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也不必過于擔憂,下官已又派了人手親自快馬奔赴各地求援,想必不用多久,朝廷便能得到消息。」</br> 王知縣見顧湘表情有些微妙,只當她擔心壽靈的形勢。</br> 「糧草方面,以我們現今的存糧雖有不足,但周圍各村應該還能給一些援助,這縣城的鄉紳也不乏心中有大義之人——牛、趙兩家,下官會在想辦法。」</br> 顧湘頷首。</br> 是了,她教訓那牛五郎一頓,最多也就是讓她想從牛家搜刮到糧食,更艱難些。</br> 可這豈不是吃力不討好?</br> 顧湘莞爾,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得有些多。只她既有這樣的疑慮,便叮嚀老狗幾句,讓他好好看著牛五郎。</br> 老狗在顧湘手下做事做得久了,不敢說心意相通,但顧湘一個眼色,他也能意會個七七八八。</br> 「小娘子放心,屬下一定防著牛五郎禍害別人,也防著他作死,更不會讓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招惹他,再生出是非。」</br> 顧湘頷首:「還是王哥知我心意。」</br> 老狗打了個哆嗦,訕訕一笑,連忙低頭貓腰溜出了門去。</br> 公主說這話輕輕松松,平平靜靜,宛如閑話家常,可窗外那幾個皇城司的小探子卻是個個妙筆生花。</br> 老狗消息靈通,可是聽說,李長隨和自家小娘子說話時都算不上言笑無忌,公主不過見李長隨辛苦,說了幾句體貼寬慰的話,就鬧得那位安國公心里不痛快,變著花樣耍李長隨。</br> 他可遠比不上人家李長隨有本事,脖子又硬,他就是個小人物,可受不住國公爺的特殊關照。</br> 說了幾句閑話,顧湘三人便又沉浸在工作中去。</br> 這縣城里諸事紛雜,千頭萬緒,想要處理周全,其實都在這些瑣碎的,細膩的功夫上頭。</br> 顧湘有時候看著身邊的小丫頭們熬夜熬得眼珠子通紅,就忍不住嘆氣,她金手指都這般厲害了,怎么就不能讓她擁有吹一口氣,變出幾千個庶務嫻熟的高手出來,輕輕松松就把縣城諸事收拾得妥妥當當?</br> 一直忙到傍晚,顧湘送走王知縣和周縣尉一行人,就聽見外面有絲竹聲飄蕩而來。</br> 「秋麗,咱們好像好久沒正經逛過這壽靈縣城了。白日里沒什么空閑,不如現在去瓦子里轉轉?」</br> 秋麗正匆匆忙忙給自家小娘子修褲腳。</br> 小娘子這些時日太辛苦,竟熬瘦了好些,衣服穿得都有點松松垮垮,偏她又舍不得裁剪新衣。</br> 如今自家備下的那些好料子,都讓小娘子拿來做了積分兌換的商品,反正是能利用上的東西,都讓小娘子貢獻出來,堂堂公主,竟連衣服穿著不合身了,也要身邊使女動針線給縫補,秋麗一想便不禁有些心酸,唉聲嘆氣了半晌:「消息若傳到京城去——」</br> 「那肯定叫勤儉節約。」</br> 顧湘輕笑。</br> 秋麗:「……」</br> 她想了想,點頭:「到也是。」</br> 在京城待了這么久,秋麗也算知道京城那些閑人們的脾性,自家小娘子得勢,那便處處都是好,好騎射,那叫英姿颯爽,好花錢,那叫爽快大方,好涂脂抹粉穿新衣,那是容光煥發,嘴巴厲害,說話啰嗦,那是婆口佛心,反正是處處都好。</br> 人要是失了勢,那便什么都不對了。</br> 想到這個,秋麗也不啰嗦,她也覺得小娘子這衣裳其實都是新裁新做的,修改一番照樣鮮亮,放著不穿到要白白變得陳舊,著實浪費了些。</br> 「縣城有什么好逛的。全壽靈的瓦子加起來熱鬧個三天三夜,也趕不上大相國寺一時片刻。」</br> 秋麗自從京城走一遭,再也瞧不上壽靈縣這點熱鬧。</br> 顧湘()失笑:「你不想去戲歡閣看看惜惜小姐?」</br> 秋麗把針線往針線簍子里一插,將衣服搭在屏風上,站起身就開始收拾東西。</br> 顧湘莞爾:「不急,天色還早。」</br> 壽靈縣飽經風雨,戲歡閣卻一如往常。</br> 紅燈籠高高掛起。</br> 臺上笙歌燕舞。</br> 惜惜小姐照例是獨坐在二樓正中央的桌前,手里提著酒壺,慢吞吞地喝著酒,桌上一盤炸得外焦里嫩的銀魚被她一條條地叼在口中吞下腹,動作又粗獷又瀟灑。</br> 她一不唱曲,二不跳舞,只興致來了便遙遙一舉杯,便哄得這滿壽靈的浪蕩公子心動神搖。</br> 顧湘帶著秋麗和櫻桃走的后門,一進去,顧湘便尋了個雅座坐下,徑直欣賞臺上的歌舞,卻放了秋麗和櫻桃自己去玩。</br> 她們兩個到了戲歡閣,可謂如魚得水,霎時間便簇擁著姐妹們鉆到廂房里,嘰嘰喳喳地說起了話。</br> 秋麗把身邊準備的各色胭脂水粉,還有京城時新的綢緞布料都拿出來給花嬤嬤和姐妹們看,說得是眉飛色舞:「不能不說,人家京城就是不一樣,瓦子里那些賣藝的黃毛丫頭,看著也就十一二歲,那歌喉,那動作,簡直沒得挑剔,換到咱們這兒,個個都是頭牌……」</br> 「咳。」</br> 正說得熱鬧,惜惜小姐便推開門,輕咳了聲,秋麗抬頭見她板著臉,登時收了聲。</br> 惜惜小姐嘆氣:「還回來作甚。」</br> 秋麗登時閉上嘴。她見過惜惜小姐罵那些出去了又回來探望的姐妹,罵得可兇呢。</br> 這回惜惜小姐卻沒怎么罵,只嘆了句,倏然又是一笑:「行了,你們兩個丫頭和旁人不一樣,既是公主親自帶著回來的,想來公主也不至于介意。」</br> 從戲歡閣里出去的,大部分都是嫁了人,或是給別人做妾,本來這出身就不好看,自是最好不要再同戲歡閣扯上關系。</br> 顧湘此時正看臺上說唱班子演《王知縣籌糧記三》,隱隱聽到秋麗軟著嗓子哄惜惜小姐,聲音怯怯的,像只稚嫩的小黃鶯,不由輕笑了聲。</br>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秋麗這丫頭自來好強,在府中一向厲害,當初江司贊都私底下說,這是做大管家的料子,可到了惜惜小姐面前,便要多乖巧有多乖巧。</br> 顧湘晃了晃神,到不去理會,戲歡閣的說唱班子顯然是縣城一流,唱得好,說得也好,她很快便同臺下無數觀眾一般看得入了迷,正沉醉,耳邊忽然傳來老狗的聲響:「公主,牛五郎也在,他正攔著櫻桃。」</br> 一個激靈,顧湘驟然驚醒。</br> 「公主。」</br> 顧湘正忙,就見王知縣匆匆過來,抹了把額頭的汗水,低聲道,「牛家的管家來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