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這回算是徹底打開了話匣子。</br> “李娘子阿爹去得早,她阿娘就帶著李娘子回了娘家住,雖說是回了娘家,可李娘子足有兩個舅舅,關(guān)系也親近,日子到還能過得去,至少吃喝都不發(fā)愁。這年頭,有吃有喝的,已經(jīng)不錯?!?lt;/br> “后來,李娘子到了年紀(jì),便被家里人許配給了那個王大彪。”</br> “沒娶李娘子之前,王大彪瞧著也是個體面人,家里足有百十畝地不說,他還有一手殺豬的本事,年年月月不缺肉食,在我們村里,實是殷實人家?!?lt;/br> 小丫頭板著臉哼哼了兩聲,“不過李娘子出嫁,嫁妝也是不老少,當(dāng)時李家的日子比現(xiàn)在還好呢,連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料,別說放在俺們村里,就是擱縣城那也是一等一的好嫁妝。”</br> “一開始嫁過去,便是看在這嫁妝的份上,那王大彪和他那個老虎婆的娘,對李娘子還算過得去?!?lt;/br> “可后來王大彪在外頭被人帶著,學(xué)會了賭錢喝酒,脾氣也一日比一日暴,李娘子在王家是動輒得咎,天天挨打受人欺負(fù)?!?lt;/br> 小丫頭哽咽了聲,“李娘子真不是個懦弱人,只她舅舅整日說出嫁從夫,到了人家家里,就好好伺候公婆服侍丈夫,這才是賢良淑德,李娘子的阿娘身體不好,必得依靠她舅舅用著好藥材來調(diào)養(yǎng),她實在是……有很多難處?!?lt;/br> “那幾年我見了都覺得李娘子艱難,在王家……因著她丈夫混蛋,公公婆婆也看不上她,那些妯娌們想踩她一腳,便踩她一腳,還受那個男人的連累,日日做苦工只為了還債?!?lt;/br> “三年前,那個混賬的王大彪在外頭惹禍找茬跟人打架,結(jié)果硬生生讓路過的一強(qiáng)梁給弄死了,那天我知道消息,做飯都做得比以前起勁,他那種人不該死,誰該死?”</br> 顧湘看這小丫頭激動得手足微顫,笑瞇瞇拿了個剛剛烤過的野雞腿給她。</br> 小小一只,可它是肉,吃起來就好滿足,小丫頭細(xì)細(xì)舔舐,把骨頭舔得特別亮,還舍不得扔,偷眼看了看黑白花和小柿子,到是猶豫了下,隨即便道:“你們可不能吃雞骨頭,會扎壞了腸胃的?!?lt;/br> 黑白花喉嚨里嗚嗚了兩聲,低頭去啃自己比雞腿不知大多少的羊棒骨。</br> 小丫頭愣愣地發(fā)起呆,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緊繃,整個臉上的肌肉都是僵的。</br> 顧湘想了想,把小柿子拎到膝蓋上擼了幾下,又指揮著小丫頭也來摸一摸。</br> 小柿子和尋常的土狗不同,被養(yǎng)得肉乎乎的,絨毛又細(xì)又軟,正是最好摸的時候。</br> 招娣的手貼著小東西軟乎乎的毛,神色終于趨于和緩,顧湘這才緩緩地問:“李娘子是要被王家沉塘?還是……她娘家沒人出頭?你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br> 谷</span>小丫頭手指又收緊了下,卻并不像她想得那么緊張害怕,輕聲道:“自從那王大彪死了,李娘子的日子依舊不好過,王婆子老怕李娘子不給兒子守著,到要再嫁去,終日緊迫盯著她,逼著李娘子日日夜夜地做活養(yǎng)活他們那一大家子懶人。”</br> “我小時候見過李娘子,那時她還沒出嫁……整個人都香香的,和我們這些鄉(xiāng)下人完全不同。人長得也很漂亮,說話斯斯文文的,又會讀書,又會繡花,做出來的小荷包特別好看。”</br> “當(dāng)年我見著她就想,要是我長大了能長成李娘子這樣溫柔美麗的小娘子就好了?!?lt;/br> “但李娘子才剛二十歲,頭上就大片大片的白發(fā),手也粗糙的不行,她再也不繡花了,說是……糟踐東西,王婆子還罵她現(xiàn)在越來越懶,整日光吃不干活,可家里那些活,大大小小的都是她在做?!?lt;/br> “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李娘子站在王家大門口大聲地哭喊,說是她的嫁妝當(dāng)年就讓王大彪給禍禍得沒剩下多少,僅剩的那一點她要留給自己當(dāng)養(yǎng)老錢,那些首飾更是她阿娘辛辛苦苦替她攢的,絕不可能給王家其他的小子閨女,她要自己留著?!?lt;/br> “從沒見她那般……大聲過。但也只有那一次,李娘子漸漸的,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lt;/br> “我甚至覺得,她都開始變得都不像她自己。后來,小書生……哦,叫魏笙的小書生,就來了我們村子,他雖是讀書人,可很窮的,一開始來的時候破衣爛衫,我們都當(dāng)他是乞丐?!?lt;/br> “別人都可憐他,可李娘子那么好的人,卻不肯可憐他,也從不施舍他,也不知為什么。更不知道為何,小書生搖身一變,變成了個大夫,還真能治病,有一回李娘子受了風(fēng)寒,病得厲害,還得拖著病體去河邊洗衣裳,他就跑去山上采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草和樹根,熬出來給李娘子喝?!?lt;/br> 小丫頭撇了撇嘴,“我當(dāng)時在的,好怕他把我們家李娘子給毒死,勸著李娘子千萬別喝,李娘子就笑了,一邊笑一邊喝?!?lt;/br> “我猜,他們就是那時候好上的。”</br> 小丫頭小心覷了顧湘一眼,仔細(xì)看她的臉色,見她神色柔和,并無任何不妥,才松了口氣。</br> “他們好了大半年,魏笙要娶李娘子,李娘子也答應(yīng)了,結(jié)果王家上下就發(fā)了瘋,說什么也不許。”</br> “不光王家不許,李家也不許,李娘子的舅舅說,李家百余年來,貞節(jié)牌坊立了足七個,家里只能有殉死的節(jié)婦,不能出不守婦道的女人。”</br> “還說李娘子在李家長大,就要守李家的規(guī)矩,只給兩個選擇,要不就去庵堂青燈古佛,了此殘生,要不就老老實實地在王家為夫守節(jié),伺候公婆終老。”</br> 招娣文縐縐的說了這幾句話,“這話都是李娘子的舅舅說的,要我說,去庵堂也比留在王家好,說不得換了以前,換了那王大彪剛死時,李娘子就應(yīng)了,但現(xiàn)在不成的,李娘子說,她答應(yīng)魏笙要同他……同他好?這是承諾,她從不輕易許諾,可一旦答應(yīng)了別人,許下承諾,便是烈焰焚身,也必要做到,她就是要同魏笙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