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滿游廊的食客悶頭苦吃。</br> 林楓享受地瞇起眼，無意中瞄了一眼周圍，不由一笑。</br> 就是坐在前頭不遠處，一邊落淚，一邊捏著粽子細嚼慢咽的那個公子哥，居然也沒那么討厭了。</br> 雖然他是要來跟自己搶食的‘敵人’。但天底下愛‘顧記’美食的，全都可以是朋友的。</br> 知道自己喜歡的美味,在別人眼中也同樣很美，林楓也是相當滿足。</br> 再說，沒有這么多喜歡‘顧記’的食客朋友，顧廚賺不到足夠多的錢，怎么有心情去開發更多，更美味的菜譜，怎么有精力去磨練自己的廚藝？</br> 所以，還是天底下的人都來喜歡‘顧記’的美食更好一些。</br> 看著如斯景象,林楓倏然間就心潮澎湃,忍不住迅速從隨身帶的口袋里取出畫本子和筆墨，伏在石桌上認認真真地勾勒出這些食客的模樣。</br> 當然，畫得最細最美的，依然是那一簍粽子，與外面那些奇巧的粽子比，這樣一簍自然是樸素得多，但落在林楓的筆尖上，卻仿佛自帶光芒，讓人看一眼便心動神搖。</br> 配上食客們那仿佛享受得是天上有地上無的珍饈的神情，整個畫面就顯得更為迷人。</br> 顧湘看了都覺得林楓的畫好：“將來林公子說不得能成書畫名家。”</br> 可惜是沒有的。</br> 林楓的畫作不錯，但也只是不錯而已，本朝書畫大家太多，他遠遠比不上那些真正有天分的名家們。</br> 不過七八百年之后,后世人卻十分追捧林楓的畫作,還把他的畫集合成冊，供人觀賞。后世論壇上提起林楓，都不說他是畫家，而說他是個真正的美食家。</br> 史學家們也是從林楓的畫作里，知道幾百年前世間有一個非常顯眼的美食品牌，叫‘顧記’，里面有堪稱天上人間最好的美食，甚至已經有了神話色彩。</br> 后世有無數文藝創作者，根據這些正史，野史里透露出來的資料，對‘顧記’深入挖掘，誕生了許多十分精良的作品。</br> 更是有不知多少勤行的高手，想要復原‘顧記’的各種招牌菜，每每舉辦美食界，廚藝比賽一類，都有廚師試圖做‘顧菜’。</br> 好些美食主播都打著‘簡單易做’，‘家常顧菜’的名號，在視頻里教大家做菜，因此關注者眾多，但凡是會炒作的，手藝確實不壞的，全都賺得盆滿缽滿。‘顧記’簡直就是美食界最大的ip。</br> 這些都是后話了。</br> 暖風吹拂,顧湘拿起小粽子吃了一口,長長地吐出口氣，也是心滿意足得很。</br> 一邊吃粽子，一邊站在林楓身后欣賞他的畫作，越看眼睛里的眸光便越發明亮。</br> 趙瑛眼角還掛著淚光，默默轉頭看過來，很自然地起身走到顧湘身邊，也低頭去看。</br> 看了半晌，趙瑛一本正經地道：“過分重形，意境稍嫌不足。”</br> 林楓：“？？”</br> 他看自己的畫，這幅畫上的小粽子都快要被自己畫得簡直能上天，這還叫意境不足？</br> 林楓莫名其妙，想了想沉吟道：“許是這墨重了些，看著便不美？”</br> 趙瑛又嘆道：“上好的松煙墨都瞧不上，這位公子也太奢靡了些。”</br> 林楓：“……”</br> 這都什么跟什么！</br> 李生：“噗。”</br> 他還不知道趙瑛，富貴鄉里熏陶出來的貴公子，身嬌肉貴，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連隨手放在身邊使的一支筆，一塊硯，那也是非名家所制便不用。</br> 現在還好意思說人家奢侈。</br> 趙瑛轉頭對顧湘一笑，面容清雋，笑容卻是十分溫軟可愛：“小娘子喜歡畫？我府里藏了梁令瓚的星宿圖，還有幾幅宮中頂尖畫師的摹本，改日讓……我送來給小娘子裝飾屋子用。”</br> 李生：“……”</br> 顧湘登時失笑：“我家屋頂矮，可受用不了這樣的名畫。我們食肆里的裝飾畫，都托付給林公子，他畫的就正合用。”</br> 林楓卻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簡直恨不能沖到這小白臉家里去看畫，不過他到底還要臉面，終歸只是想想，不敢真做出什么舉動。</br> 趙瑛沉默，忽然道：“我畫的畫也很好。”</br> 李生聞言，頓時忍不住抬手去遮自己的臉。</br> 他家這位公子，天才是個天才，允文允武也不錯，官家那兒掛了號，但畫畫這門技藝，大約也就能同六七歲的娃娃比一比，超過九歲的都不大行。</br> 當然，皇城司的人也好，還是他家里的下人也罷，甚至是宮里的太妃，宮外的老夫人，見了他的畫都只會說好。</br> 可到底好還是不好，他自己不清楚？</br> 哪來的臉睜眼說瞎話？這讓顧廚知道他的底細，估計更不會留下什么好印象。</br> 李生也不過是腹誹兩句，便徑直去買了粽子吃，順帶研究水牌，他最近這幾個月身心俱疲，正要嘗嘗顧廚的拿手好菜，安撫下腸胃和精神，至于自家公子腦子抽不抽的，他既管不了，也不想去管，咬著香糯可口的肉粽，李生盯著水牌看了半晌，樣樣都想吃，眼角的余光落在趙瑛身上，不禁笑了笑，心情竟一點點變得明媚。</br> 他家公子看顧小娘子的目光，讓人心下發笑，那目光垂涎欲滴，偏又那么謹慎小心，像是被天上掉下來的一塊大金塊給砸了個正著，心里樂開了花，卻又不知所措得很。</br> 或許他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看顧廚的。</br> 風和日麗，顧記一片安寧祥和。</br> 王萍萍立在扶欄外，卻蹙起眉頭，由衷地感覺到一絲不自在。</br> 她也不得不承認，那粽子聞著很香，看著也好吃，只她說了半晌的話，趙瑛竟連回都不回他一句，全然無視，就讓人忍不住有些別扭難受，連帶著也壓下了本能地，涌起的食欲。</br> 安國公性情冷淡，這一點，王萍萍自是知道，便是自己救了他，他面上也不大領情。</br> 王萍萍本來不愿意與這么個不識風情的呆頭鵝計較。</br> 從進入開封地界，救了這位國公爺起，她便看透了這人的脾性，若是同他計較，那一天便什么都不必做，只顧著生氣好了。</br> 可今天趙瑛的反應，卻讓人心生不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