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靈韻莞爾,果然去檢查嫁妝。</br> 五口上好的紅木箱子,做工精細也厚實,一部分是她爹在世時給她攢下的,更多的是當年她娘的嫁妝,她出嫁時給了她。</br> 那些好出手的金銀早就沒了。</br> 蕭靈韻剛出嫁時,也是打算要同李大彪好好過日子,哪怕這并非她自己中意的良人,可她當年年輕,從沒想過人性能有多惡,她想的便是以己心換人心,好好相夫教子,認認真真度日。</br> 那時候她沒藏著自己的嫁妝,很愿意拿出來貼補家用,讓一家子都過得好,她就心滿意足了。</br> 結果就是,每個人都把她當傻子。</br> 蕭靈韻閉了閉眼,輕聲道:“我曾經,真得想過要溫柔賢淑懂事識禮地過這一輩子的。”</br> 顧湘輕笑。</br> 此時外頭雪下得正盛,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得路,她便拉著蕭靈韻坐下,把那個一心想著蕭靈韻的小丫頭招娣推到她身邊,又讓秋麗和櫻桃去把趙素素叫來,一屋子女眷擺上一桌的點心瓜果飲子,一邊喝一邊聊天說話。</br> 顧湘特意把趙素素和她家阿蠻小丫頭也叫上,順手抓了個果子給阿蠻和招娣兩個小孩兒去啃,自己就輕描淡寫地說了說趙素素身上發生的事。</br> 蕭靈韻聽完,半晌才苦笑:“這——操蛋的世道!”</br> 書香門第的女子,竟也爆粗口。</br> 趙燕飛茫茫然看了看蕭靈韻,搖了搖頭:“沒什么不好,現在就很好……不嫁人的日子最好。”</br> 顧湘鄭重點頭。</br> 趙瑛剛端著碗從后頭的帳子過來,見顧湘表情如此鄭重,稍稍頓足,若有所思。</br> 他到不是故意偷聽,只是有點餓了,且這人多眼雜的,除了三娘,他并不想同別人說話,便找了過來。</br> “是挺好。”</br> 趙瑛深覺得三娘說得極有道理。</br> 當天晚上,趙瑛寫給李生的密信里,除了正事,又加了一句:“三娘道,‘不嫁人的日子最好’,爾等不要總想著給她介紹親事,很讓人討厭。”</br> 李生:“……”</br> 他每日擔驚受怕,收密信都得再三小心,結果就跟他說這個?</br> 我呸!</br> 回去就在皇城司尋十個八個家世好,相貌好,脾氣好,武功好,才學好,無處不好的好后生去三娘子面前打轉。</br> 哼!</br> 李生氣鼓鼓地閉了閉眼,剛要轉頭,就聽見外頭撲棱棱的夜梟呼扇翅膀的聲響,伴著屋里推杯過盞的聲響,多少有點刺耳。</br> 他心里一抖,那兩只夜梟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這才松了口氣。</br> 若是國公爺一晚上短時間內忽送了兩封信來,他恐怕就要開始考慮殉職之類的事。</br> 李生身在敵營,一夜不眠,顧湘到是左右有美人相伴,品茶聊天,順帶著開始講起書來。</br> 這日顧湘到沒講《開封探案手札》,反而講了個新故事。主角是個市井小民,很尋常的女孩子,有點嫌貧愛富,生活在鄉村農戶,家里爹娘重男輕女,但也不是特別嚴重。</br> 女主角叫阿蟲,她祖母給取的,說是賤名好養活。</br> 阿蟲天天操持家里的瑣事,就和大部分尋常農女一般,洗衣做飯,甚至上山砍柴撿野菜,養到八歲上,隔壁阿牛哥只出了半袋子粟米,就和她定了親,只等著及笄之后便成親。</br> 阿牛哥性子好,會拿賺來的一點錢給阿蟲買糖吃。</br> 阿蟲便想著,將來成了親,她紡紗織布,阿牛哥進山砍柴,再生兩個娃娃,若是有女娃娃,她絕不像阿娘那般重男輕女,男女她都疼。</br> 結果定親沒多久,家鄉鬧災荒,阿牛哥去山里打獵,讓野豬頂破了肚皮,死了。</br> 阿蟲也讓她爹又用一袋子麩皮高粱,換給了牙婆。</br> 別看阿蟲只是個尋常村姑,可她相貌清秀,五官挺端正,牙婆好好地給了兩口飽飯,又給她洗刷干凈,就把她販到了一戶商人家做了人家家里的養女。</br> 這些商戶養了養女,有些是專門為了賣出去賺錢,也有一部分是為了送禮,都要教讀書,教識字,教歌舞,教琴棋書畫,反正能學的,通通都要學,阿蟲腦子不大好,學得慢,可有一點好處,她認真,別人練一遍,她能練十遍,一來二去,到是她學得最好。</br> 過了倆月,主人嫌棄她腳大,愣是打折了她的腳趾,做了一雙小鞋子,讓她日日夜夜地穿,要給她養一雙纖直的小腳出來。</br> 商戶家其他養女都說她好運氣,給她束小腳,說明主家看重,將來一定能給她尋一戶好人家,好好地給‘嫁’出去。</br> 阿蟲果然讓主人許了個好人家,新主人是個王爺,年輕俊美,因為她乖順,便對她也不錯。</br> 就這般,阿蟲從一個農家女,進了王府,從給王爺侍寢的沒名沒分的通房丫環,到給王爺生了兒子,成了有名分的小妾,又成了寵妾,再到王妃之下第一人,每天都有無數人捧著金銀珠寶來孝敬她,她吃的是進貢的珍珠米,喝的是瓊漿玉液,就是年老色衰,王爺再不進房門,因著有個立住了的兒子,她也有兒子依靠。</br> 顧湘的故事講得尋常而又樸素,阿蟲的日子就是再庸常不過的那點東西。</br> 她不怎么會爭寵,仿佛就是運氣好,便脫了農門,變成了鳳凰。</br> “四十歲那年,阿蟲跟著兒子出行,路過一個很眼熟的小山坡,看著山坡上的放羊娃,忽然想不起來了,她阿牛哥長什么樣子?她阿爹,阿娘,大哥,大姐,都長得什么樣子。想了半天她都想不出來,只能嘆了口氣,承認自己老了,記性不好。”</br> 蕭靈韻聽著聽著,眼淚嗒嗒地落下來。</br> 趙燕飛猛地一縮肩膀,陡然感到一股子寒意落下,輕聲道:“這故事不好,別講了。”</br> 顧湘戛然而止,吐出口氣,苦笑嘆息:“本來想講個勵志的故事的。”</br> 外頭守門的老狗,眨了眨眼,心里納悶——這還不夠勵志?那怎么才叫勵志?</br> 他是不大愛這些婆婆媽媽的東西,但也覺得這女主角阿蟲,真是個有本事的女人。</br> 手頭什么都沒有,愣是一步步地成了王爺身邊的寵妾。</br> “嘖!厲害人物。”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