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瑛進了顧記的大門,坐在游廊里排隊等叫號,聞見空氣里彌漫的肉香,飯香味,緊繃了許久的精神便漸漸舒緩。</br> 辛老板提著半人高的茶壺,腳步穩(wěn)健,依次給坐在游廊處,正等吃飯的客人們倒上茶水。</br> 茶水淡的很,只有一絲的茶香,大部分客人卻是十分滿意,這樣的茶水正好用來洗一洗舌頭。</br> ‘顧記’正兒八經(jīng)的宴席,價格雖然不算很高,同樊樓里幾十兩銀子都輕易能花個干凈的開銷比,顧記這邊就算是稍稍經(jīng)濟實惠的,可其中最讓人驚艷的‘極樂宴’,好幾日才能開上一次。</br> 其它菜數(shù)量也少,能招待的客人不多。</br> 平時每日就能招待個二十來桌,這還是顧湘手藝嫻熟,速度很快,幫廚也漸漸成長起來的緣故。</br> 紅塵菜就更難做了,顧湘每天就做一道紅塵菜,還要提前預(yù)定,如今預(yù)定的席位已經(jīng)到了下個月。</br> 要不是只能提前一個月預(yù)定,恐怕連下半年的時光都會被占據(jù)。</br> 如此珍貴的機會,那開吃之前先洗好了舌頭,便是一項非常重要的需求。</br> 趙瑛徐徐地喝了口茶,面無表情。</br> 李生就站在他身后,面上一派冷酷,手里捧著斗篷好好地當(dāng)著他的跟班,表情卻全然不是那么回事。</br> “苦得受不了了?難受吧?何必非要喝……難道你不喝這茶,顧廚就不給你做飯?”</br> 李生小聲碎碎念,“公子,你這人如此難伺候,只適合遠觀,不適合近距離欣賞,我覺得,你要是還想吃到我們家顧廚做的美味,最好離她遠一些,嚴(yán)格地恪守一名普通食客的本分?!?lt;/br> 我們家?</br> 趙瑛勾了勾唇:“我要弄死你,這一天已經(jīng)不遠了?!?lt;/br> 李生:“那很容易,你自己去跳個河怎樣?我保準(zhǔn)一起跳?!?lt;/br> 趙瑛:“……你這廝是不是吃錯藥了,整日地同我拌嘴?”</br> “廢話,現(xiàn)在我就是對你又嫉又恨,不多排演幾次,到時候演不出來,或者演砸了誤事怎么辦?”</br> 李生低聲道。</br> “你大可放心?!?lt;/br> 趙瑛清冷漂亮的一雙大眼睛,略略向上一翻,“你根本不必演,沒人會不信的?!?lt;/br> 端起茶盞,又喝了口茶,趙瑛忽然一笑,“張平甫都懷疑你,還有什么人會起疑心?”</br> 李生眨了眨眼,點頭:“也是。”</br> 不光是他家公子,李生自己也覺得,整個皇宮里真正的聰明人,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其中張舍人必要算一個的。</br> 張舍人平日里雖不顯山露水,但只看他能讓自家公子的眼線,數(shù)年入不了他家內(nèi)宅,便也能知這人不簡單。</br> 公子對那位的評價更高,有一次還說什么,張平甫一個人的腦子,就能抵得上皇宮里所有人的腦子,當(dāng)然,要除去公子自己。</br> 他這位安國公大人,自認為智慧有一個半張平甫,算是略勝一籌。</br> 眼見游廊上等待喂食的客人們漸漸安靜下來,竹林后有裊裊青煙,順風(fēng)而上,李生便也收了聲。</br> 顧湘洗干凈手,拿了帕子不緊不慢地擦拭,先不忙著做菜,轉(zhuǎn)身去看了看泡好的糯米,又瞧了瞧底下人準(zhǔn)備的粽葉。</br> 這粽葉除了選了許多菰葉,還照著顧湘的要求,挑了些蘆葦,荷葉,竹葉,芭蕉葉,各色各樣。</br> 指揮著二木幾個把粽葉都刷干凈,小火細細地煮了,顧湘連煮它們用的柴火,都是精挑細選。</br> 她這才把腌好的五花肉從甕里取出來,這肉腌制時并沒有切碎,只拿菜刀片成了薄片,只有細微處相連,此時一提,整個肉片微顫,宛如一簇盛開的粉紅色的花,瞧著就誘人。</br> 兩個從京城雇的仆婦,一邊洗洗涮涮,不停地把廚房內(nèi)外都清理干凈,眼角的余光看見幫廚們開始認真處理粽葉了,眼前不禁亮了亮,不由自主地連吞了幾口口水。</br> 顧湘都還沒開始做,她們兩個便想著無論貴賤的,都要買幾個粽子回去給自家小孫子小孫女嘗一嘗。</br> 她們整日在廚房忙,最是知道‘顧記’的底細。</br> 這地處簡直像是不想賺錢,就是那些顧廚判定不合格的食材,在她們兩個看來那都是好得不得了,外頭的酒樓,除了樊樓這樣的頂尖大酒樓,恐怕都不一定敢日日用。</br> 一頭蒜,一棵蔥,想上食客們的餐桌,那都要過五關(guān)斬六將,非得勝過它們的同伴無數(shù),這才有進食客肚子的機會。</br> 如今就要過節(jié),她們既進了‘顧記’干活,那便是老天爺給的緣分,要是不提上幾簍好粽子回去,怕是后半年想起來都要心痛了。</br> 也許為著自己,她們舍不得吃這樣的粽子,可為了孫子,孫女,那就算節(jié)衣縮食,也是要買的。</br> 顧湘提著肉片輕輕一抖摟,半空中就有濃郁的酒香彌漫,香味一點也不刺鼻,除了酒香,還帶著一絲絲的甜,便是平日里沒有酒癮的幾個幫廚,都不禁咂摸了下嘴唇。</br> 老狗蹲在門口,使勁吞了口口水,不由腹誹了句:小娘子這也太暴殄天物了些。</br> 幸虧他不知道,前陣子作為免費小食,擱在外面任憑來買朝食的鄉(xiāng)親們?nèi)∮玫哪菐状蠊拮幼項?,也是拿這么香醇可口,放在外面還不知多少錢的好酒來醉的,否則怕是更要發(fā)瘋。</br> 顧湘聞了聞味道,略一點頭,直接下了辣手,啪一聲摔到案板上,眾人就聽著顧湘砰砰砰地摔打聲,極富節(jié)奏,聽得人心跳聲都要跟著飆升,不多時,眾人回過神,就見顧湘一只手撈起粽葉,輕輕一折,迅速地一層米一層肉地塞得密密實實。</br> 一時間眾人不由浮想聯(lián)翩,那肉真好看,紅如寶石,一定很香吧。</br> 確實很香很香!</br> 轉(zhuǎn)眼間,粽子已經(jīng)煮好了。</br> 粽子要趁熱吃才好吃。</br> 顧湘先撈了一個,待它稍微涼一涼就輕輕解開,一股又鮮又香甜的味就在整個廚房里橫沖直撞,霸道得讓人招架不住,四下里頓時口水聲四起。</br> “唔?!?lt;/br> 顧湘吸了口氣,舉起粽子來看了半晌,轉(zhuǎn)頭問一眾幫廚,“大家看看,這粽子如何?”</br> 眾人:“……”</br> 不想看啊,我們只想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