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顧莊。</br>　　趙素素駐足，先是對眼前所見之景象，深感驚訝震撼，她早些年來過顧莊，印象里這地方比大李村可要窮得多。</br>　　此刻再看，雖只能看到一角，卻是屋舍儼然，道路齊整，遠(yuǎn)處看到的幾個村民，面有紅光，衣服上哪怕有幾個補丁，也補得整整齊齊，針腳細(xì)密。</br>　　“阿娘，前面……有吃的！”</br>　　趙素素吐出口氣，拽緊了女兒，目中隱隱流露出一絲猶豫來。</br>　　她在大李村時，有幾次去果園里干活，就聽張家的小嫂子小張氏說起，她婆家小姑子，叫顧湘的那位本地名人，在顧莊建了鄔堡，雇了好些人手。</br>　　顧湘說的農(nóng)場，別人也不理解是什么，但乍一看她在顧莊大搞建設(shè)的架勢，外地人覺得這就是建鄔堡呢。</br>　　雖說這些年鄔堡已是十分罕見，可他們似乎也聽說過，這幾年世道不太平，好些大戶人家，大宗族，為了家族安全又開始建鄔堡以求自保了。</br>　　小張氏說起這些，口氣里隱隱帶出些嫉妒，故作不屑，趙素素此時想起來，卻只記得進那‘農(nóng)場’，是要賣身的。</br>　　趙素素聞見陣陣香味，眼神迷離，腳下虛軟無力，身體里的力氣一下子都沒了。</br>　　她隱隱能聽見女兒心跳得特別快，抓在她手里的，女兒的手腕幾乎細(xì)得像稍稍一碰，就會折斷的樣子。</br>　　她們娘倆已經(jīng)五天沒吃過正經(jīng)東西。</br>　　每天都是草根樹皮野菜煮一煮為生。</br>　　趙素素不會女紅刺繡，洗衣做飯這些年到是做了無數(shù)次，可還是做不好，她連要飯都不會要，能做好的，只有讀書，作詩。</br>　　她本想出去憑著自己識字的本事找個活，哪怕給人寫信，打個零工，只要能活下去就成，如今山道上比以前太平，全賴顧莊的這位三娘子，山里那些要人命的土匪少了許多，或許她能走出去。</br>　　可這事想來容易，做來卻難。</br>　　縣城封閉，進出困難，而且，別看老劉家的人現(xiàn)在不搭理她，任憑她帶著閨女在外頭掙扎求生，若是她真想帶女兒去縣城，老劉家的人為了顏面，指不定能起殺心。</br>　　趙素素想了這么多，時間只過去一瞬。</br>　　思緒再亂，身體卻根本不受控制，她幾乎連托帶拽地拖著女兒沖到了那個棚子里頭。</br>　　棚子深處能看到好幾個灶臺，灶臺上的鍋里冒著白煙。</br>　　濃郁的香氣噴涌而出，所有人的眼珠都牢牢地定在上頭。</br>　　就圍著灶臺，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圍攏而坐，個個捧著個木碗狼吞虎咽地吃著餅子，喝著湯。</br>　　大李村的李曉東也在。</br>　　咕嘟！</br>　　劉阿蠻狂吞口水，眼睛隱隱有些發(fā)紅。</br>　　趙素素回過神時，已經(jīng)拖著阿蠻去報了名，坐在流民堆里，接了分給她的碗，站在鍋前等著吃飯。</br>　　好幾口鍋里都有奶白色的湯，除了最前頭的那一鍋，后面的都正滾沸，香氣十分濃郁。</br>　　趙素素捧著碗，手指微微發(fā)顫，略有些呆愣……她真要賣身給別人？</br>　　秋麗忍不住看了她兩眼，心道，這群流民里頭，竟有這么斯文的娘子？縱然容貌尋常，可這氣度，在附近怕也唯有她們?nèi)锬芊€(wěn)勝一籌了。</br>　　“這位娘子，我看你似是餓得久了，暫且不能吃太飽，也不能吃得太油膩，你現(xiàn)在只能喝一小碗魚湯，吃半個饅頭。這孩子更是只能喝半碗，千萬不要多了，若是不舒坦，趕緊告訴我們。”</br>　　秋麗只當(dāng)這娘子是饞了后頭鍋里拿上好的醬料燉出來的魚和肉。</br>　　“鐵鍋燉的那些，可不敢給你們吃，到不全是因著你們還沒簽契書，更重要的是你們餓太久了，怕吃出事來。”</br>　　秋麗沒提時，坐著的這些人還能忍得住，她一提，頓時吞咽口水聲此起彼伏。</br>　　秋麗搖了搖頭，回頭瞪阿馮：“你們想吃不會躲著點，非得在這兒！”</br>　　阿馮：“……”</br>　　趙素素聞了一會兒香味，越發(fā)忍不住，饑餓難耐，低頭喝了一大口湯。</br>　　微微有些燙口，這一碗雖不是滾沸的鍋里盛出來的</br>　　鮮味里帶著一點點的藥香，卻一點都不難喝，應(yīng)該說，這點藥香反而化腐朽為神奇，讓這鍋淡得很的魚湯變得獨特起來。</br>　　一股熱流從咽喉一路滑到肚子里，灼熱脹痛的胃，似乎被一只小小的手輕輕地安撫著。</br>　　趙素素喝了半碗，又盯著女兒小口小口地喝了小半碗，這才有心情細(xì)細(xì)品味。這魚湯應(yīng)該是魚頭熬的，加了些黃芪，白芷之類。</br>　　魚湯很淡，可里面寥寥幾顆魚丸卻特別美味，輕輕一咬，一點點汁水爆開，卻是滿口鮮香。</br>　　這魚湯可真是……好費心思！</br>　　趙素素仿佛看到灶臺前熬煮魚湯的人，細(xì)心地把控著湯汁的味道和效果，一次次嘗試，配出最合適的湯來，既養(yǎng)胃養(yǎng)人，又要好味道，最后認(rèn)真捶打魚丸，在里面加上一點點的鮮美。</br>　　或許大部分喝它的人，都很難體悟出廚師熬湯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情感，她希望人們喝了這口湯，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能感覺到些微的快樂。</br>　　正悵惘感嘆，趙素素就見一個長相有點兇的男人帶著幾個人高馬大的漢子過來一一問問題，做登記。</br>　　到了她，她嘴巴一禿嚕，就說自己識字，還在地上認(rèn)真寫了幾個字。眼見所有人刷一下轉(zhuǎn)頭看過來，趙素素：“……”</br>　　就在剛才，她還想只在這兒混頓飯，登記時就瞎說幾句，讓自己落選。</br>　　顧湘此時正在給久餓的人群制定一日三餐的食譜，忽就見美食點狂跳了好幾點，她眨眨眼，詫異抬頭，正好就看到趙素素。</br>　　“哇！”</br>　　為什么一個掛著‘學(xué)富五車’‘詠絮之才’的大才女，會坐在長案前頭，正簽賣身契。</br>　　已經(jīng)簽了。</br>　　三個特別娟秀，特別漂亮的字——趙素素！</br>　　她要留在農(nóng)場面朝黃土背朝天，天天和土地打交道？</br>　　顧湘：“……”</br>　　她真不是看不起種田這件事，但——她第一次反應(yīng)極迅速，起身笑道：“先恭喜幾位入選，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幾位可以再次考察我們農(nóng)場，思索自己的未來，一個月后，如果諸位決定留下，我歡迎，若是諸位決定離開，便帶著這身契走便是，這個月身契不會送去衙門登記，你們自己拿著就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