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結束了。</br> 顧莊炊煙裊裊。</br> 李都頭舉目遠眺,隱隱還看見幾個小娃子,最多也就五六歲,嘻嘻哈哈,打打鬧鬧,都在村口嬉戲。</br> 幾個老人家坐在草棚下面一邊說話一邊喝茶,順帶著盯著孩子們不要從滑梯上頭往下跳,時不時地招呼幾句。</br> 李都頭一時間都忘了該拜見公主。</br> “真是……名不虛傳。”</br> 在勇毅軍里,這顧莊的名氣,唔,應該說永康公主的名聲可是大得很。</br> 永康公主同他們勇毅軍,實在有解不開的緣分,李都頭到這兒大半年,就這大半年的工夫,每天吃飯都要聽一些殘留下來的老兵提上兩句——</br> “哎,要是我們顧廚還在,哼哼,你們這飯食,連我們的狗都不稀罕吃。”</br> 李都頭:“……”</br> 他吃飯時還和身邊人說,別看勇毅軍是廂軍,但這伙食和禁軍方面也有一比,實在是了不得。</br> 一念及此,瞬間又想起初來乍到時那些事,李都頭面上就不覺露出點慘不忍睹來。</br> 他是從外頭調動到勇毅軍的。</br> 以前李都頭在保安軍,他雖是和京城李家的旁系,可和嫡枝不一樣,他家日子過的艱難,是從小苦大的。</br> 在保安軍的日子,隨時都有戰事,每天都要面臨危險,李都頭聽上官說,壽靈這邊勇毅軍出了事,兵士們大部分都調離遣散,朝廷欲征兵重組,也要調一批老兵去填補空缺。</br> 好地處的老兵們肯定不樂意去。以前出過事,想想就瘆得慌,而且從各地調兵,彼此都不認得,人面陌生,去了哪里有好?人們大部分都是喜歡安定,喜歡和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打交道。</br> 李都頭卻著實不想在保安軍做了,咬咬牙,去和上官喝了頓酒,自己就上了名單。</br> 上官待他還很好,替他活動關系,讓他因功升了一級,做了都頭。</br> 升官了,他這心里好歹算是有些安慰。雖說是自己謀的調動,可他對自己未來的事業并無太大的期望,不過是在保安軍待得實在危險,偏他不是孤家寡人,兒子尚年幼,老娘已老,壓力頗大。</br> 至于上進心——勇毅軍他頭一次聽,就是聽說勇毅軍炸了營,動靜挺大,里頭出了一波反賊。</br> 對于炸營這事,他沒大放在心上,都是當兵的,誰還不知道里頭的道道,不過,想來當兵的日子不好過,才有了這些亂子。</br> 李都頭赴任時,早做好了要過苦日子的準備,只要能安安穩穩的,苦一些就苦一些,他家再是困難,好歹也是李家人,沒到過不下去的地步,不至于為錢賣命,他又沒有護國安民的大志向。</br> 他固然很有些隨遇而安的意思,可也清楚,到了別人的地盤上,他們恐要被人家伸量伸量能耐。</br> 果然,一到勇毅軍,連接風洗塵都無,直接就讓他們與當兵的一處吃飯。</br> 李都頭:“……”</br> 他身邊伴當都惱得不成。</br> 李都頭卻想著,不好剛來就同地頭蛇鬧矛盾,他是自小苦過來的,當小兵時什么沒吃過?一天一頓野菜糊糊的日子也都能過,現在只當回味一番以前的日子便是。</br> 可進了食堂一看,好家伙,大鐵鍋里燉了一大鍋亂燉,大塊的魚肉配著豆腐,冬瓜之類,里面不知擱了什么調料,醬紅的湯汁瞧著就有食欲。</br> 李都頭心道:這下馬威夠勁!</br> 不知吃了這頓還有沒有下一頓,李都頭當天就不動聲色地松了松褲腰帶,順順當當地把自己給吃撐了。</br> 當時他真覺得這就是別開生面的下馬威來著,結果——一天,兩天,三天……</br> 半個月過去,每日的飯食一日比一日可怕。</br> 李都頭:“……”</br> 不得不承認,這下馬威實在厲害,至少李都頭心里當真是生了怯!</br> 這勇毅軍是什么來頭?這伙食簡直嚇人!</br> 便是禁軍的將士,大約也只有訓練時的加餐,能有蛋有肉,可人家勇毅軍尋常的飯食那都是一葷二素,雞蛋更是每人每日都保證一個,主食到不都是精細的米糧,雜糧粗糧混著吃罷了,可有一點好處,能由著兄弟們吃飽。</br> 他家境不算好,能有今天全都是靠他敢打敢拼,又有些運氣拼上來的,從軍已是多年,還是當了軍官以后才開始漸漸不必餓肚子的,尋常小兵怎么可能不挨餓?</br> 應該問問他們長這么大,可享受過飽足的滋味!</br> 只這一個‘飽’字,李都頭就趕緊縮起尾巴,收斂了他身上那點驕傲。</br> 后來在勇毅軍待得時間日久,和老兵們接觸得漸多,李都頭才有點明白,原來這勇毅軍還真有‘背景’。</br> 而且這背景很特別。</br> 不少老兵的媳婦,爹娘,家中親眷,都在顧莊定居工作,大部分都在農場做活,也有的在‘顧記’酒樓,或者走街串巷地去販賣各種‘顧記’小食。</br> 人家在村里有自己的宅子,有些還有幾畝地,家家戶戶都頗富足。</br> 勇毅軍除了朝廷給調撥糧款,還能平價甚至低價從顧莊的農場里買肉食和糧食,那樣的價格,李都頭聽了一耳朵,覺得那都不是賣,至少算半賣半送的。</br> 一開始供應的還不算多,后來供應量越來越大,勇毅軍上下這伙食就越發好。</br> 李都頭在軍中待了半月,也快養成和同袍們一樣的口頭禪——“咱顧莊怎么怎么樣!”</br> 要不怎么說,他覺得王偉那廝就是個傻子,勇毅軍上下,從將軍到士兵都對顧莊感情深厚,都和顧湘,也是如今的永康公主有深厚的情誼,可他偏要反著來。</br> 這不是傻子是什么?</br> 李都頭總覺得,若不是這廝的底細大家還沒真正摸清楚,而且現在勇毅軍不比以前,正被盯得緊,恐怕他早被‘英雄’了。</br> 也許是某次剿匪過程中身先士卒,與敵同歸于盡?</br> 也有可能是在訓練中奮勇爭先,卻意外身亡?</br> 李都頭實不算個好人,對這樣的手段是相當熟稔。</br> 在勇毅軍這么久,聽人見天提起顧莊,李都頭對這顧莊自也是相當好奇。</br> 今天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顧莊’!</br> 實在是百聞不如一見,顧莊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神奇。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