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是個(gè)俗人，也頗喜歡香味。</br>　　不過香成這個(gè)樣子，不要說是如她這般的尋常俗人，就是日日以花為食的仙女，怕也受不住的。</br>　　顧湘拿了帕子墊著，把匣子遠(yuǎn)遠(yuǎn)地?cái)R在窗口散味，才開了匣子，從里面取出一疊厚厚的信箋。</br>　　信箋上有山茶花的花紋，頗為精美。</br>　　顧湘失笑，安國公到也是雅致，短箋上的花紋竟同匣子上的香味相合。</br>　　不過也怪不得李長隨要交代一句，讓她在沒人的地方在開匣子取信，實(shí)在是——這信若讓旁人看到了，有損安國公的威嚴(yán)。</br>　　好在信上只余了淡淡的香味，或許是匣子上沾染的一點(diǎn)，頗為清幽，聞起來并不刺鼻，清清淡淡的香甜味很是誘人。</br>　　顧湘展信閱讀，一看就笑。</br>　　安國公的字是真好，與他的外表不同，字寫得龍飛鳳舞，那股子狂氣仿佛能從他的紙面上飛出。</br>　　別人或許會(huì)覺得這樣的字太過氣勢洶洶了些，顧湘卻極喜歡，她最近常常臨摹懷素的《苦筍貼》摹本，只再怎樣臨摹，似也難得真意。</br>　　趙娘子總說她寫得字已是很好，自成風(fēng)骨，別人難仿，顧湘卻仍略覺有些綿軟。</br>　　不過她是不信什么字如其人的話，若真如此，那蔡京豈不成了天下第一等一的君子？</br>　　神思飛馳半晌，顧湘才細(xì)讀安國公送來的信，一邊看，一邊忍不住笑。</br>　　趙瑛在信中再三腔調(diào)，他這輩子從沒送過任何女子什么信物，禮物也只送給過太后，太妃，他的母親還有自己。</br>　　這位也是好記性，愣是把他這些年三節(jié)兩壽，送給太后，太妃和他母親的禮物一一寫了上去。</br>　　怪不得這么厚，一口氣竟寫了十幾頁。</br>　　“還當(dāng)他很忙的。”</br>　　可竟有心思寫這么長的信過來，想必也不是那么忙。</br>　　前面詳細(xì)描述了安國公這些年來送出去的各色禮物，唔，至少表明安國公府的財(cái)政狀況頗佳。</br>　　畢竟這位送禮很有些一擲千金的味道。</br>　　后面寫得有點(diǎn)肉麻，說他之前送給阿湘的禮物都有些潦草，以后再送，必是每一樣都精挑細(xì)選。</br>　　最后便是留給她皇城司察子，以及暗點(diǎn)的地址，聯(lián)系方式等等。</br>　　只皇城司大部分勢力都在京城附近，在顧莊這邊，的確是沒多少人手能用。</br>　　趙瑛寫這一部分時(shí)，字就顯得有點(diǎn)垂頭喪氣了，后頭還暗戳戳地留了幾句話，說是最多到明年，阿湘再用到皇城司時(shí)，必不是只有這小貓三兩只。</br>　　顧湘：“……”</br>　　這信三四日便至，看來這位國公爺……離她到不是很遠(yuǎn)。要不然便是皇城司的信件傳遞速度很快。</br>　　一頁一頁地讀完信，顧湘連匣子一起塞到柜子里去。</br>　　這柜子里早先也放了個(gè)信匣，是安國公送的，另外還有幾口小箱子，同樣是安國公所贈(zèng)。</br>　　不過雖都是箱子，用心程度卻大有不同。</br>　　前頭的箱子很大，里面裝的金銀首飾并綾羅綢緞，也很貴重，但論起心思，遠(yuǎn)比不上最近這兩個(gè)信匣。</br>　　顧湘低垂了眉眼，稍稍考慮了下自己的心情，她好像真得對安國公有些不同。</br>　　以前顧湘沒談過戀愛，不過讀大學(xué)的時(shí)候，同宿舍里有個(gè)舍友，每天晚上和男朋友煲電話粥，一打就是兩個(gè)小時(shí)，若是哪天這個(gè)電話沒打成，就要一整日心不在焉，直到再次聯(lián)系上才能安心。</br>　　還有一個(gè)舍友，一提起男朋友一雙眼睛就亮晶晶的，她說只要想起對方，就心疼他得很。</br>　　那大概就是愛情。</br>　　顧湘感覺自己對安國公的感情，應(yīng)不是這樣熱烈的，但想起他，心里也很有些高興，似乎……有點(diǎn)心疼他。</br>　　其實(shí)真正說起來，自己同他都沒有見過多少面，更不要說相處，只在這樣的時(shí)代，他那樣的身份，竟還如此真心地尊重她，在她還是個(gè)很普通的農(nóng)家小娘子時(shí)，在她面前也從不曾居高臨下。</br>　　而且像他這樣的人，自是當(dāng)?shù)靡痪溆⑿邸?lt;/br>　　顧湘想，她大約也傾慕英雄。</br>　　想她在現(xiàn)代時(shí)，生命里最后的一段時(shí)光曾癡迷讀書，從經(jīng)典名著，到網(wǎng)絡(luò)小說，她都愛讀，曾經(jīng)讀過一本歷史傳奇小說，大部分讀者都喜歡英俊瀟灑有悲慘的身世，很高的才華，武功的男主角，她卻獨(dú)獨(dú)偏愛男配，男配相貌只是尋常，武功也不壞，卻是比不上男主的，唯獨(dú)有一點(diǎn)，他個(gè)赤誠的人，真心為國為民，固然在那樣的亂世里，他不夠隨分從時(shí)，過于執(zhí)拗，于是便自然沒有男主順?biāo)欤凰扑讲角嘣啤?lt;/br>　　讀到他死去的那一段，顧湘淚流滿面。</br>　　安國公其實(shí)同這樣的男配毫無相似之處。</br>　　趙瑛是天下少有的英杰，是陛下的臂膀，是宮中太后和太妃護(hù)在手心里長大的。</br>　　他相貌英俊，又有才華，身上每一根頭發(fā)都是主角的配置，顧湘卻總覺得他像故事里的男配，讓人想起來便既敬且憐。</br>　　或許是有些先入為主，畢竟在她知道的這些故事里，安國公趙瑛從來都沒做過主角。</br>　　顧湘想了想，回信還是只留了五個(gè)字——知道了，勿念。</br>　　收好東西，顧湘便又去灶頭上幫著制小蘸料，要說這撥霞供，除了食材要新鮮外，頂頂要緊的自然便是蘸料了。</br>　　卻說狄雅懷也知他大哥給公主送了信，此時(shí)見顧湘面頰也不見紅，神色平淡，當(dāng)天晚上便寫了一封信‘嘲笑’他大哥，話里話外的意思，若是他大哥求不到美人心，他也想娶公主。</br>　　一邊寫信，狄雅懷的口水一邊滴下來，不小心還污了信紙。</br>　　趙瑛：“……”</br>　　難得，趙瑛沒縱容他，一把火將這信給燒得干干凈凈。</br>　　這么臟，看一眼他的潔癖就要發(fā)作。</br>　　不過狄雅懷也就是信上張牙舞爪一下，他如今在顧莊哪里有心思去招惹顧湘？光吃都吃不過來，每日吃席，都和老族長他們相交莫逆，就差拜把子，連衣服都換成了很有顧莊特色的短打，畢竟涼快清爽，而且顧莊上下如今都愛穿棉布，或許瞧著不起眼，論起舒適度，絕對勝過如今其它的料子許多。</br>　　顧湘也沒心思招待他，今天終于有人來認(rèn)領(lǐng)那座孤墳了。</br>　　就是給顧莊帶來無數(shù)麻煩的，十六年前的那一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gè)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gè)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gè)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dòng)不動(dòng)，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shí)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dòng)，它就會(huì)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huì)。</p>
    良久之后，機(jī)會(huì)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