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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牡丹亭里寫過, 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夏笙想,自己就是如此吧。
    那個人,即便是風華絕代, 即便是溫柔至極,便值得生死相許嗎?
    其實, 半點不了解,不相信, 也不值得相信。
    秦城水榭舊夢, 似乎只是牽強著不肯褪色的回憶,而攜月樓拆去建起的深宅大院,南海美麗奢華的青萍宮殿, 才是他的現(xiàn)在, 他的未來。
    穆子夜,不再是自己的那個吹奏笙歌如同天籟的穆子夜了, 他是人們口中的穆谷主, 是江湖風頭漸勝游傾城的神圣。
    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遼闊藍墨天幕,連呼吸都快屏住了。
    夏笙精致的臉被寒露凍得蒼白而僵硬,他不敢動,連睫毛都不想輕顫一下,生怕忽而掉下淚來, 不像個男子漢。
    只是胸口疼得厲害,他在乎了,他在為他疼了, 連因緣心經(jīng)都在一點一點提醒自己。
    因緣,情滅,長生。
    秦城的郊野在天黑后格外寂靜冷清,如同那次他們不愉快,夏笙氣而跑出來一樣,透著股死默的感覺。
    若是,自己當初沒離開,或者現(xiàn)在沒回來,該多好。
    不過朝夕相處了幾天,卻足足耽誤了幾年。
    喜歡是真的,憤懣也是真的,夏笙從來也沒有這樣清晰的感覺到,心沉悶到底,沒有絲毫生趣力氣,連勉強笑一下都沒辦法做到,滿腦子剩下的,只是笑得靜的穆子夜,而后季云抱住他,噩夢似的重復上演。
    醒來時,夏笙呆了三刻也不知自己躺在哪里。
    暗不透風的繡金窗簾垂至地上,軟塌,紅木家具,案臺上還焚著繚繞香爐。
    淡薄的煙讓夏笙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只明白自己躺在絲滑軟塌上,從里到外都疼得厲害,在不見光的陌生房間里,尤其。
    “韓公子醒了?”
    吳儂軟音,甜脆悠遠,一位氣質(zhì)非凡的少女走了過來,她五官普普通通,卻被一股書卷氣襯托得如同像不吃人間煙火的仙女。
    夏笙慌張的起來,再聞到那異香,估摸著也知道是誰了。
    “奴婢水墨,是主上派來服侍韓公子的。”少女青白紗衣,裙擺果然染著幾排墨色的字,線條美麗流暢,仔細看,寫的卻是幾句禪語。
    緣起情空,諸□□轉(zhuǎn),是以一切生減俱為無常幻想。
    配上她青春柔柔的臉,實在異相。
    夏笙整了整衣服,企圖下床:“我不要你服侍,我要回家?!?br/>     水墨輕輕笑起:“照軒說你很有童稚,果然不假?!?br/>     “你才童稚呢?!毕捏细粯芬狻?br/>     “公子想走,怎么不看看自己能不能走?”水墨不以為然,平凡的臉龐盡是舒淡。
    話音置地,夏笙剛下床的腿就一軟,被她輕巧扶住,長嘆:“如此莽撞,如何能不吃虧?”
    夏笙張大眼睛看她:“你給我吃了什么□□?”
    水墨無奈:“明明是你自己要大半夜的跑到野地上躺著胡思亂想,破功了不說,還感染了風寒,主上怕你難受,才喂了些醉人體痛的湯水,怎么成了□□?”
    夏笙犯倔:“關你們什么事。”
    水墨麻利的點了他的穴道,瘦弱的身子力氣卻很大,扶著夏笙便安置到鏡前軟塌上,語調(diào)拖的綿長:“因緣心經(jīng),因緣,姻緣,真不知韓公子亂想了些什么,以至反噬其身。”
    “你……”夏笙瞅她一眼,不再吭聲,穆子夜家的丫頭果然都和楊采兒一樣,伶牙俐齒的討人生氣。
    水墨款款行至兩三步外的落地門前,側(cè)著一推,陽光便如水般傾瀉進來,明媚之色讓夏笙不由瞇起眼睛,門外,是幾樹雪顏梔子,風染過,便是馨香滿屋,有幾朵落入樹下清池,干凈的花瓣隨著水紋輕輕蕩漾,如斯美景,蕩人心神。
    “主上說韓公子應多在自然境況中休憩,少管那些世間俗事,情緒才會好轉(zhuǎn)?!?br/>     夏笙看著滿樹梔子花開,眼光動了動。
    水墨輕笑著踱回來,跪坐到夏笙旁邊,拾起案臺上的梳子,細心整理他的垂地青絲,嘴里不知說了句什么。
    夏笙疑惑。
    “奴婢是東瀛人,這是我們那的話,意思是花顏,在夸韓公子的相貌好。”水墨放回梳子,又用絲帶把長發(fā)扎好,斜理在夏笙肩邊,他膚色白皙,襯著淡黃長衫,墨色發(fā)絲,透亮的如瓷如玉。
    夏笙挺俏的鼻子一揚:“大爺是男人,管他好看不好看?!?br/>     “相由心生,眉眼美,并不一定入畫,這世間多的是金玉皮囊,韓公子心善至極,肯定與他們不同。”水墨側(cè)著頭,流光在身后,暈染了細弱的身影。
    “少拍我馬屁,告訴你,我練得心經(jīng)可厲害了,一會兒就自解穴道,休想把我關在這。”
    水墨呵呵的跟著樂:“韓公子知道喜愛主上天色仙姿,怎么不知珍惜自己貴體呢?竟受那無妄之苦,公子口口聲聲說練了因緣心經(jīng),又真的明白因緣是何意嗎?”
    夏笙不說話,想起在山里姑姑時常講些禪理經(jīng)書,可人真的達到無情無欲,無悲無喜,四大皆空了,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別。
    “季教主已經(jīng)走了,公子不必再嘔這個氣,還是養(yǎng)好身子為妙。”
    “誰嘔氣?我才沒有。”
    “那便好?!彼矍迦缢骸爸魃献蛞箍墒前脨赖脜柡Α!?br/>     ――
    她還笑,夏笙有些不好意思,卻見小丫頭忽而正了神色。
    人未到,聲先至。
    一如既往的青玉相撞般,冷冷冽冽。
    “只叫你喂些藥,話又多了。”
    水墨規(guī)規(guī)矩矩的起身,迎著穆子夜進來,仙女似的頭也低了下去。
    他大概剛剛沐浴,長發(fā)還濕濕的掛著水珠,只著了件松垮的黑錦睡袍,細膩精美的布料全被絕世臉龐襯托的有如無形。
    穆子夜溫柔的看了看夏笙,眼神也沒離開,直說:“出去吧,采兒在等你?!?br/>     水墨應了句東瀛話,染著墨字的長裙?jié)u漸滑過門檻,轉(zhuǎn)過木梯便不見了。
    空氣極為安靜,只剩下了外面的水聲,樹動,鶯雀啼鳴。
    夏笙低著頭,瞅著修長的影子越來越近,最后堆疊到了自己身旁。
    穆子夜放下樣東西,磕到鏡臺前,脆脆的一聲。
    原是韓驚鴻留下的玉笙,被護養(yǎng)的很好,潤澤更勝從前,夏笙想起很久以前他那樣美好,為自己吹出了至今不忘得春江花月夜,一切簡簡單單,卻有著旁人無法意會的深入骨髓的記憶依戀。
    “你哭了?”穆子夜輕抬起夏笙的臉,凝視他有些粼粼的眸子。
    夏笙只覺的雙眼脹痛,有些委屈的躲開他:“又不是大姑娘,哭什么哭,我才沒有那么窩囊?!?br/>     “可是,你不在,我便哭了?!蹦伦右刮⑿Γ行┕庖棠康难劢敲忌易兊能涇浀摹?br/>     夏笙別過頭去,使勁讓自己面無表情。
    穆子夜竟然拉住他的袖口,聲如秋水含情:“你不理我,我還會哭,我會一直哭到愛妻回家為止,愛妻,愛妻……”
    夏笙實在忍不住,回頭罵他:“你無賴……唔……夠開……”唇上一溫,他便近在咫尺,長翹的睫毛幾乎觸到了自己的臉龐,微微的瞇成了好看的弧度。
    身子動彈不得,小韓又羞又氣,白皙的臉泛起紅暈,任穆子夜極為煽情的深深淺淺的吻著,用盡力氣埋藏的復雜感情就似乎燎原烈火,一發(fā)不可收拾,無奈心脈俱損,激動起來胸口就像是有東西在狠狠地擠壓,疼得幾乎窒息。
    穆子夜見他瞬時臉龐又慘白了下去,一下子松開他解了穴道,夏笙差點倒在地上,被拉住摟在懷里,也只剩下了大口大口困難的呼吸。
    他不能看到的是,穆子夜經(jīng)年淡然地臉龐,也涌上了慌張的神色,像是六神無主了一樣,修長手指有點顫抖的觸到他的臉,好一會才想起拿藥讓夏笙服用,也是急了,連帶著整盒深綠的藥丸灑了滿地。
    “你……想害死我……”
    靠在穆子夜的肩頭,喘了又喘,夏笙才說出話來。
    心疼地安撫了他兩下,穆子夜舒展了眉頭,輕聲道:“我剛才有些情不自禁,以后再也不會讓你難受了?!?br/>     夏笙疲憊中還是不忘他撞見的好事,試圖推開穆子夜:“你倒容易情不自禁?!?br/>     穆子夜翹起嘴角:“愛妻又在吃醋,真可愛。”
    還是笑語帶過。
    夏笙火了,真用上力氣摔著蹭開好幾步:“你總是什么都無所謂,可我就是生氣了,我討厭你們!”
    “你看到的,什么都不是?!蹦伦右棺亩硕苏?,美麗臉龐全是理所當然。
    “所以,別人親我,你也覺得無所謂?”夏笙張大眼睛。
    “誰碰你,我自然讓會他生不如死,讓他后悔活著。”
    夏笙話堵在嘴邊說不出來。
    穆子夜怕他再犯心病,倒是頭一回解釋事情:“我只是讓季云回四川,他有些難過吧,畢竟跟了我十二年。但除了這一次,我們沒接吻過,更沒做別的什么事情,你又何必為這動氣,我……從前和很多人做過,不過是為了舒服,季云不同,是有些可憐他了?!?br/>     夏笙氣呼呼的把藥盒踢到一邊,還剩的幾顆也滾了出來。
    “我不管,我不愿意聽你們的事?!?br/>     穆子夜動了動薄唇,又溫笑:“那我以后再也不碰他了,好不好,你不要急,就算你不想和我住在一起,也得先把病養(yǎng)好?!?br/>     夏笙側(cè)眼瞥他不回答。
    “因緣心經(jīng)你修到第幾重了?”
    “五?!毙№n哼哼。
    穆子夜伸出好看的手來:“給我?!?br/>     夏笙疑惑,但還是從懷里拿出那本薄而泛黃的古書遞了過去。
    穆子夜盯著封面的字瞅了半晌,手一緊,書頁破碎似的團在了一起,他順著門口就把它扔進了池塘。
    水漸漸洇上來,書,沉了。
    連聲都沒響一個。
    “你干嗎?”夏笙看看外面,又看看他。
    “此書是三大心經(jīng)之一,你練多了也沒什么好處,現(xiàn)在恐怕已經(jīng)傳出去你得了它,帶在身邊,難免有殺身之禍?!?br/>     “三大心經(jīng)?我怎么不知道……”夏笙更疑惑不解。
    穆子夜輕笑:“這種事情不需要愛妻擔憂?!?br/>     夏笙咬咬牙,又把目光轉(zhuǎn)到別處。
    “不愿意看我,我走便是,你不要再自己生悶氣了,想怎么樣,我都依你?!?br/>     作為典型吃軟不吃硬的人,夏笙不怕被欺負,就怕別人對他好,偷瞄穆子夜,見他略有些惋惜的把藥一顆顆撿回盒子,約是要拿出去扔掉,身子往前一傾,睡袍就微敞,黯淡的銀光閃了片刻。
    夏笙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它為什么會黯淡,心里驀然間的暖意泛上,他又魯莽的趴過去抱住穆子夜,嘟囔著故意說的含糊不清:“我都想你想的不行了,為什么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想我?!?br/>     剛剛收拾好的藥盒,隨著主人手一抖,又掉落下去,把綠珠摔得滿屋都是,藥香四溢。
    ――
    澗影見藤竹,潭香聞芰荷。
    夏笙輕輕撫過墻上有些泛舊的裱畫,穆子夜的字清奇,畫卻柔美淡雅。
    聽說他從小生在南海島嶼,那里有許許多多自己從未見識過的事物,還有他很漂亮很漂亮的宅院。
    這里的姑娘武士都再不肯說更多,住了半月,除了不斷地喝藥休息,連穆子夜都是很少見到的,他經(jīng)常像是很忙,來去匆匆,但自己的病,總算在這忙碌中好的多了。
    釣夠了魚,吃夠了水墨做的點心,又不許練武,小韓在大的離奇的院子里晃悠多日,最終還是淪落到平日最無興趣的書房。
    原來他也不是天生奇才,看如此多的書,難怪平日都不愛講話。
    各派搜羅的武學秘籍,新新舊舊的詩詞歌賦,占滿了眾多落地書柜,連桌上都微有些雜亂的堆著許寫。
    守在門口的丫鬟幾次三番勸他不要亂動,夏笙才不理睬,東看西看,直到發(fā)現(xiàn)確實沒有值得感興趣的玩意,才注意到墻上掛的幾幅畫作,都是南洋景致,寫意而作的芭蕉日光,好看的很。
    他站那大嘆一番自己老婆真真有才,又往里面去亂翻,另一張桌子上竟有未完成的半張人像,是自己,工筆細描出輪廓,只有衣服暈了淡黃。
    上書一行小字,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
    夏笙眨眨眼,覺得好玩,忍不住也摸起毛筆蘸了些墨,打算來個畫龍點睛,沒想到,蘸多了,墨汁嘀嗒染了一塊,像個傷疤,好好的畫算是毀了。
    “額……老馬失蹄?!毕捏厦θ酉旅P,正巧聽見有人生進來,慌張的拉過旁邊的宣紙胡亂蓋上,動作剛停,楊采兒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又在搗什么亂,弄壞東西,主人會不高興,他最愛惜這些了?!?br/>     “嘿嘿,沒干嘛?!毕捏细尚χ庾撸觳诫x開這是非之地。
    紫裙迎面而來,轉(zhuǎn)過書柜,楊采兒抱手瞥瞥他,極為不信任的幸災樂禍的笑,自打這小子住到這里,穆子夜為了他的花鳥魚蟲沒少暗自郁悶,什么叫暴殄天物,夏笙長這么大就是最好的解釋。
    “他看得書可真多?!毙№n顧左右而言他。
    “那當然,主人讀書可不比那些囊螢映雪的古人輕松多少,不象某些傻瓜,平白認識幾個字而已?!?br/>     “我是個大俠,倚劍走天下,才不用什么吟風頌月呢。”夏笙狡辯。
    楊采兒呵呵笑:“難道主人劍術(shù)造詣不遠在你之上?”
    “反正,反正他是他,我是我,你那么看不起我,就不要理我,切。”夏笙沒趣自己要走,楊采兒見他不高興生怕穆子夜也跟著不高興,忙拉住說:“我又沒說你不好,別跟個小娘們似的愛生氣。”
    夏笙哭笑不得:“那你是什么?”
    楊采兒翻個白眼:“對你好也是白好,主人晚上要回來了,他這些日子大費周折總算找到給你治病之法了,等著受罪吧?!?br/>     “哦……”夏笙愣愣,沒說話,知道他在為自己奔波,倒是偷偷的高興起來。
    “但愿你以后能記得他的好。”丹鳳眼瞧瞧夏笙,又轉(zhuǎn)向雪白墻壁上的水墨畫:“其實主人是個好人,我自幼孤苦,多虧有他才有了今天?!?br/>     “那當然了。”夏笙俊臉一抬。
    楊采兒又奸笑起來:“知道好人要怎么治你的病嗎?”
    “怎么?”
    俏眼里全是幸災樂禍:“廢你武功,斷你修行,搞不好以后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草包啦?!?br/>     “胡說。”
    “我要是胡說,顧照軒就是正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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