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萍萍瞥了顧湘一眼，低下頭去一言不發地抓起筆，拿過紙，一筆一劃地迅速寫下顧湘要的‘承諾書’，寫完了往婆子手里一塞，就抱著受傷的手臂，一邊抹眼淚,一邊回了屋子。</br> 顧湘沖身邊的小廝略一頷首。</br> 小廝暗自嘖了聲，還是老老實實地吹了聲呼哨，呼哨響起，兩頭獅子溜溜達達地從外頭不遠處的山溝里爬上來。</br> 周圍一群病人齊刷刷地向旁邊躲了好幾步，偏也不敢跑，而且好奇心分毫不減,徐志巖和宗由墊著腳眺望,目光閃爍不定：“好大的……獅子！”</br> “竟然能在京城看到這樣的，這樣的瑞獸！”</br> “當年月氏國敬獻的獅子,不知是否是這樣英武的模樣……”</br> 顧湘翻了個白眼。</br> 李生也是搖頭，他可是見過陛下百獸園內的獅子，馴服得很，乖巧如大貓，如何能與這兩頭相提并論。</br> 眼前兩頭獅子一出現，李生就感覺到不遠處禁軍的弟兄們一個個的都肌肉緊繃，走路簡直也成了同手同腳，楊統領更是恨不能讓人把陛下的屋子給裝到什么法寶里去，最好再也不見天日。</br> 顧湘也覺得奇怪，自家小廝能抓住虎豹豺狼都不新鮮，可居然弄到幾只獅子，卻是讓人驚訝得很。</br> 畢竟這東西是外來產物，不像虎豹，自古就有。</br> 兩只獅子嘴里咀嚼著一堆草藥,一路走到王萍萍的門前，抬腿進去,掃了已經嚇得滿頭冷汗,像一灘爛泥似的癱在地上的王萍萍,很隨意地把藥噴到她屋里的木桌上。</br> 王萍萍：“……”</br> 她身邊的使女一時也兩股戰戰，話也說不出。</br> 直到獅子轉頭走了，婆子才趕緊蠕動過去，拼命把自家小娘子給攙扶起，扶到椅子邊，讓她坐下。</br> 王萍萍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不敢看那獅子，干脆就和鴕鳥似的，忘了那兩頭，只當它們不存在，淚眼朦朧地盯著說上的藥，嘴角癟了癟，她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動手敷。</br> 可難道她能去問門口甩著尾巴，圍著顧湘和她身邊的人轉了一圈，就優哉游哉地離開的那……什么不成？</br> 趙瑛伸了伸懶腰，看了下天色，笑瞇瞇地伸手虛虛地環攏住顧湘的肩膀：“去吃飯？”</br> 顧湘笑應了聲，大大方方地轉頭走人。</br> 徐志巖噗嗤一笑,抹了把臉,走過去,特別熱心腸的，很是一本正經地交代：“每天早起換一次藥，晚上換一次藥。”</br> 也就片刻，周圍除了探頭探腦看熱鬧的那些病人們，其他人都走得干干凈凈。</br> 王萍萍緩了緩神，到漸漸收起面上的苦意，面無表情看著桌上的藥愣愣地發呆，目中露出一絲屈辱。</br> 這些可是，那東西嘴里嚼出來的藥……</br> 她身上忽然冰冷的厲害，只覺一股寒氣一絲絲地往骨頭里鉆，徐志巖的臉浮現在眼前，王萍萍身體抖了抖，目中露出一點恨意——他也瞧不起自己！</br> 皇帝她討好不了，連徐志巖這種未來有用的人物，她也掌控不了，難道，自己真的要輸？</br> 王萍萍恨恨地走過去，聲音冷得像冰渣：“敷！”</br> 身邊的使女嚇了一跳，卻是一聲不吭地取來紗布，戰戰兢兢地將藥膏糊在王萍萍的胳膊上。</br> 王萍萍閉了閉眼——她好不了，卻也不能讓顧湘這般得意！</br> 此時朝食已經做好了，且晾得差不多，不冷不熱，恰到好處。</br> 皇帝一個人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咬著鹿肉包子，鮮美的肉汁在舌尖跳躍，舒坦得他糾結在一處的眉頭都漸漸舒展開來。</br> 一口氣吃了兩個半臉盤大小的包子，皇帝才細嚼慢咽，瞥了眼空蕩蕩的長凳，搖頭嘆道：“哎，以前玉光都是陪我吃飯的，以后恐怕就不好說嘍。”</br> 兩個內侍對視一眼，都暗自笑出了聲。</br> 這些年不都是陛下時不時逼著人家安國公陪著一起吃飯，人家什么時候主動來作陪過？</br> 皇帝：“……你們懂什么。”</br> 他純粹是怕玉光把自己給餓死，吃飯和吃毒藥似的，若不是自己逼著他吃，他哪能長得如今這般高大英武？</br> 京城那些傾慕安國公的千金們，都敢感謝他！</br> “對了，剛才外頭鬧什么？”</br> 兩個內侍便把剛剛王萍萍鬧得那一出，簡明扼要地一說，他們都學過御前奏對，雖說說得簡明，卻也是趣味橫生。</br> 皇帝聽了都覺有意思：“獅子送藥？可惜沒見識到。不知下回那獅子什么時候來送？”</br> 楊統領此時就在門口‘排兵布陣’，陛下準備回京。御駕要出行，他們這些底下人那簡直能累掉一層皮。此時來不及吃朝食，他只盯著大個的，外皮薄得幾乎透明，簡直能看到里面的油光和肉塊的大包子瞧了好幾眼，就聽見他們家陛下的喟嘆和追問，再看看他老人家那躍躍欲試的勁頭，只覺頭疼到讓他恨不能一頭撞死在墻上。</br> 那可不是百獸園里養的獅子！</br> 陛下啊陛下，您老人家就消停些吧。</br> 楊統領抹了把冷汗，耷拉著腦袋去吃飯，出門就聽幾個小太監蹲在地上一邊吃飯，一邊八卦。</br> “王家那小娘子瞧著委屈得很，怕是真被欺負了吧。”</br> “也怪她自己，誰都看出她瞧人家顧家小娘子不順眼，如今讓人家逮住機會，可不要整治她。”</br> “總歸是不應該，女孩子貞靜才好，這王家，顧家那兩位，都不是好性子的人。”</br> 楊統領按了按眉心，怒叱：“胡咧咧個屁。”</br> 小太監們頓時鳥作獸散。</br> 他忙著收拾行囊，可做他這個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自然知道那王萍萍的事，那小丫頭嘴里只半隱半露地哭訴些模棱兩可的話，委委屈屈地抹著眼淚，展露出凄凄慘慘的模樣，自然就有人同情她，想著許是顧廚當真有些欺負人。</br> 誰讓這王家小娘子是貴女，又嬌弱，但凡是這樣的女子掉眼淚，總會有些蠢男人聽信了去。</br> 只在他看來，王家這小丫頭實在是被家里嬌寵得太過，腦子都不好使，她拿這些內宅手段對付普通的閨閣女子也便罷了，那顧廚會在意？</br> 顧湘很在意，她向來不吝于展露自己的好心腸，很快就替王萍萍把獅子給攔住，她得反省，怎么能拿獅子嚼過的藥欺負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