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都頭把他說過的那些話全都當忘了,張捕快一邊笑,一邊放下繩梯讓他們上船。</br> 顧湘也不禁莞爾。</br> 系統說她穿的是本書,她不很確定是不是真的,不過這肯定是個真實的世界。</br> 小說里的小人物們,大約很少有丘都頭這樣有趣的。</br> 丘都頭領著巡防營的士兵們三兩下地順著繩梯竄上了船,登時松了口氣,小小地拍了下胸口,舉目四顧,目光一下子就直了。</br> 這船乍看很粗疏,木頭之間縫隙都有拳頭那么大,若是在水里,恐怕連竹排都遠遠比不上,必要漏水漏得厲害,但在草地上飛馳,造成這般確實足夠用的。</br> 盧蓉,張蕓幾個小娘子同顧湘一起,坐在用葉子做成的棚子底下,拿了些皮子,包袱一類當椅子,歪靠在編造得蓬松的藤條上頭。</br> 顧湘頭上枕著條藤蔓,閉著眼,氣息平穩。</br> 其他人興奮勁還沒過去,正低聲交談,盧蓉不知說了句什么,說得眉飛色舞。</br> 丘都頭吞了口口水,眼睛卻是眨也不眨地盯著拉船的那些狼,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br> 這些狼還真能給拉船。</br> 如此看,顧家那小娘子竟是沒吹牛,張捕快的話恐怕也是真的。</br> 丘都頭吸溜了口口水,簡直饞得不成。</br> 他就想知道,這些狼該怎么馴化?智商真有那么高,能聽得懂人言?若是如此可太有用處。</br> 丘都頭都不必多想就琢磨出無數個利用這些狼的想法。</br> 嘖,一想到自己麾下要能有一群狼騎兵,他簡直興奮度爆表,一抹臉,面上登時堆疊出諂媚的笑容來,一屁股把張捕快擠開,殷勤地湊上去伸出手替顧湘擋風。</br> 那些狼選的路比較平坦,便少了顛簸,不過因著速度實在有些快,山里風又大,大家都免不了有一點風吹日曬。</br> 張捕快:“……”</br> 顧湘睜開眼,看到丘都頭硬是擠在一處的五官,也嚇了一跳。</br> “小娘子不睡了?您喝不喝茶?還是想吃點什么,我這便去給您拿。”</br> 顧湘:“……”</br> 雪鷹冷笑連連。</br> 張捕快趕緊一把抱住丘都頭的胳膊,連拉帶拽地把還戀戀不舍的這廝給拖到一邊去。</br> “消停點。”</br> 兩人可是一起出來辦差的,他總不能,看著這廝找死。</br> 張捕快雖說不怕巡防營的人,他們開封府說著每日做的都是處處受氣的差事,可其實事關京畿治安,開封府直達天聽,滿京城的權貴們,對他們說麻煩歸麻煩,怕是不怕,不怕歸不怕,可能少點麻煩,他們也不樂意多找事。</br> 再者,張捕快看丘都頭還挺順眼。</br> “你若再亂搶人家雪鷹的活干,人家就要弄死你了。”</br> 丘都頭警惕地盯過去,目光灼燒一般把張捕快從頭看到尾,蹙眉道:“這就沒意思了。都是朝廷的人,想得好處大家各憑本事,就算你先認識的顧家小娘子,也不好這般把著人家不讓別人沾。”</br> 張捕快:“……”</br> 都什么亂七八糟的,現在軍中武將要求也太低了些,難道都不用讀書識字會說話的?</br> 張捕快翻了個白眼,一抬頭,就見雪鷹正陰測測地盯著這邊,他嚇了一跳,忍不住按了按眉心。</br> 萬一他英年早逝,必然是讓朝廷里這些滿腦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的蠢貨給氣死的。</br> “算了。”</br> 一看丘都頭的臉色,張捕快就知道同他說不通,干脆也就不理會。</br> 相信雪鷹就算要動手清除障礙,也不至于在自家船上,若在這兒出差錯,豈不是給顧小娘子招來是非?</br> 張捕快他們都知道,雪鷹這個使女做得盡職盡責,整個京城,連皇宮都算上,就再也找不出一個有她這份責任心的使女了。</br> 整整大半日,丘都頭殷勤備至,還特別有眼色。</br> 狼群拉著船跑,路雖然選得精準,也跑得不慢,可山坡上必然少不了一些顛簸,盧蓉,張蕓她們興奮勁一過,也就感覺渾身上下都酸軟得厲害,顧湘也是肉體凡胎,也不能免俗。</br> 丘都頭這會兒時時刻刻都盯著顧湘的面色,一瞧她臉色不佳,手里捧著的香茗立時送上前。</br> 船跑了小半日,雪鷹看了看天色,便吹了聲口哨。</br> 大船緩緩停靠在緩坡上,雪鷹和小廝齊齊拿了繩子把船栓好,才道:“一會兒要下雨。”</br> 此時,王萍萍的馬車竟也追到附近。</br> 她臉色煞白,撲下車就趴在樹邊一通嘔,吐得心肝肺都生疼。</br> 當時丘都頭把她交給兩個士兵看護,要手底下的士兵送她回家,王萍萍卻是不肯,一咬牙,叫上家里的車夫愣是追了上來。</br> 可這一路瘋跑,王萍萍也暈頭轉向,難受得不行,吐了半晌,總算緩過勁,吐出口氣抬頭看去,這一看,王萍萍就愣了愣。</br> 她那位好叔叔,丘都頭竟然滿臉笑出一朵花,蹲坐在姓顧的那女子身邊,兩只手特別靈活地編草席。</br> 王萍萍看過去,恰好看見丘都頭的草席編好,殷勤地和顧湘說了句什么話,就連連點頭,順著一邊堆老高的箱子,晃晃悠悠爬上去給箱子蓋草席。</br> “……”</br> 一瞬間,嗓子眼里仿佛堵了點什么,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鬧騰,她一低頭,一口吐了出來。</br> “為什么……我什么事都做不成!”</br> 她打了個哆嗦,忽然覺得有些害怕起來。</br> 王萍萍猛地搓了一把臉,吐出口氣:“這樣下去不成,不能受這姓顧的影響。”</br> 她該忘了這人,把心思都放在邂逅陛下上去。</br> 她一定要把握住這次的機會,這也是她唯一的機會。</br> 王家犯下的罪過已經是事實,偏王家其實并無實力來解決這些,來承擔這一切,唯有她能改變命運。</br> 一閃念的工夫,瓢潑大雨嘩啦啦地落下來。</br> 王萍萍剛下馬車就讓大雨澆了個正著。</br> “……”</br> 她渾身打著哆嗦,拼命往車上爬,卻陡然驚醒——是了,夢中那些人也說,當今陛下被村子里一老獵戶救下性命時,也是這樣一個雨天。</br> 王萍萍坐在車上,聽著拉車的馬不安地跺著腳,扒開窗戶半個身體都露出去,使勁向遠處張望。</br> 終于,王萍萍眼睛一亮,猛地從車上跳了下來,船上,雪鷹也起身隔著雨簾看向不遠處的山頭處。</br> 那一片山上,刀光彌漫,弩箭紛飛,所有人的第一印象就仿佛把血肉橫飛的戰場拉到了他們平靜安寧的夢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