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棟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吃桃子。</br> 又甜又脆,汁水更是豐盛,周棟吃得連頭都不抬。</br> 他身后坐著的兩個衙役就不免有些拘謹,自己也饞的吞口水,到底不愿意在顧湘這樣的佳麗面前顯得太饞了些。</br> 周棟心里知道他們兩個都想什么。</br> 哎!</br> 想當年他周棟也很要體面的,像顧小娘子如此神仙人物,哪個人見了能不心動?</br> 不過周棟其實是有點實用主義的那種人,當顧家小娘子他還有可能夠一夠的時候,那肯定要在人家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一旦差距過大,怎么也夠不著,那他也就隨意了。</br> 人在月亮面前,重的哪門子顏面?</br> 顏面難道還能比得過這一碗好吃的桃子?</br> 周棟自來是愛吃甜食,只他一個大男人,實在不好表露,再說,周家條件也就尋常,上好的霜糖實在吃不起,他娘也不會做甜品,讓他出去外頭買些精致點心回來吃,非要被他娘數落不成,有那個閑錢,他娘肯定更愿意買塊肉回去燉,比點心實惠得多。</br> 顧湘找了不少人試口味,反饋很好,便干脆拿出來賣一賣。</br> 蜜水蒸出來的桃子,連湯水一處放在小小的白瓷壇子里面,拿木塞塞得嚴嚴實實,雖不敢說密封性多好,可放上些時候總還是行的。</br> 客棧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行路人,路上帶上幾罐子桃子,既能當水果,必要時候還能當飯食,再好不過。</br> 顧湘這幾日是做多少,立時就能賣出去多少,雖說賺的美食點不多,好些都不是立時就吃的,可本來就是為了滿足她自己的口腹之欲,連帶著能撈一些美食點,別管多少都是純賺的。</br> 周棟痛痛快快地吃了一氣,才規規矩矩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做出一副恭敬姿態:“上差怎么看?”</br> “用眼看。”</br> 顧湘輕笑。</br> 周棟是過來給她送那位‘小郡主’的口供的。</br> 人人都說花知縣迂腐,可顧湘被周棟塞了這一份口供,心里就明白,花知縣這人絕對是個機變靈活的人物,或許人家的迂腐,也只是做給別人瞧的,都有他的目的。</br> 這口供可不是一般的口供,詳細記錄了那小郡主的一切情況,連衙門的各種應對都按照日期記錄了下來。</br> 顧湘覺得這口供都能當范本全國推銷一番了。</br> 花知縣是把那位‘小郡主’給帶回了縣衙,但卻沒關到牢里去,只在衙門空出一處宅子‘關’她,不許她外出,也不放人和她交流,不過衣食住行都伺候到,沒讓那小郡主真落到吃牢飯的地步。</br> 每日花知縣都派人去審她,派的人是縣衙有名的俊美文書,別看這文書論學問也算是個草包,卻長了一張好臉,還能說會道。</br> 顧湘也不知花知縣從哪兒看出‘小郡主’就偏好文書那樣的男子,專門使了美男計,當然,也讓衙門里專門的審訊高手都去問過。</br> 掃了一眼口供,顧湘眨了眨眼,笑道:“還挺有意思。”</br> 周棟低聲道:“花知縣已修書一封進京核查,只咱們陶鎮離京城頗遠,花知縣也沒有密折上奏的特權,總歸有點麻煩,可能需要一段時日。”</br> 這份口供上,小郡主對自己的出身來歷守口如瓶,像她母親是誰,有無兄弟姐妹,家鄉何處,有什么親戚朋友,怎么知道自己是八賢王的滄海遺珠之類,那是什么都不肯說,十分戒備,警惕心特別強。m.</br> 但她居然很自然地流露出些對京城八王府的了解,她知道八王爺最喜歡的書齋俗名叫‘雙光’,甚至知道這名字的來歷——八王爺這書齋建成的那一日,他的口袋空空如也,他最大的那座庫房也空空如也。</br> 光是那些書,就掏光了八賢王的家底,就唉聲嘆氣地給自家書齋起了這么一個俗名。</br> 不過這等事也就八賢王府里的人知道,外人肯定不知。</br> 或許陛下,太后等人也聽過類似的八卦。</br> 至于千里之外泉州長大的小娘子,為什么會知道這點消息,那就很值得人玩味。</br> 也怪不得花知縣明明也覺得這‘小郡主’實在不真,卻仍不敢貿然地下定論,還非要修書一封進京去問了。</br> 顧湘莞爾:“有了后續告訴我一聲,我很好奇。”</br> 周棟:“……”</br> 他總覺得花知縣送這口供來,不是要滿足顧小娘子的好奇心的。</br> 只他是個粗人,從來都鬧不懂上頭那些大人物們的心思,他也就只管做事,至于里面的深意,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br> 此時天色晚了。</br> 周棟走時拎了三罐子桃子,回去孝敬他娘,還有他媳婦。</br> 最近他媳婦有了身子,他娘就到陶鎮來幫著照顧一二,周棟回家看到白白胖胖的媳婦躺在床上,沒有半點形象,臉上還微微滲出一層油,面上卻忍不住一笑。</br> 天上的月亮好不好?</br> 好。</br> 可眼前這個,才是人間。</br> 這幾日總有人在他面前說些奇奇怪怪的話,明里暗里地暗示說,別看退婚這事是兩家商量的,可實際上就是顧小娘子攀高枝,看不起他。</br> 話比這個說的要難聽多了。</br> 但凡他周棟是個很要面子的男人,聽了哪怕不被挑唆著真去做什么,也要心里難受,至少要看顧小娘子不順眼的。</br> 周棟不知道這些人想作甚,可他知道說這話的必然不懷好意。</br> 顧湘在陶鎮流連忘返地做她的桃子生意,順帶著每日都各種湯湯水水地滋補顧涵。</br> 沒多少時日,顧涵的體重竟然升了六斤多,臉蛋也圓潤了,白里透紅,再不復蒼白憔悴。</br> 姜氏看得高興:“真好啊。”</br> 她一天說了十幾遍真好,小張氏都聽得翻起白眼:“每天要拿足足三只雞來燉湯,又要吃魚翅,還要吃什么燕窩,水果每天吃五頓,蔬菜每餐都要有三種,她長了六斤有什么稀奇的。”</br> 小張氏心疼閨女心疼的要命,也擔心得要命,只是一開始是心疼閨女受苦了,現在是擔心閨女這傷養好以后,會變成一個球不說,恐怕再也嫁不出去。</br> 哎。</br> 有妹妹這么好吃好喝地供著,處處都為她著想,這世上還有什么男人值得托付終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