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表情淡定，神色溫柔，語氣也很平和，客客氣氣地讓崔娘子上了車，還讓秋麗幾個提了些茶點送上去。</br> “崔娘子且安心歇著，你好吃好喝地照顧了欽差這么長時間，把人養得白白胖胖，又不吝指點，讓我們順順利利地接到了人，這些我都記在心里，肯定不會讓崔娘子吃虧，一定好好招待崔娘子，還有你的家人們。”</br> 崔娘子頭都不必回，就能感覺到項大虎目中仿佛能把她燒成一團灰燼的怒火。</br> 顧湘又笑道：“崔娘子一家都是好人，令堂剛才還對我家侍衛說，要給他說一房特別會做小菜的媳婦。”</br> 崔娘子頓時閉上嘴，看了看顧湘，低頭上了車。</br> 項大虎破口大罵：“崔繡，你個黑心肝的王八蛋，果然背叛了夫人，別以為老子栽了你就能逍遙快活，劉老大會弄死你，弟兄們會弄死你，你絕不會有好下場！”</br> 崔娘子翻了個白眼：若不是這幾個都是只會窩里斗的貨，事情哪里到了這個地步，到現在，還如此言語，只聽這話，她也沒什么力氣再替夫人等人隱瞞保密！</br> 她對夫人自來是很忠心的。</br> 前提是她家里人都安然無恙。</br> 現在家里人到了人家的手里，她的忠心就只好打上七八個折扣了。</br> 崔娘子自然不是那種骨頭很硬，既不怕死，也不怕折磨的人，但她也沒有那么害怕。</br> 在很久以前，她就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就是這個樣子了，活一日是一日，哪日死了，那也無所謂。</br> 唯獨她的家里人，她希望他們能過上和現在不同的嶄新的人生，也不必多么富貴，只要能吃得起飯，吃得起藥，荒年災年不必賣兒鬻女，天冷了能有衣服御寒，下雨天能有溫暖的家棲身。</br> 最重要的便是，不要每一天都活得稀里糊涂，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下去。</br> 張夫人對她描述的未來，就是她想象中這樣的日子。</br> 崔娘子當年是信的，張夫人說的那般詳細，神色也真誠，她想，如果不是的確知道該怎么去做，清楚地預料到過那樣的未來，張夫人也不會如此清晰地描述那一切。</br> 只隨著時間流逝，崔娘子年紀越大，經歷越多，到越發覺得張夫人口中描述種種，都比夢幻還要虛無縹緲。</br> 夫人的為人，也實不似能說出那樣話的人。</br> 不過是沒有旁的路罷了。</br> 每日稀里糊涂地做下去，許還有讓親人一輩子舒舒服服過的希望，可要不做，下一刻便是地獄。</br> 夫人那樣的人，前面才同她溫情脈脈，回頭便是刀斧加身，也絕不會多眨一下眼。</br> 她的手已經臟了，本就沒有退路。</br> 車馬徐徐，不知歸途。</br> 崔娘子閉著眼，等著人來審她，可許久不見動靜，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車馬停駐，車窗外隱隱有炊煙裊裊。</br> 她在顧莊也待了些時日，若說對什么印象最深，還要說是‘顧記’酒樓的炊火。</br> 不多時，崔娘子面前就被送上來一只托盤，盤上四碟小咸菜，一碗熬煮得金黃的米粥，一個蒸得暄軟可口，足足有十八個褶，盛放如花的大包子。</br> 她不覺吸了口氣，在顧莊，她每日都能聞到這樣的味道，每日都想進去吃上一次。</br> 可那時她心下戒備，不敢到敵人的地盤，只好忍了，只夜深人靜，仍會想著若有一日能讓她母親，妹妹，以及其他親朋都能坐在一起，吃上這么一頓簡直令人著迷的飯食，那該多好？</br> 馬車之下，兩個短打打扮的小廝提著飯桶匆匆走過。</br> “小娘子說老人家恐牙口不好，炸蠶豆不要送了，酥魚多來兩條到無妨，還有，老人家口味到清淡，燉的那道羊排，很不必再多加鹽，不過炸芝麻可以盛一碟子送去，多吃些對身子只有好處沒壞處。”</br> 崔娘子靜靜聽著，幽幽一嘆——夫人你看，我有什么法子？這自然是邀買人心的手段，可人家的手段就是很管用。</br> 她做好了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的準備，可一時半會人卻無人來問。到是隱隱聽見后頭項大虎狂吼亂叫的，吼了半晌漸漸沒了聲息，不多時就眼見不少侍衛匆匆來去，手里捧著各種紙張，顯然已得了不少口供。</br> 崔娘子略一沉吟，心下就明白了。</br> 她最大的作用就是被好吃好喝地安頓在馬車上走這一遭。</br> 項大虎是個什么性子，她清楚得很，既自己在此，那他就不會太抗拒招供，畢竟他不招，自己也要招的。</br> 自己招完了，他自然一點用處也無。</br> 他們這些人腦子里都在想什么，崔娘子很清楚——沒用的人，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必要。</br> 車外炊煙裊裊。</br> 顧湘看了眼馬車的方向，笑道：“我在這位崔娘子心里，一定特別狡詐。”</br> 老狗笑道：“怎能說狡詐？分明是智高一籌，遠勝對方，他們輸了就要認。”</br> 顧湘笑了笑，連筋帶肉的牛肉撈出來，取了一張薄餅，又切了幾片蔥白一起卷進去，輕輕咬了一口，笑道：“我們農場也該養些肉牛。”</br> 老狗眼睛瞬間就亮了。</br> 陳旭：“……”</br> 肉牛！</br> 陳旭想起當年家里伺候那頭牛，他爹恨不能讓牛睡屋里，自己去睡牛棚，伺候牛比伺候他祖母都上心。</br> 咂摸了下嘴里的滋味，陳旭卻是一點反駁的心思都無。</br> 要是哪天真能什么時候想吃牛肉，都能吃得到，那簡直足夠他在禁軍兄弟里吹上一輩子的。</br> 花滿桃盯著地上灰撲撲的石頭，一時卻有些不知所措，只抬頭看了看公主，公主曲著腿坐在石頭上，一手拿餅卷，一手端粥，一口餅一口粥，吃得豪邁。</br> 周圍侍衛，使女，雜役小廝等，雜七雜八的人混坐一處，人人表情自然。</br> 他一時竟覺得自己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一個。</br> 花滿桃躊躇不已，不知該怎么委婉地提醒公主一句，她身份尊貴，還是要顧及體統規矩才好，尚未想明白說辭，就見那邊吃牛肉吃得牙花子都漏出來的丑侍衛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含含糊糊地道：“那欽差把圣旨弄沒了，可咱們這會兒要急用吧？”</br> 顧湘點點頭：“回頭我自己寫幾封便是，正好還有幾匹綾錦，夠用。”</br> 花滿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