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應費用，皆由我來出。”</br> 顧湘這才徐徐從車上下來，秋麗和櫻桃兩個上前一步，一個給她打傘，一個伸手讓她扶著手臂。</br> 從山道上走到近前，趙素素已經把筆墨都備好了，她畫起來端是胸有成竹，片刻即成。</br> 顧老實一邊激動，一邊感嘆，自家這丫頭可真是不一樣了，瞧瞧這氣派，真是了不得。</br> 別說他家寶貝閨女，就是閨女身邊養的這幾個使女，那都是大家氣度，他瞧著比劉老爺家的那還未出閣的兩個小女兒還要出色。</br> 劉老爺家的千金，可是他們這一片最出眾的小娘子，連知府都有意和劉老爺結親，這兩年劉家的門檻都快讓來求親的人給踏破了。</br> 他也見到過劉家小娘子去山上燒香，也知道人家出眾，可他到底還是覺得自家的閨女才是真正無人可比，不過這話不敢說，怕人家說他輕狂，私底下他也覺得應是他疼阿湘，所以才覺得阿湘好，可今天他家阿湘從車里一出來，顧老實卻忽然覺得，他私心里的那點想法可能還頗客觀？今天就是讓在場的其他人看，也不能不說他的女兒不出眾。</br> 他家阿湘分明是他們這一片最優秀的小娘子！</br> 就是劉老爺站在這里，他也一樣這么說。</br> 顧老實腦子里胡思亂想著，手里接過閨女遞過來的地圖，一看就揚眉：“這地方好眼熟。”</br> “當然眼熟了，這地方不是老槐樹林子么，你們這些小輩們可能不記得，我們可記得很清楚哩，嘿嘿嘿。”</br> 旁邊一族老，都快忘了他們被逼著要遷祖墳的事，彼此一對視，都是神色古怪得緊。</br> 顧老實猛地也想起來：“我說怎么這般眼熟。”</br> 以前和他交好的王春王哥，和嫂子定了親以后，就愛早晨太陽剛升出來的時候去那片大槐樹林里玩，他沒那么細膩的心思，也不知道那片林子的風景為啥就那么吸引人，就是現在，他婆娘偶爾也要去一去，非常喜歡。</br> “大槐樹林子有片墳？”</br> 旁邊幾個族老都嚇了一跳，好幾個臉色驟變，登時有些坐立難安，人都要跳起來跑了。</br> 眾人正亂，都沒看見那風水先生的表情，顧湘卻是很閑逸地側頭看他。</br> 風水先生本來聽顧湘說話，面上都是些輕蔑，很是不屑一顧，聽到大槐樹林幾個字，臉色就變了變，待他眼角的余光瞟到那張地圖的一角，臉上頓時就一片青綠。</br>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br> 風水先生指著顧湘怒道。</br> 顧湘卻不惱，面上還頗溫柔，神色肅然中有悲憫：“那里葬的是個小女孩，十三四歲，紅撲撲的鵝蛋臉，雖然自幼有爹不如沒爹，可她是孝順孩子，對她爹好得很，有一口雞肉也想留著給她爹吃，也因此總是藏東西藏壞了，有時候會讓村里的朋友笑話幾句。”</br> “小女孩兒一直覺得她爹總有一天能安定下來，陪著她和她娘安安穩穩地過些尋常日子，可她爹就是喜歡四處東奔西跑，到處惹是生非，今天偷雞，明天摸狗，但凡能讓別人不痛快的事，他都喜歡做。”</br> “沒幾年，他爹得罪了人，那些人找不到他爹就把氣出到小女孩和她娘身上，兩個人被打傷了，寒冬臘月，沒人幫忙，當丈夫的，當父親的根本不在，小女孩兒穿著單薄的衣裳跑出去給她娘求藥，可她迷了路，走了好久都找不到鈴醫。”</br> “他爹和村里人的關系不好，他們家的人也都被村子排斥，只能住在村外山腳下，小女孩兒想找人幫個忙，大冬天的晚上都找不著。過了許久，小女孩兒還是回了家，她娘病死了，她一個人把娘親葬在了院子里，自己也又累又餓，身上傷勢又很重，只是提著一口氣熬著，終于還是沒等到她爹回家。”</br> “她爹回去以后，就把她葬在了大槐樹那一片，他覺得女兒特別喜歡那兒。”</br> 顧湘一笑，“我到覺得這孩子不一定很喜歡，這位風水先生，還得謝謝你給點出這么好的風水寶地，我們顧家祖墳遷不遷的另說，我要出錢先把那個可憐孩子遷過來，好讓她轉轉運，下輩子——可千萬別再遇見這種爹！”</br> 老狗麻利地翻出鐵鍬之類的家伙事，拖著顧老實，帶上一幫弟兄，招呼一聲便要去干活。</br> 他如今和打了雞血似的，對公主的所有吩咐都特別特別的上心賣力。</br> 風水先生呆了呆，凄厲地叫起來：“不許——你們到底要作甚，不許！”</br> 凄慘的聲調飄飄揚揚地回蕩在山谷中，顧莊老少爺們兒都嚇得不輕，看看顧湘，又看看風水先生，一時都有些不知所措起來。</br> 顧湘如今是顧莊的領頭人，大部分老百姓們都靠她吃飯，她自是威望甚隆。可這風水先生代表的可是那位貴人，宮里出來的那個，伺候皇帝的那個！</br> “哎！”</br> 老族長深深地嘆了口氣，可他卻不肯在這種時候塌顧湘的臺。</br> 別說他本來就覺得自己這么干，很是對不起祖宗，就算他覺得自己做的決定沒錯，他也不肯在村民面前，損了顧湘的威嚴。</br> 顧湘平淡地看著風水先生近乎瘋癲地同老狗糾纏，讓老狗輕輕地扯住衣服壓制住，冷淡地道：“先生為何這般激動？不是說這處風水極好？”</br> 這人本是一副天地都無懼的模樣，此時卻陡然渾身發抖，呆呆地看著顧湘，忽然用力地抓扯自己的頭發，猛地轉過身狼狽地狂奔而去。</br> 一眾村民們一怔，雖說心中不安，可看他這樣子，到是覺得特別痛快起來。</br> 這段時日他們被逼迫至此，早恨得牙癢癢，只是形勢比人強，誰都心存顧忌，再恨，再怒，也不敢沖動。</br> 如今看到‘敵人’被顧湘給整治成這般，心底自是高興得很。</br> 顧湘卻是有些無語：“……最要緊的話還沒說。”</br> 有時候還真不能太慢性子。</br> 顧湘搖搖頭，便轉頭看向顧老實，輕輕一笑：“阿爹，女兒回來了，我們回家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