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br> 顧湘的大船終于出了山。</br> “喏,去吧。”</br> 顧湘給身體已大好的小狼崽子塞了一口肉干,將它從腿上撕下來,往船板上一扔。</br> 小狼崽子圍著顧湘嗚嗚地蹭來蹭去,就是不肯走。</br> 顧湘頓時哭笑不得,沉下臉嚇唬它:“再不回去,我把你剝成禿子烤來吃肉。”</br> 小狼崽子:“……”</br> 好說歹說的,小東西再不情愿,它也擰不過顧湘這樣的大活人,總算是被哄得下了船。</br> 盧蓉和張蕓兩個正坐在船艙里說話,就看到顧湘在那兒哄狼崽子的模樣,看了半晌,盧蓉忍不住一笑:“顧小娘子真是個很有趣的人。”</br> 張蕓更是一臉向往。</br> 送走了小狼崽子,船上一行人就換上了馬車。</br> 皇帝御駕出行,固然輕車簡從,可這車馬也比尋常人家的要好上不知多少,哪怕讓顧湘并一眾的公子,千金們斗坐上,一樣足夠使用。</br> 馬車浩浩湯湯地向京城而去,走了不到半日,太陽都還沒落山,遠遠的,就已能看到巍峨的城墻。</br> 楊統領,張捕快,丘都頭等人終于松了口氣。</br> “真是——要命哦!”</br> 張捕快覺得,他寧愿去和那些兇神惡煞的土匪強梁們斗上三天三夜,或者被上頭安排下十七八個超難解決的命案,也再不愿意有類似這一次的經歷。</br> 懷里揣著的包著牛皮紙的烤鹿肉和醬肉還帶著微微的熱氣。</br> 張捕快摸了摸懷里的紙包,還是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吃東西的事,還是遇見越多,就越好。</br> 尤其是這烤鹿肉。</br> 張捕快好歹也在開封府任職,每月的俸祿不少,家里自不算窮,在吃食上沒受過多少委屈,山珍海味不說,可肉食隔三差五地還是能吃,鹿肉也吃過不少次。</br> 甚至有幾回他去那些豪門大宅辦差,都嘗過人家家的廚師燒出來的秘制配方的好鹿肉。</br> 但那些精細做的鹿肉,如今和這信手一烤的鹿肉比,簡直都不像同一種東西。</br> 昨晚上臨下山之前,許是謝尚謝大廚念念不忘的絮叨聲太大,太頻繁,連顧廚的老虎都聽不下去,半路上又拖回來一頭半大不小的五色鹿。</br> 光是那身上的毛皮就漂亮的緊,閃閃發光。</br> 肉更是頗飽滿,一點都不干,入口即化,帶著天然的草木清香,鮮美無比。</br> 快到京城了,張捕快沒舍得把肉吃完,放起來一塊打算帶回去給家里老娘,媳婦和孩子們嘗一嘗。</br> 這東西不比別的,食材難得,絕對都是懷里揣滿了銀子也買不到的好東西。</br> “雖然吃食很好,可這樣的事,還是別在有下一回。”</br> 張捕快和丘都頭對視一眼,齊刷刷拍了拍胸口,長嘆一聲。</br> 盧蓉,張蕓等等,一干貴胄人家的千金公子們卻是湊在一處,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臉上的表情不說怎樣愉悅,但多雙目放光。</br> 他們顯然覺得,參與了這么一場很刺激的冒險行動,之后完全可以拿來當大半年的吹噓話題。</br> 曹家這位最近很是低調的曹興曹公子,仍然不敢往陛下和顧湘等人面前湊,總覺得自己丟了大臉面,卻一向同丘都頭關系親近,這會兒纏著丘都頭一起好好去審問了一回刺客,心滿意足地得到不少內部消息。</br> 眼看京城在望。</br> 一干小公子們竟有點若有所失的遺憾。</br> “害怕的時候是真害怕,可要回家了,又有點……嘖。”</br> “空虛感吧。”</br> 幾個小公子幽幽嘆息。</br> 他們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特別懷戀這一段短暫而又驚險刺激,也十分美妙的人生路途的。</br> 不要說好胳膊好腿的這些,就是那幾個險些遭遇不幸,被留在山里養傷許久的公子,也沒留下心理陰影。談起這一段故事,他們面上甚至多多少少帶著一點驕傲,眉飛色舞的,一個個都打算回去要好好同家里的親人們說起自己在山里奮力求活的英姿。</br> 當然,除了王萍萍。</br> 眼看京城越來越近,王萍萍的心也越來越沉。</br> 曹興正好路過,一眼就瞧見王萍萍的目光,簡直嚇了一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顆心還砰砰地跳動。</br> “呼!”</br> “怎么了?跟見了鬼似的。”</br> 馮三打了個呵欠。他現在還在吃藥,藥里或許有些安眠的成分,一路上總覺得困。</br> 不過這會兒灶頭處在……炒飯,顧廚拿蝦油和豬油一起炒的,里面除了鳥蛋和蝦仁之外什么都沒加,卻是用的顧廚自家帶的米,米粒顆粒分明,香而不膩,鳥蛋分明只用了寥寥幾顆,卻炒出了滿盤皆是蛋花的感覺來。</br> 這滋味誘得人哪里還舍得睡覺?</br> 曹興嘆了聲:“我就是覺得怪,你看看你,傷得那么重,失血也多,可現在臉上油光水滑的,比我早年得的那身頂好的狐貍皮還亮,其他人也差不多,盧家那小娘子……臉都有點圓溜溜了。”</br> 他也不好意思隨意說人家未婚小娘子的閑話,聲音壓得頗低。</br> 馮三笑道:“這不是伙食太好?”</br> 他受了傷,可謂是一天三頓的湯湯水水滋補,據說是顧廚的方子,謝家兩位大廚親自掌勺,一路補下來,哪還有不好的道理?</br> “你要是嫌自己胖,今天這最后一頓晚膳,可以讓給我吃,我不怕胖。”</br> 曹興:“做夢。”</br> 他就是看見王家那小娘子嚇了一跳。</br> “王家那小娘子也不知都想什么,瞧著身子單薄得和個鬼似的,要是換上一身白衣,晚上出來露個臉,說不得要嚇死人。”</br> “管她作甚!”</br> 馮三冷笑。</br> 自從知道王萍萍干的那混賬事,馮三這些受了傷,差點沒命的公子們就特別討厭王萍萍,連提起她的名字都惡心。</br> 說話間,京城便到了。</br> “陛下,太后和太妃娘娘攜幾位公主都到了。”</br> 皇帝一愣,回頭去看趙瑛。</br> 趙瑛蹙眉:“三公主也在?”</br> “是。”</br> 皇帝神色微動,舉目遠眺,只見遠處果然有太后的鑾駕,公主也都一路迎出南熏門外。</br> 他心神一時蕩漾,忙驅車長驅直入,同太后和太妃的車駕匯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