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蹙眉,伸手接過秋麗遞來的大氅穿戴整齊,疾步出門。</br> 此時顧湘和秋麗正在農場的賬房中,賬房離農場大門只有七八十步的距離,一開門就能看見大門外似乎有人起了爭執。</br> 秋麗忙攔住顧湘,低聲道:“櫻桃,去叫狗哥他們,快。”</br> 櫻桃應了聲,調頭就往后門跑。</br> 一邊跑還一邊納悶:“哪個不長眼的,居然敢到咱們家搗亂?這別是有什么毛病,要來訛上咱們?”</br> ‘顧記’的生意做得這般大,顧莊又是建養雞場,又是建農場,家家戶戶都賺了不少錢,安全防衛上自然不敢有絲毫放松。</br> 當然,顧莊如今威震周圍山岳,土匪強梁們在修路隊的強勢下,死得死,散得散,剩下的也躲入深山,不敢露面,更不可能敢跑到顧莊鬧事,老狗平還時帶了勇毅軍出來的兵丁,以及顧莊本地的壯勞力一起四下巡視。</br> 論安全,就算有村聯防兵丁的大李村,怕也比不上顧莊。</br> 這陣子他們村名聲之盛,別說土匪,就是那些小偷小摸的,也不敢沾顧莊的邊。</br> 顧湘帶著秋麗幾步走過去,周棟娘扭頭瞧見她,嚇了一跳,忙把她往身后一護,低聲道:“哎喲,三娘子你怎么來了,瞧瞧,這會兒亂得很,被沖撞了可是不得了!”</br> 周棟娘是來農場買韭黃的,她娘家人要來,今天準備給娘家人吃點新鮮韭黃。</br> 大冬天里,能吃口新鮮韭黃,那真是給一碗肉都不換。</br> 顧湘隔著周棟娘寬厚的背脊,向前看去,就見有個看起來四五十歲的婦人瞪著眼死死盯著趙素素。</br> 趙素素立在農場門口,背脊挺直,目光低垂,面無表情。</br> 那婦人氣哼哼地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賤人,竟然拋頭露面地跑到這種地處,不守婦道的東西,說,奸夫在哪兒?是他,還是他!”</br> 她一瞪眼,面頰上橫肉頗為駭人,伸手指著剛從農場里趕過來的幾個工人,暴怒道。</br> 趙素素木然地盯著地面。</br> 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了,每一次她帶著女兒剛剛能勉強把日子過下來,她婆婆家就會有人出現,或許是她婆婆,或許是她大姑子,或許是她小叔子,每次都鬧得她恨不能想去死。</br> 她還以為自己已經麻木,認了命,不會再因此難過,可今天她整顆心揪在一起,身體虛軟的厲害,眼眶發緊發澀——也許她又要流離失所了,她到無妨,可女兒怎么辦?阿蠻特別喜歡農場,她從沒有這般快活過。</br> 明明當初她還想過不能留下,現在她真再也沒有機會,卻是如此絕望。</br> 趙素素眨了眨眼,把眼淚擠了回去,不能怪農場的大家,誰愿意接手她這樣的大麻煩?</br> 谷</span>劉家這些人有多么能鬧騰,有多么人見人厭,人見人怕,她自然最是知道。</br> “呸!”</br> 被她指到腦袋上,正挑著新鮮水靈的韭黃往‘顧記’去的一個挑夫,登時駐足,一口唾罵噴出去。</br> 不等他呵斥,他婆娘就蹭蹭從后頭躥上來,一巴掌抽在那口里噴糞的婦人臉上,別看這挑夫的媳婦長得瘦瘦小小,可力氣卻大,一巴掌就把那婦人的臉給打得腫起來一大塊,大聲吼道,“你這潑婦瞧不起誰呢?瞧不起趙娘子,還是瞧不起我?趙娘子要尋人,能找我家這憨貨?還是我管不住自己男人的褲腰帶,讓他敢有外心?”</br> 挑夫媳婦上下打量了那婦人幾眼,冷笑,“怕不是你自己蠢得管不住男人下半身,就當別人也管不住男人?你自己整日想著怎么和外頭的男人搞那些個事,就當別的女人也和你一個樣子?你算個什么東西!”</br> 那婦人被罵得渾身發抖,都說不出話,嘴直抽抽,忽然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嚎叫道:“趙氏你個不守婦道的,眼看著自己婆婆被人欺負,你連動都不動!你是個什么東西!”</br> 趙素素茫然抬著頭,不曾看她婆婆,只轉頭四顧,看向其他人。</br> 挑夫憨厚的臉上并無嫌棄,反而朝她安撫地一笑。</br> 他媳婦更是大步走過來,把趙素素護在身后,沖著劉家這老婆子橫眉怒對,一揚手舉起拎在手里的肥料:“你再嘴里噴糞,我真給你澆一嘴的大糞,讓你嘗嘗滋味。”</br> 顧湘嘆了口氣,推開周棟娘的護持,緩緩走上前去。</br> 農場位于顧莊東北,依山林而建,囊括了村里的田地和村外的荒地,這會兒趙素素的婆婆鬧事的地處,離村口很近,步行大約也就一刻鐘左右,這一會兒工夫,已有好些人聚集過來。</br> 眾人心下警覺,一看見顧湘,紛紛跟著上前一步,齊刷刷簇擁著她,在她身后一字排開,一時到襯得顧湘氣勢十足。</br> 劉家這婆子眼珠子一轉,盯著顧湘看了半晌,又開始扯開嗓子哀嚎:“這趙素素可是我家的媳婦,是我們劉家的人,你們憑什么留她?我今天就要帶她走,她生是我們老劉家的人,死也是我們老劉家的鬼,喂,你個小娘子是管事的吧,叫什么三娘子的?我可跟你說,我今天要是帶不走她,那我可要天天來,帶著我四個兒子,十幾個侄子,還有我們老劉家的人一起來,反正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也沒別的事做,不怕跟你耗。”</br> 說完,劉家婆子瞇著眼盯著趙素素,心下十分得意,“誰收容她,就是和我老劉家過不去,哼哼,信不信,她一輩子都得不了半點好……”</br> 趙素素臉色越發陰沉,幾乎要認命,開口答應同婆婆回去,至于回去后會怎樣,她不去想,也不敢想。</br> “我不信!”</br> 顧湘忽然開口,斬釘截鐵,說完,卻是根本不看那婆子,只走過去拉住趙素素的手,展眉一笑,“趙娘子,你別怕麻煩。”</br> 她頓了頓,莞爾道,“你絕不是麻煩,像你這樣的才女,若是肯在我這里屈就,那是我的福報來了。”</br> 趙素素一怔,此時卻覺得三娘子的這雙眼明亮得堪比天上星辰,能看透人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