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嘆了聲:“是啊,你是他娘。”</br> 院子里忽有一陣冷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br> 所有人陡然感覺到一股寒意撲面而至,一時間鴉雀無聲,就連劉氏也瑟縮著抖成一團,卻仍是咬牙:“胡說八道,胡說八道,那是我兒子,我怎么會殺他?我為什么要殺他?”m.</br> 盧娘子此時也一下子崩潰,嚎啕起來:“是我,是我殺的,兇手是我,你們不要問了,抓我啊,抓我!”</br> 顧湘無奈:“盧娘子,這是命案,你以為只要你認罪,把你抓了就算完的?命案要呈報刑部復核,最終要陛下親自看過勾決,你只一口咬定是你殺的人,可行兇過程說得不清不楚,原因也不明,甚至你的不在場證明都很充足,你一個弱女子,根本沒有機會悄無聲息地穿過村子去行兇。”</br> “如果王知縣偷懶,就把你當兇手抓走,等卷宗送去京城,刑部復核出了差錯,那他或許不至于丟官帽,但被申斥總免不了,今年的考評又難有好,再多來兩個你這般人物,王知縣的知縣也很不必做?!?lt;/br> 王知縣迅速抬頭看了看顧湘,心下窘迫。</br> 他剛才為了讓公主理解他的心情,莫要記恨,多多少少賣了下慘,只自己賣慘還罷了,這會兒讓公主說到頭上,顯然人家很知道自己的那點心思,就不免有些羞恥。</br> 他總以為公主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他越快結案越好,現在看來,他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br> 盧娘子怔怔地看過來,顧湘伸手接了雪鷹遞來的一盞茶喝下,卻不再看她,只看著披頭散發的劉氏道:“我說過,兇手比李志聰矮半頭,左腿長,右腿短……”</br> 眾人本能地轉頭看她。</br> 劉氏的確比李志聰略矮半頭,但是這腿……</br> 剎那間,劉氏本能地一縮腳,腿也控制不住地抖動起來。</br> “她的腿就是一長一短,只不明顯,又穿了特制的鞋子,旁人或許看不出,可殘疾的腿腳發力時就是會留下不同的痕跡,這一點瞞不了人。”</br> 顧湘平淡地道,說著轉頭看仵作。</br> 仵作點點頭,低聲對王知縣說了幾句話。</br> 顧湘輕聲道:“盧娘子你看,縱然沒有我,老道的仵作也能看出端倪?!?lt;/br> 盧娘子咬牙,色厲內荏:“我不知你們說的都是什么——”</br> 顧湘略有些無奈,沉默片刻,只嘆了聲,神色肅然:“李鐵匠快回來了,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味護著真正的兇手,死者不能昭雪,李鐵匠的心情又如何?”</br> 盧娘子暴怒:“我就是為了志聰和阿爹——”</br> 一句話未完,戛然而止。</br> 周圍圍觀的百姓頓時嘩然,這下子所有人都確定,這盧娘子的‘認罪’,當不得真。</br> 顧湘笑了笑:“其實像這等意外之下沖動殺人,又是像顧莊這般封閉的所在,根本就逃不掉,不必再掙扎。劉氏,你若是不肯招,那我便來猜一猜事情到底是怎么發生的,如何?”</br> 劉氏死死抓著自己的褲腿,不停地啼哭,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些話,到是誰也聽不太清。</br> 顧湘懶得聽,目光幽幽地在整個李家掃視,又落在劉氏身上。</br> 王知縣很早就覺得公主的眼睛很特別,能看出許多別人看不到的細節,她那看人做飯的本事,用在別處也一樣神奇。</br> 今天才真真正正見識到了。</br> 這位公主的眼睛,分明是神器吧。</br> 顧湘此時頗感謝自己曾經認真看過的《福爾摩斯探案集》和《柯南》,到不是因為里面的推理,純粹是現在站在現場,一本正經地解說案情時,只要想想柯南,想想她看過的那些推理劇和動畫,就自然而然少了十分尷尬。</br> “昨天晚上你出了門?!?lt;/br> 顧湘聲音又輕又柔,很是動聽,目光落在劉氏身上,卻好似憑空生出無數棘刺來,令劉氏幾乎不敢與其對視。</br> “你出去做什么?我想,那必是一件很私密的,很要緊的,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所以你趁著夜色出門,避開村里人的耳目,從西邊的山道出了村子,今年村外的野菊生得很旺,你的頭上也染了些微的香。”</br> “你在外頭待了大半個晚上,黎明前趁著夜色匆匆回家,你知道李鐵匠不在,你覺得你兒子李志聰應該也在睡,就悄無聲息地開了門,可一推開門,你就嚇了一跳,你兒子竟然是醒著的。”</br> “他見了你很高興,興奮地追問你去了哪兒,或許,他昨晚察覺到你出門了,或許,他想和自己的母親玩躲貓貓的游戲,他跟蹤了你,還沒讓你發現,所以他很得意!”</br> 劉氏渾身上下不停地顫抖,冷汗從額頭上,背脊上滾滾而落。</br> 顧湘輕聲道:“一切都是我的猜測——你特別害怕,腦子里一片空白,那一瞬間你只想到了一件事,你出去做的事,誰也不能知道,你必須讓知道的人永遠閉嘴?!?lt;/br> “正好手里還拿著鎖,你當即就砸向一路沖到門口迎接你的兒子,第一下,你手一抖,砸偏了些,可你馬上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銅鎖用起來大約不太順手?你便撿起了磚石……”</br> 顧湘的聲音絲毫不見急躁,李家內外,鄉親們卻是只覺寒意入骨,人人驚惶。</br> 眾人看劉氏,簡直像在看一個惡鬼。</br> 劉氏崩潰地伏在地上痛哭,一邊哭一邊品名搖頭。</br> 盧娘子也顫抖著嚎啕:“不,是我,是我!”</br> 老狗聽著動靜,抹了把汗,匆匆趕過來,將手里提著的濕漉漉的布包扔在地上道:“某在井中找到的,除了那銅鎖,還有這套衣裳。”</br> 衣服是灰褐色的,絲毫不起眼,除了衣服還有個幕笠。</br> 顧湘輕聲道:“我知道你是兇手,可這么近距離殺人,鮮血噴濺得厲害,你衣服鞋帽上卻只見水,不見血跡,我一開始覺得你是把血跡洗干凈了,只讓人檢查過才發現沒有,我就想,你必是把血衣藏在了什么地處?!?lt;/br> “我想,找也應能找得到,就是太浪費時間,你這樣的人,腦子一根筋,若再藏旁的東西,說不得還是要藏在同樣的地方,便讓狄小將軍提了一句銅鎖?!?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