂娘家兄弟做,結果因著家里受災,岳丈丈母娘擔心外孫的學業,這才偏心眼地把活留給了他,自從他們一家子過來,大嫂就有點不痛快。</br> “王大花,我爹娘還在,家里輪不到你當家做主,怎么,我自己家我還不能呆了?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br> 小張氏氣得夠渾身直哆嗦。</br> “你家?你家在顧莊,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見過幾個出嫁的女兒還回娘家住的,要不要臉?”</br> 王大花冷笑,“一開始我當你們來做客,”</br> 張家父母看著女兒和兒媳婦,一時也是不知所措,這幾日家里兒媳婦鬧騰得厲害,挑三挑四的讓人心煩意亂,但他們私心里再疼女兒,也知道將來這家總要交給兒子,媳婦來當,自然不愿意給兒媳婦沒臉,也只能裝聾作啞,只當不知道。</br> 私下里兩口子都有些后悔。</br> 其實他們心疼閨女也不必叫閨女回家,把攢下的家底給閨女送去點兒,讓她別耽誤了外孫讀書就是,何必鬧成這般?家宅不寧,日子不好過。</br> 老兩口有了年紀,如今天天給小輩斷官司,鬧得也是心煩意亂的,都忍不住后悔的要命。</br> 小張氏哼了聲,起身回屋砰地關上門,一回去臉色就隱隱發白。</br> 其實她何嘗不心虛?這幾日她是常有寄人籬下之感,哥哥對她不錯,答應分給她和顧強的屋子早早就收拾出來給了她。但以前在娘家時,感覺住得極舒服的房子,寬敞的房間,現在卻是怎么看怎么憋屈。</br> “罷了,再怎樣也比在家里伺候癱瘓的老頭老太太強。”小張氏喃喃自語,“為了兒子,是為了兒子。”</br> 為了兒子能踏踏實實讀書,他們當爹娘的受點委屈,不算什么。</br> 一連好幾日,小張氏都憋著氣,沒再和她嫂子吵架。</br> 小張氏最近是有些毛躁,她平常可是聰明人,現在隱約發現在這個家里,她大嫂比她說話要管用,她便清楚,和她嫂子鬧僵了關系,對自己的家庭沒什么好處。</br> 忍了幾日,嫂子說難聽的話,她就只當沒聽見,顧強也更努力干活,很有眼力地每日從早起忙碌到晚上。</br> 果然沒多長時間,她嫂子也是煩,只撞上了還要擠兌兩句,到也不再故意找茬,張家就這么不尷不尬,磕磕絆絆地過了下去。</br> 顧強卻是越發沉默。</br> 風一日比一日寒,天氣越發冷得厲害。</br> 小張氏翻箱倒柜,翻出自己的單衣來,有些愁:“你手里能拿出多少錢?”</br> “有也沒有,現在沒處去買皮襖,棉衣更是別想。”</br> 顧強嘆了口氣:“把我那件厚襖子改一改,給四郎穿。”</br> 前陣子,他們一家又都把冬衣給典當了,春日時已是典當過一回,可錢總不夠花。</br> 也不只是他們,村里好些人都是如此。</br> 結果天一冷,鬧出這些事來,想贖衣裳卻沒錢,單衣典出去,可典不了那些銀子。</br> “先緊著兒子。”</br> 顧強覺得他衣衫單薄到沒什么,他自認為身強力壯,每日多做活便不冷,兒子更重要。</br> 小張氏眼眶發紅,“……不如先把兒子那幾本書賣掉,待明年……”</br> 他們手里本來是有錢的,只前些時候送兒子去縣城的書院讀書,怕孩子被人瞧不起,再節儉也得給他置辦看得過去的行頭,更重要的是書和筆墨。</br> 錢是一點都不經花,東西都是買的最便宜的,結果還是花得干干凈凈。</br> 顧強搖搖頭。</br> 小張氏話說出口,也搖頭嘆氣:“不行……我去問問我娘。”</br> 顧強身體微顫,面上不覺露出幾分痛苦。</br> 兩口子正發愁,就聽外頭有人喊:“顧大哥,張嫂子在嗎?我是鐵生。”</br> 兩人一怔,趕緊起身出門,出去就見鐵生和鐵柱兩兄弟一人提著個包袱立在院門口。</br> 小張氏的娘和兩個嫂嫂都出門來看。</br> “妮,這是?”</br> 小張氏她娘詫異問道。</br> 王鐵生憨憨一笑:“我是顧莊來的,來桐村干活,正好順路,老實叔就讓我給顧大哥你捎帶點東西過來。”</br> 一邊說,王家兄弟一邊把東西塞給顧強和小張氏,打了聲招呼便告辭而去。</br> 兩兄弟走了,小張氏才從怔愣中回神,想起該讓人家喝杯茶。</br> 回過頭,小張氏正好看見兩個嫂子的眼神,兩個嫂子盯著她手里的包袱,目光炯炯,十分驚訝好奇。</br> 小張氏自己也驚訝,兩口子勉強應付了幾句,回屋把包袱打開,更是齊齊愣住。</br> 里頭是三身簇新的衣服,外面湛藍湛藍的布,里面的木棉摸起來也厚實軟和,不用穿也知道很保暖。</br> 三身衣裳都做得大,給四郎穿的也略肥大。</br> 小張氏的目光卻落在一疊簇新的雪白的宣紙上面,她再沒見識,也看出這樣的紙一定是好紙。</br> 她心里有些感激,可也酸澀得難受,在顧家,自己是長子長媳,在弟妹面前還是隱有優越感的,現在卻不得不接受妯娌接濟。</br> 顧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不過當天晚上兩口子出去吃飯,小張氏兩個嫂子的臉色就好了不少。</br> “我可是聽說你們那侄女不得了,叫三娘的是不是?她賣的‘顧記’的酒和腌菜,在縣城里火得很,好多豪門大戶家都要吃。”</br> 今兒見到顧家托人送東西,小張氏的嫂子們心里好奇,在外頭就說了幾句,結果正好碰上個貨郎,聽貨郎說起縣城里現在有‘顧記’的酒水腌菜,特別出名,有價無市,想買都買不到。</br> 這‘顧記’,就是顧莊顧三娘所賣。</br> “如今只要掛了你們村的名字在嘴邊,出去就能讓人高看一眼,周圍大李村和你們村口音差不多,出門在外也說自己是顧莊的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