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娘子那股子傲氣勁,換成以前,說不得還真能唬得住人。</br> 此時一眾鄉親卻是對視一眼,特別有默契地撇撇嘴,不去多理會,會給他們打掃院子,修屋頂的小涼哥,就是如今在顧記后院負責花圃的那位,別管什么時候站出來那也都是朗朗日月,山巔青松,也沒見人家吆五喝六,一副眼睛長在腦袋頂上的模樣。</br> 眼前這樣的,實在不算什么。</br> 如今已能聞到紅油涼粉那股子酸辣可口的味,端是新鮮又開胃,大家可舍不得分心分神,萬一耽誤吃飯,一整日都不舒坦。</br> 尤其是今天顧記出的朝食,顯然是道小食,雖屬于家常小菜,卻是新菜,說不得會公開做法,刊登在食譜或小報上頭,那第一時間拿到小報可就分外要緊了,落到后頭,說不定就收攏不著。</br> 如今鄉親們幾乎沒人不去讀顧娘子寫的話本,還有‘顧記’的食譜小冊子,以及小報一類的,他們也愛看,要是每日飯后睡前不看上幾頁子,就總覺得還有事沒做完,心里惦記。</br> ‘顧記’的小報一開始也是菜譜,他們家的菜譜和別人家的不同,每道新菜,都要寫一個新故事,后來故事越來越多,干脆就單獨出了小報。</br> 小報上的內容十分豐富,一般是三五天出上一份,端看客人多寡,但凡是來吃飯的食客,無不喜歡。</br> 上面還有一部分比較簡單的菜,都是要詳細寫出做法,教給村民們做來吃,通常用的菜都是農場出品,這一點尤其得鄉親們的心,十幾份小報裝訂在一處,拿到幾個村的大集上去賣,至少能賣個二十文錢,還供不應求,頗為搶手。</br> 那小娘子掃了眼正排隊的顧莊百姓,面上露出些許冷意,卻是一轉身,看向‘顧記’大門的方向,倏然高聲呼喝:“顧三娘,顧湘!”</br> 剎那間,滿長隊的鄉親都側目。</br> 這小娘子眉眼極其冷厲:“我姓方,方素女,今日便將姓名說與你,待你到了閻王殿,莫要記錯了殺你之人是誰。”</br> 一眾鄉親:“……”</br> 這方素女面色凝重,聲音洪亮,只一句話完,周圍仍是靜悄悄一片,她心里一時覺得古怪。</br> 別看她年輕,可武功好,家世也好,出外走江湖也有兩年光景,這兩年里一向順風順水的,有人送了個雅號,叫‘秀劍’,道她劍法秀氣且高明得很。</br> 方素女與人結仇不是第一次,去尋仇也不是第一次,以往無論是哪一回,只要她一出現,便是自帶著清風明月,是眾人視線焦點,從來引人注目,也讓人不敢不重視。</br> 此時,她卻覺得似乎缺了點什么。</br> 方素女自然不會說出氛圍不對的話,但心中也不免諷笑——和這些人計較什么?不過是些無知村民,他們知道什么是生死?只希望她動手時,這些人莫要被嚇壞了才好。</br> 她自來恩怨分明,仇人只是這顧湘,卻不愿連累旁的村民。</br> 方素女沉下臉,徐徐舉步朝著顧記走去。</br> ‘顧記’的大門此時早早打開。</br> 只有秋麗一人精神頭旺,大半宿不睡還有力氣盯著幫廚們收拾朝食,其他人全都一人吃了一大碗涼粉,隨著自家小娘子一處回去睡覺去。</br> 不過秋麗也熬了半宿,說是精神,一樣托著腮瞇著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呵欠,方素女一叫陣,她陡然驚醒,茫然無措地轉頭四顧,一眼沒瞧見老狗和王二木,不由翻了個白眼。</br> 真是回了顧莊就懈怠。換了以前,這等不著調的家伙一開口就被人丟出去了,哪里能容她說第二句話。</br> 顯然鄉親們也覺得有些驚奇。</br> 詫異間,這方素女已抬足大跨步地朝大門而去,秋麗擺擺手,一眾幫廚很自然地將推車挪了下,省得這人路過再污了車上的吃食。</br> 別的還好,就是這涼粉做起來需得費些時候,若是污了這一盆,待下一盆好,怕是朝食也要變成了午膳。</br> 他們家小娘子在這上頭要求得頗嚴格,若出了差錯,耽誤了食客們吃飯,耽誤一頓要扣三日獎金的。</br> 秋麗一邊盯著小幫廚們做飯,一邊饒有興致地看這人要怎么尋仇。</br> 鄉親們一邊提著食盒,端著飯碗,一邊也興致勃勃地看這人。</br> 說起來這幾日他們光聽老狗吹牛,說顧廚在京城是如何威風,‘顧記’在京城是如何變成了‘不可言’之地,他們聽了這些熱鬧,羨慕得不行,卻是沒見過的。</br> 今天忽有人來找茬,大家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br> 方素女一步比一步重,眨眼間人便逼到‘顧記’門前,狄雅懷按著抽搐的眉心,瞬間下馬,擋在了他面前。</br> 眾人:“……哎!”</br> 狄雅懷掃了眼周圍,總感覺這些百姓們面上似乎有些失望。</br> 此時卻顧不上想這個,盯著方素女,暗自沉吟,一時不知該怎么辦才好。</br> 他向來覺得他大哥——趙瑛,是天上月,是海中龍,英明神武,天下無敵。</br> 哎。</br> 這幾日卻難得……有點煩他,當然,只有一點點。</br> 他的好大哥,安國公趙瑛真把一個大麻煩漏給了他,要不是大哥送信進京,問朝中有否派欽差出門,若非京里派出去的信差,皇城司的察子們,愣是都找不到他大哥的人,若不是朝中派出去的欽差禮部郎中花滿桃的確不見了蹤跡,他也不至于離京,若他不離京,就不會碰到刺殺,他要沒碰見刺殺,就用不著被人搭上一把手救下,自然也就不會招惹到方素女這個大麻煩。</br> 更要緊的是,這人還認識安國公,據說對安國公有救命之恩,手里拿著他大哥的信物。</br> 說來說去,都怪趙瑛。</br> 方素女沖狄雅懷搖頭:“狄郎,有話我們以后慢慢說,不著急,此時還請你讓一步。”</br> 她肅然道:“你該知道,方沐文雖是個傻子,卻也是我弟弟,他在顧湘手上受辱,我便要用顧湘的血來洗去這份屈辱,今天,顧湘必死無疑。”</br> 狄雅懷:“……”</br> “你該知道我的性子,我向來說一不二。”</br> 說話間,方素女倏然拔劍,抖出十二朵劍花,斬在門邊的棗樹上,樹上登時分成十二段,整整齊齊地跌落在地。</br> “好!”</br> 周圍叫好聲頓起。</br> 方素女手一頓,眉心控制不住地一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