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居</br> 夜色深了,桌上的燈燭已經燒去大半。</br> 李成玉捧著書坐在燭火前,書頁卻是半晌都沒掀動過。丫鬟過來換了三回茶,心里直犯嘀咕,這兩日她們家小娘子老是魂不守舍的,總打探外頭來的那人的消息。</br> 她們家小娘子是家里郎君,娘子的心頭肉,哪里是那有爹娘還不如沒爹娘的人能比的。</br> 也不知小娘子愁個什么。</br> 李成玉沒滋沒味地喝了口茶,輕輕嘆了口氣。</br> 前些日子,老夫人說起李家同盧家的婚事,李成玉一時沒聽清楚那是二房的事,心里還有點小小的歡喜,盧家雖說如今落魄了,但到底也是世家,盧家的嫡子娶妻,李家適齡的嫡出小娘子沒有幾個。</br> 她是最合適的。</br> 李成玉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可她真的很喜歡,很喜歡盧公子。</br> 她已經打算好要主動去同大哥說,李家和盧家聯姻,她很愿意為家里分憂,只還沒去,便知道了與盧家公子的聯姻人選,竟是早已經選定了的。</br> 正是尚未回京的二叔的女兒。</br> 一個外室女!</br> 李成玉當即就懵了。她從生出來到現在,幾乎是要什么有什么,整個大房嫡出的孩子里,只有她大哥,三哥,還有她。</br> 她比三哥小三歲,比大哥要小九歲,哥哥們心疼她,畢竟她還在襁褓中時,父母便已亡故,老夫人精力不濟,哪怕養著她也是交給乳母照管,大哥幾乎是把她當閨女一般養到大的。</br> 但凡她想要的東西,很多時候都不必她提一句,哥哥們就主動捧到她眼前來。</br> 可這回,她卻是當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了。</br> 李成玉默默看著窗外漆黑的長空,不知她長什么模樣?</br> 無論如何,她都不該是盧公子的妻子,盧家如今需要一個能頂門立戶的強勢兒媳婦,盧公子便是將來勢不可擋,如今還只是一介白身,在他成長起來之前,需要可靠的人來幫助他。</br> 李成玉喃喃道:“我會有極豐厚的嫁妝,大哥和三哥都說了,阿娘的嫁妝都給我用,最少有一萬貫的壓箱錢,另外還有莊子,鋪子無數,我跟著老夫人學過管家,嫁過去便能支應起盧家,讓盧公子以后再無后顧之憂。”</br> 而且她大哥很有出息,三哥和宮里的三公主關系好,未來可期。</br> 她自己也是相貌秀美,畫得一手好丹青,在京城閨秀圈子里也是個小有名氣的才女,將來和盧公子在一處,必能琴瑟和鳴。</br> “她有什么?”</br> 一個窮鄉僻壤長大的女子,或許連字都不認得幾個。</br> 李家上下都沒同李成玉說過外頭那個的事,大哥他們也不愛自家妹妹去理會那些,可便是不說,她也知道那些鄉下女子是個什么模樣。</br> 皮膚粗糙,牙齒黑黃,渾身上下臟兮兮,大字不識幾個,沒多少見識,怕是盧公子跟她說話都會雞同鴨講,怎么成親?成了親要怎么相處?</br> 谷</span>李成玉并不是對二房的那個姐妹有什么惡意,她連見都沒見過環姐兒,有什么可嫌惡的,只她想的這些,都是現實罷了。</br> 環姐兒甚至不會有多少嫁妝。</br> 她娘如今是人家張家的宗婦,當家夫人,早就說過過去種種皆是意外,也是罪過,她只當重新投胎了一回,那些都是前世。還說過今世之人,不憶前世之事,她一概忘了。</br> 李家這邊,公中大約會給她置辦一份大體看得過去,表面光鮮的嫁妝,就如家里那些庶出姐妹一般,放到小門小戶,嫁妝不算太簡薄,可擱在盧家這爛攤子里,遠遠都不夠的。</br> 不必說她俗,盧家現在的情況,想嫁過去,將來做宗婦,手頭就絕不能少了銀錢。</br> 李成玉是真心喜歡盧公子,所以她愿意踩這個坑,京城各家的小娘子們,樂意踩坑的應該有不少,畢竟盧公子是真的好,可家里樂意讓她們去的,怕是寥寥無幾。</br> “小娘子,該歇著了。”</br> “唔。”</br> 李成玉只好去洗漱了一番,別別扭扭地躺下去,這一宿卻是輾轉反側,不能成眠。</br> 第二日一大早,天還黑著,她便睜了眼,丫鬟小芙一邊給她溫了帕子輕輕擦了把臉,一邊蹙眉道:“也不知那個環姐兒是個什么來路,剛才還挺竹子說,小公子也沒睡踏實,大半夜地就要爬起來,說什么要去麥秸巷找那個環姐問老虎,獅子的事,鬧騰得不行……”</br> 李成玉心里陡然起了個念頭。</br> 她也要去看看。</br> 李家有兩個睡不好的,顧湘卻是睡得踏踏實實,天大亮了,小柿子從門縫里擠進來,趴在她的床頭上嗚嗚嗚地撒嬌,她都不肯睜眼,只伸手一撈,把小柿子撈到床上抱住,把頭埋在它軟乎乎的小肚子上,小小地打了個呵欠。</br> 小柿子肯定是剛洗過澡,小胎毛細軟的很,身上有些草木的清香。</br> 不多時,外頭嘈嘈雜雜,顧湘睜開眼,只見秋麗和櫻桃匆匆忙忙地指揮幾個健婦把鏡臺,方凳,翹頭案一類的都搬進屋子,她隔著窗子一看,外頭還擺著個架子床,琴臺一類。</br> 最明晃晃較嚇人的,是一面十二扇的山水屏風,緞面上繡以金線,點綴珍珠寶石,很不似當下流行的簡約風格,簡直是十二萬分的奢華。</br> “雪鷹?”</br> 秋麗和櫻桃嘴唇也隱隱發白。</br> 其實在顧莊,她們就知道雪鷹給自家小娘子布置屋舍房間,從來用的都是上好的,別處連見都見不著的好東西,可那時候也不曾這般夸張過。</br> “剛才我看了眼,外頭一個小茶幾瞧著不起眼,卻是正經的紫檀木的,雕花細膩至極,上頭刻的茶花簡直像要活過來一般。”</br> 櫻桃小聲道,“惜惜小姐也好奢華,用的家具都精致,可和這小茶幾一比,惜惜小姐房里的擺設,簡直都要俗不可耐。”</br> 顧湘眨了眨眼,也不睡了,爬起來和丫鬟們一起出去看稀奇。</br> 昨日進京時,雪鷹過來請她看看商城里有沒有一個叫‘復古百搭家居’的套餐,她搜了搜,果然有,四十二個美食點一套,她見雪鷹要,又不算貴,便買了給她。</br> 雪鷹還說這家具要重新改造才能用,這是改造好了不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