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腕,把弓箭遞給雪鷹,笑道:“我居然還真射得不很壞,可真是正經頭一回射這些活物。”</br> 江司贊一邊擦汗,一邊點頭。</br> 不遠處,苗遠和謝蘭芝兩個被救的小子都有些腿腳虛軟,苗遠的身子壯實,到底還好些,愣是拖著謝蘭芝趕緊過來道謝,結果兩個人一靠上前,就聽見顧湘這句話。</br> 顧湘:“……”</br> 謝蘭芝、苗遠:“……”</br> 顧湘沉默片刻,特別端莊斯文地勾了勾唇角,微笑。</br> 苗遠和謝蘭芝兩個表情簡直破碎得不成樣子。全憑這些年在家培養起來的基本修養,到底沒有失態,還強撐著,雖然有點心不在焉,卻完完整整地全了禮儀,好好地道了謝。</br> 唯獨走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趔趄。</br> 謝蘭芝看顧湘,目中隱隱帶出一點驚恐,深感對方絕對是個狠人。</br> 正常人頭一回射活物,敢動手往人家腦袋頂上撩么?當時謝蘭芝可都感覺到了腥風,那鷹分明已快挨著他了。</br> 鷹掉下去時,他面頰都有些刺痛。</br> 不敢想!</br> 謝蘭芝和苗遠同手同腳地去了,等著他們的還有無數驚慌失措的慰問,那邊獵場一干人等急得滿頭汗水,有幾個當值的都過來給顧湘磕頭。</br> 本朝公主冊封禮也要考騎射這事,始自先帝,先帝封公主時,才添了這樣的新規矩,到本朝,這些規矩早變得不大嚴苛,可到底還是要在獵場走一圈,為了這個,獵場這邊當值的兵士簡直是戰戰兢兢,生怕出錯,萬一讓公主在他們的地界出點亂子,他們有幾個腦袋夠砍?</br> 陛下是不常砍人的腦袋,可也一向賞罰分明,且這等事上出了錯,也很不必陛下罰,上頭就得先削死他們出氣。</br> 顧湘重新換馬上車,上車時目光又落到張家夫人高如玉身上,高如玉的地位雖不低,但其實遠不到能離顧湘很近的位置,她站得頗為偏遠,她本人乍一看是弱柳扶風的女子,神色從容安和,絲毫不帶戾氣,讓人一看她,就像看潺潺溪水,看細細白沙,只覺賞心悅目,心情放松。</br> 只還是免不了有種奇妙的,說不出的違和感。</br> 顧湘也只是一掃而過,她可不想耽誤時間。</br> 上了車,由前后左右的宮女,女官,禁軍將士護衛著,一路行至太廟。</br> 遠遠看到皇帝的輿車的剎那,顧湘就感覺周圍的氣氛都熱烈起來,宮女們,侍衛們的精氣神更上一層樓。</br> 顧湘下了車,隨著江司贊的指引拜倒,隨即就見皇帝親自走到她面前,攜了她的手拜過太廟。</br> 皇帝親自念了一大篇的文字,比百官們念的那些賀文可要壯觀得多,顧湘猜,這大概率是由朝中那些特別擅長文字的大家所寫,氣勢雄渾勝過顧湘聽過的許多文章。</br> 唯一的問題,顧湘聽懂的大約也只有一半。</br> 實在不能怪她,她再有原身的記憶,再識文斷字,原身也只是鄉下人家養出來的女兒,能讀多少書?</br> 只最后一段,顧湘卻是聽得一愣,周圍侍立的文武大臣也不禁色變,竊竊私語聲隱隱響起。</br> 皇帝祈告上蒼與先祖,愿顧湘長壽安康,所有病癥苦難,愿以己身代之。</br> 那意思簡直就是說,若是有災難,便讓上天降到他的身上,不要讓他的掌珠受苦。</br> 顧湘都不由一怔。</br> 實在是陛下說得太過真情實感了些,她這個性情冷漠,只關注自己的現代人,也難免有些心頭發熱。</br> 江司贊離得遠,卻也聽得分明,一時心里頭滾滾地發燙。</br> 本朝之前舉行這般盛大冊封禮的,唯有大公主一人,可見他們家公主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br> 顧湘心下一嘆,不由也有些鄭重起來。</br> 其實在這冊封禮之前,雖然身邊人都很嚴肅,她自己卻沒有太當回事,也有點好奇和興奮,不過只和以前和同學們約好去參加什么主題活動,化裝舞會時一樣。</br> 現在她卻真正感受到身邊這讓她戒備的帝王,對她的確有非同尋常的感情,很真實,并不是一場虛假的游戲。</br> 顧湘:“……”</br> 未免太愛屋及烏了些。</br> 怪不得這些年來朝野內外都盛傳三公主所獲得的盛寵。</br> 若不是真正看到過當年長榮郡主的日記,顧湘知道長榮郡主自始至終,其實同這位帝王最多就是玩伴的關系,不光如此,日記里流露出的東西,若讓皇帝看見,恐怕皇帝得哭。</br> 皇帝把長榮郡主當白月光,朱砂痣,縱非愛情,必是知己。</br> 長榮郡主對皇帝也不能說沒有感情,只能說一直到最后,對這位都是暗藏了三分戒備。</br> 顧湘心下嘆息,稀里糊涂地拜完太廟。</br> 這還不算完,顧湘仍要入宮等著授金印寶冊,等著內命婦拜見道賀,好在這些事都有江司贊等人隨侍在一邊,她只要扶著江司贊的手,擺出一副溫柔和氣的模樣,一步一動作便是。</br> 顧湘先在殿內歇著喝了杯茶,就聽江司贊在她耳邊低聲道:“印、冊出垂拱殿了。”</br> 過了一會兒便又道:“印,冊至文德殿了。”</br> “眾大臣拜,再拜,三拜——中書令接了印,冊……印,冊出了文德殿。”</br> 到這兒,江司贊并一大群宮女進門,這才服侍她又換上了一套翟衣,頭上的冠冕太重,顧湘在銅鏡里看得不太真切,只哪怕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她也一時覺得自己的氣場八米高。</br> “呼!”</br> 別說,顧湘從跪著奉上寶冊,寶印的內給事手里接了重重的匣子那一刻,竟還真有種身體發輕,飄飄然欲上天的感覺。</br> “不成。”</br> 趙瑛立在顧湘書房的窗外,一臉肅然道,“臣不會飛,若公主飛了,臣恐追不上。”</br> 顧湘:“……”</br> 此時冊封禮都結束一整日,秋麗她們仍看著寶印寶冊臉頰潮紅,一臉回不過神的表情,趙素素難免要訓斥幾句,顧湘就把自己當時接印冊時的心態描述了一遍……</br> 哎,這些話說給自家的小丫頭們聽,當然無妨,讓安國公聽見……這家伙聽見就聽見了,竟然還接茬,這都什么惡趣味!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