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雨水磨人,牛哥心里頭還惦記著正躺在春義樓等他的小百靈,多少有點心不在焉,也就是這回生意賺頭大,又新奇,這才勉強壓著性子奉承這小傻子。要不是這事挺有趣,他早就歸心似箭,飛奔到春義樓去。</br> 今晚他從春義樓出來的時候,小百靈甜膩膩地跟他說,一定給他留門。</br> 他也沒想到,不過是來瞧瞧拆房子的進度而已,竟會耽誤這么久。</br> 牛哥半副心思在顧湘身上,琢磨著怎么順順當當地從她手里撈錢,順帶著把人拴住,無論是交給嚴老大,還是他自己掛上線,以后慢慢煎烤蒸煮,炸出所有油水,都是件大好事。</br> 至于另外半副心思,自然在小百靈的身上。</br> 他年歲不小了,都三十好幾,老光棍一個,那些個富貴人家,到他這把年紀,說不得已經抱上了孫子。到了他這份上,娶媳婦便也不挑什么清白不清白。</br> 這世上哪里有多少清白人?他自己就不清白,還要求什么別人清白。</br> 小百靈就是個極好的女人,溫柔體貼,更重要的是有幾分良心,別看他老牛沒良心,可娶媳婦,到底還娶個心腸夠好的。</br> 在這江湖里混得久了,心腸早變得又硬又冷,卻是越發想要攏住些熱乎乎的人在身邊。</br> 待他攢夠了錢,就給小百靈贖身,待他們成了親,他也疏通疏通關系,帶著錢離了嚴老大,離了京城買宅子置地,過點正常日子就極好。</br> 他可沒敢奢望能留在京城度日,真在京城落腳,他再攢個二十年的銀錢,怕是也不夠。</br> 不過,這回從眼前這小娘子手里摳出個一千貫,論功行賞,他說不得能分個五六十貫,有這五六十貫錢,再加上他攢下的那些,不光能贖了小百靈,還能留下點,也許,他能想想找個離京城近的地處扎根?</br> 老牛早就沒家了,小百靈怕是連家里在哪兒都不知道,他們兩個孤魂野鬼,到是沒什么地方可眷戀的,只他比較熟悉京城,真要想賺點錢,把日子過得好些,留在京城附近也不壞。</br> 諸般念頭在腦子里攪合了半晌,老牛殷切地看著顧湘:“小娘子您看看,我先遣人去拿地契過來,您準備錢?”</br> 顧湘笑道:“沒問題。雪鷹,把算盤給我。”</br> 雪鷹早早就取來算盤擱在顧湘手邊,順手又擺上筆墨紙硯。</br> 老牛眨了眨眼,心下暗道,看來就是這樣大戶人家的小娘子,想拿出一千貫,也要盤賬,看看怎么周轉。</br> 越是如此,他越是心安,若這位二話不說就提了一千貫給他,他反而要暗地里嘀咕幾句,有點不敢伸手。</br> 顧湘噼里啪啦地撥打著算盤,十指飛舞,幾乎舞出一片殘影來。</br> 老牛偶爾瞟一眼,總覺得這算盤打得雖很溜,可好像有的地方出了點差錯?不過他本身是個粗人,算盤打得也不怎么樣,再說,他只等著收錢,到不在意對方究竟會算不會算。</br> 顧湘打了會兒算盤,又在紙上寫了半晌,點點頭,鄭重其事地道:“算明白了,一共是一千四百六十五貫。”</br> 老牛:“??”</br> 他開價一千貫,怎的眼前這小娘子還自己主動往上加?</br> 一時間老牛他們三個,都有點不知該說什么——這傻妮子究竟是誰家的敗家娘們?她爹娘怎么把人給養大的?看來的確家底豐厚,便是差一等的人家,怕是都養不起她。</br> 老??攘寺?,到有些不好意思起,一邊連聲抱怨手底下的人速度不快,不能趕緊把地契什么的拿來,一邊訕訕道:“這,這怎么好意思?要不然就一千四百貫好了?”</br> 顧湘搖搖頭,鄭重道:“那怎么成?兄弟們這般辛苦,這些銀錢只有算少的,沒有算多的,一文錢都不好再減?!?lt;/br> 老牛嘴角抽了抽,面上卻流露出難以抑制的喜悅。</br> 平白無故地多個好幾百貫的錢,他又不是眼前這傻丫頭,哪里會傻的說什么不要之類的話,那是幾百貫!</br>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老牛回頭一看,便憨厚笑道:“快,阿九。”</br> 趕過來的漢子把包裹在油紙的地契,房契都遞過去,老牛接到手,眉開眼笑:“這便是地契,小娘子,咱們這就交易?”</br> 顧湘頷首:“好。”</br> 說著,她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接過地契。</br> 牛哥一怔,略微遲疑,卻到底還是松了手,口中笑道:“小娘子先驗一驗真偽?!?lt;/br> 想一想,想必也沒人能欠,敢欠嚴老大的銀子,眼前這傻瓜若動了歪心眼,用不著明日,今晚嚴老大就會讓她知道,這世上沒有人愿意欠嚴老大的債!</br> 顧湘仔細驗證好,很是滿意:“都是真的,牛哥當真是信人,好了,還請牛哥給我四百六十五貫,咱們便算兩清。”</br> “好?!?lt;/br> 牛哥很滿意地笑了笑,笑罷,面上卻漸漸僵硬,略微蹙眉,“……什么?小娘子是不是說錯了?”</br> “沒錯,這筆生意,我花費的力氣值一千四百六十五貫,不過欠了牛哥你們一千貫,便扣除一千貫好了,剩下的四百六十五貫,結算給我即可。”</br> 牛哥沉默,好半晌,他閉了閉眼,哈哈大笑起來。</br> 他身邊兩個弟兄,還有后頭四五個兄弟都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顧湘,所有人都殺氣騰騰。</br> 顧湘揚眉:“怎么?我算的不對?”</br> 她環視一周,指了指王巖和周小乙:“訥,我這些兄弟們都是皇城司的精銳,平日里接私活價格都不便宜,還有我這白云茶舍讓你們給拆了,我還得重新請人設計,復原,建個新的容易,若想把舊的建得和原來一模一樣,那可是要費好大的力氣,也少不得用錢?!?lt;/br> “這么大體一算,我要一千四百六十五兩,只少不多的?!?lt;/br> 牛哥:“……”</br> 顧湘面色嚴肅,神色正經的很:“做生意最要緊的就是‘公道’二字,我這人最是公道不過,你是賣家,所以我便依著你的規矩做這買賣,還請牛哥快快掏錢出來,天色不早,我還想回去歇一歇?!?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