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鎮斷斷續續地下了好幾日的雨。</br> 今日雨過天晴,天邊隱隱有彩虹一閃而逝。</br> 顧湘活了這些年,今日之前竟是從不曾看到過真實的彩虹,說起來彩虹似乎不算罕見,雨后陽光映照下,總會有彩虹浮現,可是她小時候的事都記不太清楚,長大了日日本生活奔忙,雨過天晴,欣賞美景的時候寥寥無幾,以至于到生命終結那日也無緣一見彩虹。</br> 今天見到了,的確很美。</br> 一路沿著河走,顧湘目光在河堤上流連,這一段河堤不是他們顧莊修建的,不過顧湘到也了解過一點,似乎用料也頗足。</br> 只要今年這雨,不是什么百年不遇的大雨,這河堤就足以保護兩岸百姓平安度過汛期了。</br> 夏日已過半,雨水雖多,雖大,換成沒修完河堤之前,恐還真有些危險,但如今這堤壩,顯然完全足夠使用了。</br> 哐當!</br> 顧湘無奈地伸手摸了摸耳朵,抬頭就見老狗探頭下來,訕訕一笑:“這隔板有點扎手。”</br> “你們可別嚇到我小丫姐,大伯,伯娘他們。”</br> 從陶鎮出來,老狗就帶著二木,還有幾個身手靈活的小子在這幾輛車上竄來竄去,鬧騰個不停。</br> “呃。”</br> 老狗一縮頭,又沒了蹤影。</br> 這個可不敢保證。</br> 剛才二木和他在后面車頂上做活時,底下兩個從良的土匪經過,正好認識老狗,就過來給他磕頭,不小心還說了幾句不大該說的話,好像嚇到小張氏和顧涵了。</br> 這可怪不得老狗,都是雪鷹她們師兄弟姐妹的鍋。</br> 當初‘修路隊’修路的時候,這倆土匪正好撞到他們的槍口上,不小心見過這些人把眼前的一切都摧枯拉朽地推平的手段,從此被嚇到了,還不知因為有什么誤會——</br> 一見老狗,張口就道:“狗頭山上又來了一群孫子,狗爺啥時候帶弟兄們去跟他們玩玩?家伙事都準備好了,到時候逮住那幫孫子,咱兄弟也試試手藝,看看剝皮的功夫到家不到家。”</br> “就是,咱哥們都入伙這么長時間了,連張完整的皮都沒剝下來過,這要說出去,多給咱小娘子丟人!”</br> 老狗:“……”</br> 他就聽見車里砰地一聲響,沉默半晌,老狗干巴巴地解釋了幾句,告訴小張氏和顧涵等人,他們家小娘子絕對沒有給人剝皮的愛好,她練習刀工,絕對只拿蘿卜試刀,不會拿人試的。</br> 解釋了半晌,總覺得越解釋越危險,趕緊就溜了。</br> 顧湘被老狗他們吵得耳朵都嗡嗡作響,別說看書,就是睡覺也睡不好,不過到底沒阻攔他們。</br> 趙瑛送來的匣子,并不只是滿匣的桃花香,也不只是滿紙清雋的字,還有不少讓人看了心情煩悶的東西。</br> 顧湘說,寧愿那小郡主是八賢王的女兒,反而好收拾她,這話分毫不錯。</br> 可她不是。</br> 她的靠山是那位劉公公。</br> 偏偏這位劉公公,在顧湘看來到比八賢王難對付得多。</br> 人家王爺身份尊貴,且和她是站在同一條路上的同路人,八賢王是助力,可不是障礙。</br> 劉太監就不同了。</br> 皇城司主要勢力雖在京城,卻也有監察天下之職,趙瑛看過諸多資料,對這位劉太監的身份有所猜測,不光抄了一份很重要的資料給顧湘,還認真地給她提了個醒。</br> 劉太監可能本名劉海波,信陽人,十八歲之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十八歲那年驟起殺人,殺了養父養母在內的二十一口人,后來就不知所終。</br> 安國公懷疑他改了名字為劉海,在京城認了太后宮里以前的一個姓顧的老太監當師父,雖未入宮,卻因著機靈會經商,一直幫顧老太監照應生意,沒幾年顧太監去世,身后余財到都留給了他這個徒弟。</br> 劉海在京城變賣了顧太監的家財,號稱要扶靈回鄉,讓顧太監回老家安葬,結果半路上又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尸,整隊人馬都消失無蹤。</br> 這年頭沒手機,沒網絡,走到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要消失實在太容易了。</br> 誰都不會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意外,是遇到了豺狼虎豹,還是遇到了土匪強梁?</br> 再一出現就是今年,劉海已不叫劉海,幾乎是走到一地改一個名字,連形容相貌都有更易。</br> 手底下更是多出好些各有門道的綠林高手,四處招搖撞騙,因著人多勢眾,鬧大了,這才驚動了皇城司,著意調查他。</br> 調查到現在,皇城司到覺得這抓捕計劃要好好制定才行,這人狡詐如狐,明明膽子特別大,官府都坑了一堆,朝廷命官說騙就騙,偏偏又聞到些風聲就隱遁而去。</br> 不光如此,這人雖然算不上什么智慧超絕,卻是心狠手辣,也膽大心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想法更是天馬行空,時不時地會想出些讓人想不到的招數,一個不小心,就得在他面前吃個大虧。</br> 顧湘看過趙瑛的各項資料,再想一想從劉太監身上看到的東西,就知他這人沒有底線,不講道德,沒有人性,很不好對付。</br> 別看到現在他仿佛沒什么存在感,在顧湘面前還連連吃癟,顧莊的祖墳他沒撈到,后頭還差點折了個‘小郡主’。可顧湘卻一點都不想和他這種人碰頭,不要說為敵,就是見都不想見到他。</br> 顧湘正回憶趙瑛寫的那封信,馬車忽然一頓,老狗兩步過來走到車窗前,低聲道:“前面有車陷到坑里去了,一時擋了道。”</br> 老狗目中警惕,說話聲音很輕,眼角的余光一直逡巡,尤其注意騎馬走在旁邊的雪鷹。</br> 見雪鷹氣定神閑,他才放松了些。</br> 顧湘推開車門眺望,就見前面道邊站著一老婦,還有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子。</br> 他們的馬車陷到坑里,正好阻了路,顧湘的馬車肯定是繞不過去的。</br> 老狗遲疑道:“陷坑是故意挖的。”</br> 在勇毅軍時,老狗就學了怎么挖陷坑,這陷坑他乍一看像是有落石之類自然造成,老狗卻本能地覺得這事不簡單。</br> 顧湘笑了笑:“知道了,去問問情況。”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