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這日休沐，便一直在顧湘的攤前坐著，從下午消磨到晚上，吃完了烤串，喝光了兩壇酒，又磨蹭到收攤，才抱著自己又討來的一壇人參藥酒，戀戀不舍地走了。</br> 一連數日，但凡不當值，他皆是如此。</br> 外頭不知情的看到他這眷戀的眼神，不知腦補出多少癡男怨女的愛恨恩仇來。</br> 別看李生說起來只是安國公趙瑛的侍衛，但他這個侍衛可與尋常的侍衛不同，畢竟是正經的貴公子出身，在京城也是頗受矚目。</br> 李成玉閑來無事給顧湘寫信完，信里就提到最近她那個圈子里的最新八卦，就是李生癡迷顧湘的故事。</br> 顧湘反駁都沒人信。</br> 不過同為食客的大家伙兒，到是挺理解。</br> 他們是沒辦法，一來有事，二來臉皮不夠厚，后頭那么多人排隊，哪有那個臉皮眷戀不去？</br> 再說，大部分食客荷包都被管得挺嚴實，即便顧湘這里吃食都不算貴，可架不住月月吃，天天吃，吃上了就沒個夠。</br> 能像李生這樣得到特別照顧，臉皮又足以抵擋食客們的眼刀，還確實擁有美食自由的，自是十分讓人羨慕嫉妒恨，不過要說就此就扯到風月之事上去……那他們這些排隊癡等，坐下來便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到走時一步三回頭的，大約都是對顧廚情根深種了。</br> 明明熱情相差無幾，總不能因為那位李公子有錢有閑些，就偏他特殊。</br> 諸般傳言之下，顧湘的小食攤到是越發紅火。</br> 缽缽肉和烤肉串都快成了京城家喻戶曉的美食小吃，那些老饕們就算沒來試過味道，差不多也都知道，要是不知道‘顧記’的名字，怕都要在自己的圈子里受些歧視。</br> “就是這里了。”</br> 林楓把最新的《探食》小冊子拿出來翻開，第三頁上就是‘顧記’小食肆的‘缽缽肉。’</br> 他舉起來和當下的環境還有人都對了對，點點頭，趕緊排到隊伍里去。</br> 這本冊子是他們這幾個京城老饕們私底下流傳的東西，每個月大家伙把吃到的美食都統計一下，篩選其中最好的十家店繪刻圖形，斟詞酌句地品評一番，好讓大家伙想品美食的時候能有個參考。</br> 上冊入選的都是像樊樓那樣大酒樓的頂尖大廚做的招牌菜。</br> 下冊嘛，就相對下里巴人了，都是街邊的腳店，偶爾有幾個規模不大的正店，反正屬于經濟實惠，尋常百姓都能吃得起的那類。</br> 林楓對上冊的那些也就是看看，開銷太大，花費不起，他關注的都是下冊里提到的平價美食。</br> 不過京城的就那幾家味道十足地道的老字號，這冊子出來都有三年多，最近這一年，也就那么幾家正店，腳店上榜，菜式到是還會換上一換。可仔細一看，做菜的廚子到依舊是那幾個人而已。</br> 昨日他晚上睡前，照例管不住自己的肚子和嘴，偷偷溜到廚房，摸出來兩個炊餅吃。</br> 一邊吃，就一邊翻開冊子下飯，看著冊子上油滋滋的，紅得發亮的缽缽肉，登時口舌生津，仿佛連略有些冷了的炊餅也平白多了一點鮮香味。</br> 林楓是個書生，書讀得一般般，但也自詡京城老饕里的一員，哪家店里出了什么新鮮的好吃食，他就是節衣縮食也要攢錢去嘗嘗，也因著這個嗜好，雖然林楓平日里生活還算節省，家里有幾十畝的上好田地，他自己也勤快，時常抄書，賣畫賺個零用，但他的荷包從來就沒鼓起來過，一直覺得自己的錢很不夠花用。</br> 哎，都是喂了嘴了。</br> 他最近也到了娶親的年歲，家中父母也漸年老，開始知道什么叫儉省，到有大半年沒敢開葷。</br> 昨晚上就著缽缽肉吃掉兩個炊餅，晚上就一連做了好幾個夢，今日他沒忍住，還是把荷包帶上，悄沒聲地過來排隊。</br> 既是來了，他可要好好品，細細嘗，認認真真地祭一下五臟廟。</br> “要是好吃，皆大歡喜，要是不好吃，我非得去臊一臊那幫小子不可，真是一張嘴越來越木……”</br> 一陣濃郁的香氣撲面而至，林楓猛地回過神，腦子里那些雜念一下子全沒了。</br> 小小的淺色的寬口荷葉形狀的瓷罐子里，金紅色的湯汁放著光，一大把三肥七瘦的肉塊微微顫動，勾得人食欲大起，林楓迫不及待地就咬了一大口。</br> “唔。”</br> 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鮮嫩柔滑，中間略帶了一點小脆骨，咬在唇齒間并不硬，稍稍有一點嚼勁，卻襯得這肉更是鮮香，且半點都不覺得膩。</br> 林楓只吃了這一壇缽缽肉，就決定了他今年的最愛，想必接下來大半年里，便是樊樓的幾位大廚相繼研究新菜，也無法從他的心里奪走缽缽雞的地位。</br> 這位實在吃得太心滿意足，眼角眉梢每一處都寫著歡喜，那邊還在排隊的幾個食客一眼看過來，肚子里越發咕嚕咕嚕地叫喚，可欲要不看，偏偏還有點想得慌。</br> 整個長隊里立時就隱隱有些躁動的情緒。</br> 顧湘輕笑，掃了這林楓一眼，接下來她想出一本美食雜志，說不得可以約幾幅這位客人的畫稿，讓畫家把他吃飯的情形滑下來當美食雜志的封面，想必很不錯。</br> “三娘。”</br> 這邊李成玉一心二用地同顧湘東拉西扯了半晌，一見她走神，立時伸手扯袖子撒嬌，“理一理我啊，好無聊的。”</br> 一邊說，她一邊隱忍地看了眼桌上還冒著滾滾熱氣的缽缽肉，肉火燒，還有那一大碗顆粒分明的米飯。</br> 顧湘失笑：“阿玉是該節制下飲食了。”</br> 李成玉：“……”</br> 她短短一個多月內，竟然長了五斤肉，仔細看連雙下巴都要冒出來，因為這個，她嫂子強令她茹素。</br> 今天是李成玉第六個沒有肉的日子。</br> 顧湘莞爾：“要不我先收了？”</br> “不要。”</br> 吃不成，連聞都不讓聞，就未免太凄慘了些。</br> 李成玉吞了口口水，干脆轉移注意力：“訥，三娘，那位李公子，你覺得如何？”</br> 不等顧湘說話，李成玉就笑道：“別把那些流言放在心里，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京城現在就是這樣的風氣，王相公家的那位千金，去年還公然說自己傾慕柳國公，世人也都贊她直白果敢，縱也有人指指點點，總歸是說好話的更多。”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