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瑛默默蹲下身，把那兩頭羊嘴巴上的繩子解開，輕輕拍了兩下，頓了下，又默默拍了兩下子。</br> “唔。”</br> 它倆……顯然是死得透透的。</br> 看來沒什么回魂的希望啊！</br> 也是，趙瑛外表再文弱，看起來再斯文，同樣是自幼正經學武，且他的武師父還是當今世上赫赫有名的華山上一代劍神魏無量，就算他實在沒大用心，也不怎么開竅，也不可能殺只羊都殺不死。</br> 顧湘笑起來，轉頭對老狗道：“去尋這羊的主人家，就說咱們買這兩只羊。”</br> 老狗：“噗！”</br> “咳。”顧湘眨了眨眼，“笑什么，瑛哥這是慰勞大家呢，若不是瑛哥把羊打了來，你們一會兒有羊湯喝？”</br> 老狗笑道：“沒錯，小的代弟兄們謝謝瑛哥。”</br> 一邊說，一邊忍俊不禁地拿著錢去找找，看山上放羊人到底跑到何處去躲懶了。</br> 趙瑛：“……”</br> 他此時已回過神。</br> 竟然沒看出那些羊……都是有主的，當真很不應該，明明如此山野草坡上，出現成群結隊的羊，本就是個稀奇事，更何況還有牧羊犬在。</br> 如果他辦差時這般糊涂，那真是死一萬次都不會嫌多。</br> 老狗領著人尋去山坡上，那頭放羊人正跳著腳哭喊咒罵，滿口的鄉村俚語，罵人直接罵娘，簡直不堪入耳。</br> 這要是讓那瑛小哥聽見，可夠尷尬的。</br> 老狗到無所謂，他市井出身，被人罵祖宗的時候都有得是，他自己罵人也厲害的很。</br> 不過現在跟了小娘子，他們這些人也得斯斯文文，體體面面的才好，瞧瞧人家小娘子師門的那些師兄，師姐們，個個多有派頭氣場？他縱不能比……總歸也不能再同以前一樣了。</br> 老狗咂摸了下滋味，還是現在的日子好。</br> 不多時，老狗就領著歡天喜地的牧羊人，把那十幾頭羊都給牽回了營地，牧羊人臉上堆笑，聲音也好聽得很：“貴人可真厲害，我這羊不得了，瞧瞧我們家這只頭羊，尋常漢子兩個人都收拾不了它，還有我們家這三只牧羊犬，是趕不上村里狼頭兒的守山犬，那也是一等一的好家伙，貴人居然能悄無聲息地把這兩只小羊崽子摸出去，了不起，厲害！”</br> 牧羊人豎起大拇指，半點不磕絆，特別真心實意地夸了半晌。</br> 顧湘忍笑忍得腹痛，再看一眼趙瑛，沒想到這位到是很一本正經，臉不紅心不跳，還能熱熱鬧鬧地同那牧羊人嘮嗑。</br> 大雪還未停，天色昏昏，顧湘點了火頭營里的幾個小幫廚一起去處理那些羊。</br> 既是買了，自然要讓兄弟們都吃上才好。</br> 火頭營里的這幾個，有兩個年紀不到十三的，都是小不點，個子也小，不過也是從小就在灶臺前頭跑來奔去，力氣到還有，老杜就看重他們年紀小，令他們跟在顧湘身邊服侍，說不得能成了三娘的親信班底，也更好調教。</br> 顧湘瞧他們挑水擔柴的，卻很是有些用童工的心虛，偏她要是不讓這兩個孩子干活，他們一準要擔驚受怕，自己嚇唬自己。</br> 這年頭，但凡不得用的下人日子怎會好過？</br> 顧湘沒法子，好在這兩個小子是在灶頭上干活，吃的喝的絕對不缺，油水充足，她又特意給他們安排輕巧靈便的差事，早晨也不讓他們早起，反正這兩個月，兩個小子的個頭愣是躥了一大截上去，鬧得姜氏老嘆氣，絮絮叨叨地坐在炕頭上，一邊裁剪布料制新衣，一邊心疼自己那些料子。</br> “哪怕是村里的土布，那也是多少人辛辛苦苦”</br> 偏姜氏也挺喜歡這倆小子，絮叨雖絮叨，到也舍不得他們穿露出一截小腿的衣裳。</br> 顧湘讓幾個小子把羊肉烤的烤燉的燉，骨頭剔出來熬湯，顧湘特意沒把肉剔完，雖說湯要清亮的才干凈，但眼下都是些壯年男子，總歸是要吃肉的。</br> 看了看天色，干脆又片出好些薄如蟬翼的肉片。</br> 雪日里不吃涮鍋，那該何時來吃？</br> 羊肉在鍋子里竟泛起些云霞般的氤氳紅色。</br> “浪涌晴江雪，風翻照晚霞。”</br> 顧湘先夾起一筷子羊肉片，往簡單的醬料里稍稍一蘸便入了口，羊肉片很薄，入口即化，可滋味之鮮美，簡直連形容都難形容出來。</br> 她片這羊肉用了心思，一絲血腥氣都沒留下，羊肉里那微微的一點膻，不光不難吃，反而別具風味。</br> 趙素素一邊吃，一邊贊自家小娘子的詩好，竟是一點不覺得對著大早上的朝霞念晚霞有什么不應景的地處。</br> 顧湘笑起來，她也忘了這是誰人的詩句，不知從哪瞧見一眼，便脫口而出，幸而在座的都不是多嘴的人。</br> 以后還真要注意一些。</br> 她正經一理科生，文科的那些詩詞歌賦，當真是有印象者寥寥，詩人詞人她是做不成的，也不敢做，千萬不能在外頭留下個會吟詩的名聲。</br> 否則被逼無奈，她真被讓人逼得要去誦什么‘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一類……那可真真是沒法子活了。</br> 顧湘吃了兩口，一回頭卻見招娣那丫頭不知何時醒了，正忙前忙后地在灶臺前頭幫忙。</br> 小家伙顯然也是做熟了飯的，切肉也切得，刷鍋洗碗更是麻利，顧湘看她滿是凍瘡的小手，眨了眨眼：“小丫頭，你來，我已派人去大王村探看李娘子的情況，你先過來坐，咱們吃吃這撥霞供，順便說說話，你也跟我說說，你口中那李娘子，究竟是什么情況？”</br> 撥霞供雖說涮的是兔肉，可羊肉自然也香，一樣可吃。</br> 這李娘子的情況，其實并不用這小丫頭細講，一聽口風，顧湘或許還朦朦朧朧，只隱約猜到一星半點，其他人心里便都有了數。</br> 便是那貴胄出身，衣食住行都極講究，根本不肯吃半分苦頭，也吃不到苦頭的趙瑛，心里也明白得很。</br> 朝廷獎勵寡婦再嫁，朝廷禁止私刑，可實際上能怎樣？</br> 所謂家規國法，在世間這蕓蕓眾生的眼中，家規還要排在國法的前頭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