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飯的香氣仍在身邊徘徊。</br> 王巖和周小乙盯著他們家楊哥看，一時也不知該不該上前去說句話，總覺得楊哥的表情有點怪，眼神渙散，目光迷離，可似乎也不大像需要旁人上前打擾的樣子。</br> 楊明慢吞吞地端起茶碗，品了一口稍冷的素茶。</br> 就著炒飯的余香,楊明的回憶也越發清晰起來。</br> 他幸運地被安國公相中，提拔入皇城司以后，當年直接害了他一家的那些人早就因為各種風波消失在這世上，寥寥幾個剩下的，可這些人其實做得最多便是冷眼旁觀，楊明本身是個重規矩的人，他若不在皇城司，或許還會找個由頭報復，人在這個位置上,卻并不肯做哪些違規之事。</br> 事實上，罪魁禍首多年來到過得還算不壞。</br> 當年那知府是個謹慎小心的人物，出身大族，表面功夫做得到位，年年考評都優秀，是人盡皆知的干練官員，名聲上達天聽。</br> 但楊明很清楚，一個能縱容出那樣小舅子的人物，一百人，一千人，夸他清廉，也不能隨意便信了。</br> 這些年，楊明關注他，搜集他的罪證，一直不曾放棄,去年終于抓到了那家伙的把柄。</br> 此次那家伙陷到怕是朝廷上下都要傷筋動骨的大事里去,絕不可能脫身,他家老大親自出馬,待案子了結，抄家滅族不在話下。</br> 楊明得到準確的情報，看到具體的消息之后，愣了許久，心下高興還是高興的，但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開懷。</br> 一盤炒飯并不算多，不過楊明很長一段時日飲食不規律，如今顧湘也不敢讓他吃太多。</br> 吃完炒飯，又給他送上來一小碟山楂糕，且成方方正正的小塊，一塊不過拇指蓋大小，加起來也不過七八塊而已。</br> 楊明不太愛吃酸的，小時候別的孩子喜歡的糖葫蘆，他從不吃，此時夾起一塊山楂糕看，只覺晶瑩如瑪瑙，上面點綴了些許霜糖，薄如云霧，在這樣的燈火下看，霧氣朦朧的，很美。</br> 味道也甜蜜，深吸了口氣，楊明夾起來認認真真地吃了一塊。</br> 山楂糕入口，舌尖仿佛受到刺激一般跳動了一下，酸酸的味道直沖入鼻，從心底深處不由泛起些許甜蜜。</br> 楊明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br> 好像是五年前，還是六年前？</br> 依蘭跟他說，想要和他成親。</br> 就在那一刻，他心里就是酸酸甜甜的，好幾個晚上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又是興奮，又是忐忑，就像個毛頭小子一般。</br> 腦海中浮現出依蘭美麗的面容，無論別人怎么說，但他知道的，那真是個好女人。</br> 只是世道如此，好女人卻可能沒有什么好下場，依蘭嫁人的時候，自然不是自己選的，她家窮，家里有兩個兄弟，所以爹娘給她挑了個給的聘禮最高的人家。</br> 那人腿腳不大方便，不過依蘭說，在所有的人選里，她爹娘已經給她選了個最好的人，至少沒什么劣跡，不像另外兩個人選，都有些不好的傳聞。</br> 成親第三年，依蘭生第二個孩子時難產，家里以為她死了，便把她一席草席卷起來扔到了亂葬崗，那日楊明就在附近公干，意外發現她還沒死透，只能臨時把差事交給旁的弟兄，自己想辦法救人。</br> 或許窮人家的女兒都命大，依蘭竟掙扎著活了下來。</br> 她那年，只有十八歲。</br> 遇見這么多的慘事，依蘭卻一點都不愿，她覺得爹娘沒對不起她，難產死了，那是她命不好。</br> 她在村子里的小姐妹們，到有一半都是遇到難產去的，生孩子對女人來說，本就是個掙命的事，掙扎過去，人活著就是幸運，再等第二次的掙扎，人不會總幸運，所以早晚都要有這一遭。</br> 依蘭卻覺得自己的運氣不壞，大夫給她看過，說她以后再也不可能懷孕生孩子了，聽到這話，依蘭頓時松了口氣。</br> 楊明想起依蘭眼角眉梢間的每一個表情，心里的苦澀，竟不是那么地濃重，只是微微的有些酸楚。</br> 他喜歡依蘭，想娶她，八抬大轎，明媒正娶，依蘭特別特別地高興，告訴他，她也想成親，同他成親。</br> 她喜歡的女人從來不考慮什么相配不相配，也不關心外頭的流言蜚語，有人說她配不上自己，她從不惱，也不覺得這話對。</br> 也有人說，他楊明只是一時沖動，娶了她便會后悔，等到厭了，她的下場可想而知。</br> 依蘭卻只道：“反正現在他樂意娶，我樂意嫁，我這心里頭著實歡喜。不顧現在，難道就要去操心將來？”</br> 楊明簡直太喜愛他的小依蘭了。</br> 想起舊事，他不由輕輕地舒展開眉眼，心情大好。</br> 夜色漸漸濃郁，風一陣陣地吹。</br> 左右食客們紛紛拿羨慕的眼神看著楊明，謝尚伸出自己的大長腿，踢了謝彬一下，使了個眼色。</br> 謝彬怔了怔，猛地一搓臉就起身把秋麗給攔住：“為什么我們的菜單上沒有蛋炒飯，剛才楊將軍吃的那種，我們也要兩份。還有山楂糕，給我兩提帶回家去，我家有不少姐妹在，肯定喜歡。”</br> 秋麗：“下個月初三有極樂宴，到時候主食里會有一份蛋炒飯，諸位到時請早。”</br> “山楂糕是自家吃的，沒多少，沒法賣。”</br> 謝彬早就學會了撒嬌耍賴的技巧，根本就當沒聽見，伸出手指虛虛地勾著秋麗的袖子，近乎奶聲奶氣地抱怨：“可今晚楊將軍就吃了，做一份做得，做兩份就做不得？哪有這般道理，大家都是當食客的，誰比誰高貴？你們可不能厚此薄彼！”</br> “自己吃的有什么要緊，有多少我們要多少，每人幾塊也不嫌棄。”</br> 其他人聞言也紛紛開口抱怨。</br> 這個要吃蛋炒飯，那個要吃烤鹿肉，又來了一個非要吃什么‘百鳥朝鳳’，還有的嘴里說不挑，卻非要先吃，吵吵嚷嚷，整個園子都喧鬧得很。</br> 楊明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絲絲的得意，好似三伏天喝了一碗透心涼的飲子，渾身上下都十分舒爽，忍不住探頭去看周圍的食客，見到對方各種怪異的，羨慕的，甚至有一點嫉妒的眼神，心里便更痛快起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