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九月,稻香魚肥,群山秀美。一排齊整的鄉村小院沐浴著初升的朝霧。遠看山霧朦朧,近看云蒸霞蔚。
又逢開學的日子,一大早,陳亮夫婦帶著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女兒陳湘,從山道一路小跑下來,小女孩兒活潑靈動,如同行走在鄉間的精靈。陳亮夫婦不時在后面喊道:“湘兒,慢點跑,小心摔著。”
來到山下,不遠處傳來上課的鈴聲,循目望去,一面紅旗迎風招展,火紅的朝陽冉冉升起。
突然陳湘停下腳步,回頭歡快的喊道:“爸爸快看,是小光回來了,還有大娘也在。”小女孩眼尖,遠遠的就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學校門口。離此不遠,一名年輕的女老師正拉著小光的手與杜小倩交談。
陳湘遠遠看見,立馬雀躍歡呼起來,向著那邊邊跑邊喊道:“小光,小光”。亮子夫婦跟著大步走過去,跟杜小倩招呼道:“大嫂,啥時候回來的。”杜小倩點頭道:“昨晚剛到的,在小光奶奶那里住了一宿。”
說完一旁的女教師跟他們招呼道:“五叔,五嬸兒你們這么早就下山來了?”這女孩兒便是小光同父異母的姐姐,名叫褚思燕,褚云共有三女一子,長女褚思蕓,原是收養的仇家之女,次女褚思盈,只因年輕時一場意外邂逅,與一名鎮長的女兒生下次女,小女便是褚思燕,褚云去后,小女兒接替二姐在父親創辦的學校里做了一名音樂教師。小兒子褚思哲,小名叫做小光,乃與杜小倩所生,姐弟四人雖非一母所生,卻也團結友愛,勝過至親。
陳湘先跟褚思燕問好道:“燕姐姐好。”褚思燕對她笑道:“我不是說了嗎,在學校要叫我老師。”陳湘歪著頭說道:“我才不呢,大伯說了,就讓我叫你姐姐。”見她天真可愛,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陳湘又回頭對小倩問道:“大娘,你啥時候回來的呀?這次還走嗎?”
看著她天真爛漫的樣子,小倩會心笑道:“大娘這次不走了,以后就陪著湘兒好不好?”看著她樂的手舞足蹈,小倩回頭對思哲說道:“思哲,把你得零食分些給湘兒,回去媽媽再買給你。”思哲點頭道:“嗯,媽媽,好東西要和別人分享才對。”說完拉著陳湘的手說道:“湘兒妹妹,我有好多好吃的,等下我跟你一起吃。”
看著思哲慷慨的將零食玩具分給陳湘。陳亮感觸道:“思哲小小年紀,就知道和別人分享,真有大哥的影子。”陳亮感由心生,無意間觸及到小倩與思燕心里的隱痛。陳雯趕緊一旁扯了扯他的衣服。對他低聲埋怨道:“哪壺不開提哪壺,不知道大嫂就怕提起大哥?”陳亮慌亂失態,尷尬的笑笑。思燕趕緊扭頭擦拭下眼睛,回頭對他們強笑道:“那個,倩媽,你們先聊著,我帶弟弟妹妹報名去。”小倩點頭道:“去吧,照顧好他們。”
思燕離開,陳雯對陳亮又是一通埋怨,對他責備道:“看吧,惹她不高興了吧。”陳亮搔著后腦勺說道:“我也沒想到這丫頭這么敏感。這孩子心思太重了。”
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杜小倩開口道:“雯雯,五弟也是無心之過,你就別說他了。”說完拉著陳雯說道:“今天天氣不錯,走,陪大嫂進去走走。”
三人漫步在幽靜的校園,仿佛隨處可見他的身影。過了會兒小倩突然問道:“老五,這就是你和褚云小時候讀書的地方?”亮子四周望望,對她點頭道:“是的,現在可比那時候好好的太多。”
在陳亮的記憶中,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據老人們講,這所學校,原是一個老財主的私產,解放后老財主被批斗死了,房子也被充了公。到了80年代國家恢復高考,村里沒錢修學校,就把這里改成了學校,最開始只有四間教室,還有兩間空房,一間給老師辦公,一間留給老師作寢室用。房子年久失修,下雨天屋里還經常漏雨 。學校里當時只有四個班,一個幼兒班,然后是一到三年級,各一個班,老師也只有四個,方小玉的父親,方天豪教語文,還有一名分配來的老師是教數學的。方小玉的母親開始在學校里帶著幼兒班,后來因為老師不夠用,便將幼兒班和一年級合并,由她兼兩門課。三年級上完后,便要到場鎮上的中心小學讀書,那時候山里人家連個自行車都買不起,每天上學放學要來回走上二十多里的山路。
“諾,那間房子就是以前小玉爸爸媽媽住過的。”杜小倩順著陳亮手指的方向,看到學校門口的兩間并排的小平房,那里一間是學校的接待室,一間門衛室。在亮子的記憶里,其實那里以前就是兩間破破爛爛的小瓦房,四年前,方天豪去世,褚云著陳亮來這個地方轉了一圈,后來便出資捐建了這所學校。
小倩怕陷入回憶太深,轉回頭又向陳雯問道:“雯雯那時候也在這讀書嗎?”陳雯搖頭道:“不是的,我和他們是上中學才認識的,那時候我跟小玉很好,因為她才認識了大哥。”
幾人邊走邊聊,不覺走到學校門口。門衛老張遠遠的見他們過來,趕緊跑出來問道:“老板娘,你,你怎么來了?”
“啊,我送思哲回來讀書,以后您老幫忙多照應一點。”老張是江褚云兩年前在縣城里收留的一個孤寡老人,如今已年近七旬,褚云臨終時本想把他送到鄉里的敬老院里,可是被老人拒絕了,他說自己閑不下來,就想給孩子們做點事情。
“張爺,你身子骨還硬朗吧?”小倩關心道。
“好,好,在這里什么都好。”老張說著說著止不住流出眼淚。
亮子趕緊勸道:“張爺,你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哭什么。”
老人一邊坐下,一邊哽咽道:“看到你們,就想起了褚總,多好的人,怎么就……”老張說了半截,哽在那里,一眶熱淚又盈了出來。
“亮子。”隔了小會兒,杜小倩突然喊道。陳亮回過神問道:“大嫂,有事么?”
杜小倩心里好容易做好準備,這才對他說道:“講一些你大哥的事情吧,我突然想聽。”
亮子擔心的看看她,見到她她臉上平靜的笑容,又回頭看了看陳雯,不由得內心唏噓,眼眶泛潮。
屋子里安靜極了,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響。陳亮整理下思緒,腦海里匯聚著童年時的點點回憶,過了會兒他緩緩張口。
那年亮子剛滿三歲,被大人抱在手里去參加褚云奶奶的葬禮。
褚云的父親共有兄弟二人,褚云父親是老大,名叫褚剛,二叔名叫褚強,聽村里人講,他的爺爺,年輕時為村里修水庫的時候死了,他的奶奶一手將他父兄二人帶大,日子過的也是異常艱苦。褚剛16歲去了部隊里面,當了三年兵,轉業回來經人撮合認識了一個下鄉來的知青,這就是褚云的母親楊玉珍。
褚云滿兩歲那年,他的父母卻不知為何原因分手,兩人找老支書開了離婚證明,從此便天各一方。
事后一年,褚云父親在家里待不下去,將他托付給奶奶和二叔照看,自己遠走他鄉,從此再沒回來。那時候二叔二十剛剛出頭,整天跑到外鄉跟人學武喝酒,家里的事情都是老娘一手把持。
那年冬天,山上連續吹了幾天的大風。一天晚上亮子剛剛睡著就聽到轟的一聲巨響,他的爺爺出門拿著手電照了一圈,回到屋里急急忙忙的說道:“不好,強子家房倒了。隨后就聽到一陣嘈雜聲音,村民們敲著臉盆,打著火把,吆喝著往他家跑去。
等大家趕到的時候,褚云奶奶已經斷氣,大家扒開倒塌的土墻,她已經失去知覺,她的身下壓著褚云。大家又是喊他名字,又是掐人中,忙活半天將他叫醒。胖嬸兒李秀花把他身上洗干凈了,老支書早年行過醫。把他額頭的傷口包扎好。
第二天快要天亮,二叔才一身酒氣的回來。見了褚云遠遠的就是一巴掌呼去,嘴里一邊罵道:“都是你這掃帚星,要不是你,你奶奶就不會死。”二叔犯渾的時候村里人都怕,只有兩個人能降住他,一個是胖嬸兒,一個是老支書。
看到二叔打了褚云,老支書一腳朝他踹去,對他怒吼道:“你他娘的犯什么渾,你要是成器,你老娘會死嗎?你都多大的人了,自己不長進,拿娃娃出啥氣!”胖嬸兒心疼的摟過褚云,也對他責備道:“就是,自己天天不著調,還拿著孩子出氣!”
許是老支書這一腳把他踹醒,從此再也沒看他動手打人。二叔刷的流出眼淚,跪在老娘跟前恨恨說道:“娘的,從今我再不喝酒了。”跟著又發誓道:“媽,我對不起你,我以后再不喝酒,我會好好帶著小云,你就安心去吧。”大家看他哭的凄慘,心里又是心疼不過,大家扶他起身,紛紛勸道:“強子,老人入土為安,以你只要務正業,家里都有大伙兒幫撐著。”勸完他,又跟他一起替老人換了壽衣,裝槨入殮。
從那以后褚云就跟著二叔一起生活,二叔當真也戒了酒,起早貪黑的打理起莊稼,閑的時候又販些生豬回來宰了拉到鎮上賣。沒過幾年日子也過了起來,村里人逢人就夸起褚家老二有出息,自己一人拉扯孩子,還把日子過的那么富有。村里人開始給他張羅對象,但是因為他帶著個拖油瓶,那些想要結親的也是猶豫不決,二叔后來也就發狠,自己干脆就不找了。
褚云七歲的時候,被二叔送到村小讀書,那年亮子爸媽也外出打工,家里剩下他和爺爺一
起生活,亮子爺爺平時在家釀了酒,逢集的時候拿到集市上賣,平時還走鄉串戶的換酒,就是用釀好的酒跟人換糧食,換回糧食又釀酒。也沒時間照顧他,也把他送到村小的幼兒班里。教幼兒班的是方小玉的母親常夢華,和方小玉的父親方天豪都是知青下鄉,兩人因此認識。那年村里辦學校,因為外地老師都不肯來,村里又沒個識文斷字的,大家就讓他們留了下來。
亮子上三年級的時候,方小玉的母親背著方天豪跟臨縣的老師跑了,學校也就辦不下去了。陳亮與褚云和小玉都被送到鎮上讀書,由于離家太遠,在學校三個人經常被人欺負,同學們嘲笑他們沒爹沒媽。每次受到欺負,褚云都會擋在他們前面,跟那些孩子扭打在一起。每次回家褚云的身上都免不了青一塊紫一塊。每次二叔用藥酒給他擦洗的時候,疼的他齜牙咧嘴。二叔疼他不過,就教了些功夫給他,后來他就成了這一帶的孩子頭兒。
褚云16歲那年,不負大家的厚望。考上了縣重點高中,這給全村的人飽飽實實的長了一次臉,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因為他沒有父母而看不起他,村里的人見到外村的,逢人就夸,我們村的誰誰誰有出息,全鎮就他考上了縣中學。
那天老支書拿出自己珍藏了十多年的一個筆記本送給他,還在上面題了字,全村大排宴席慶祝了一天,那天二叔笑的特別開心,最后二叔笑到哭了。胖嬸兒親自跑進城里給他買了一身衣服和一雙球鞋。
可就在這一年,方小玉突然生病了。天豪叔帶著她到處看病,就是查不出病因。后來找老支書查了好多醫書,弄了些偏方為她醫治。雖然后來還是參加高考了,卻因為分數太低,只好留在了鎮上。
第二年夏天,褚云突然從城里回來,給二叔說他不去城里讀書了,當時氣的二叔踹了他一腳。對他怒道:“讀的好好的,為什么不讀了?你這讓我的老臉往哪里擱?”
胖嬸兒聽到二叔喊叫,從家里匆匆跑過來。摟過褚云:“娃,你這是咋了?”又轉身罵二叔:“你又犯哪門子邪病,打孩子做什么?”
“你給我走開,”二叔一把將胖嬸兒推開,氣急敗壞的吼道:“今天我不打死這小王八蛋,我解不了氣。”
胖嬸兒好容易勸住盛怒的二叔,問清楚了情況。驚訝的問道:“娃,你這是為啥啊?咱們這方圓幾十里就你爭氣,你這好好的書怎么說不讀就不讀了?”
“他們說那個女老師是我媽,說我長的像她。”褚云說完,胖嬸跟二叔都已吃呆。胖嬸兒是個守寡的女人,她男人早年得癆病死了,自己又沒孩子,山里人都說死了男人的女人不能碰,會倒霉的。也就是二叔平時對她關照,平時賣剩下的肉,都忘不了替她捎回來一塊,家里干不了的農活,也都是二叔幫她做。一來二去胖嬸兒也就拿褚云爺倆不當外人。聽了這話胖嬸兒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心疼的埋怨道:“你這孩子,你怎么不早說?你看看你二叔這狗熊脾氣!”
二叔沉默一陣對胖嬸問道: “你說,該不會這么巧吧?”二叔點了一卷旱煙,吧嗒吧嗒的抽了兩口,自從他發誓戒酒后,就開始抽煙了,只要遇到煩心的事就一個人悶頭抽。胖嬸兒嘆道:“誰知道呢,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受不了的。”
二叔一邊抽著煙袋,一邊思量道: “小云子從來不跟我撒謊,我看他說的不像是假的。”
胖嬸兒擔心道: “那你說,那女的會不會就是玉珍姐呢?”褚強瞪著眼睛說道: “是又怕啥,云子是我帶大的,就是他爸找我要,我都不給,她憑什么給我要孩子?”
“喲,秀花姐,又來看二哥了?”胖嬸兒正和二叔當院發愁,冷不丁的被人打趣了一通。抬起頭正看到是村里的懶漢陳二狗,見他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讓人著實又氣又惱。陳二狗比褚云大幾歲,但是卻比褚云要高一輩,所以褚云見了也得管他叫叔。
“二狗子,你老爹這兩天又沒管著你了,讓你跑到這兒來耍瘋。”李秀花不甘示弱的揶揄一句,卻看到老支書一瘸一拐的過來。二人連忙起身招呼道: “興旺叔,你咋來了。”老支書叫褚興旺,也相當于褚姓的族長,因早年在一場運動中,傷了左腿,一直帶有殘疾。陳二狗害怕褚興旺責罵,趕緊焉焉的離開。
老支書走近一邊回道:“聽到強子在吵,我說過來看看。”說著話走到墻根兒,見褚強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褚興旺問道:“咋了強子,這又是啥事發這么大火?”
李秀花瞥了眼褚強,接過話茬,說道:“叔啊,你來的正是時候,我們也為這事兒發愁呢!”把事情始末講了一遍。
老支書聽了沉默良久,終于嘆氣道:“造化弄人啊,這事兒說起來,也怪我。”
“叔,這不關你的事。”褚強抬頭說了一句,又低下頭去。褚興旺嘆息道:“怎么不怪我,我當時要是心腸硬一點,不給他們出手續,他媽也就回不了城,也就沒這回事兒。”
老支書坐在條凳上,兩手撐著雙腿,身體前傾。想起當年,褚云的父親專業后,因為是農村戶口沒有分配到工作,又不愿務農,整天跟著村里一幫孩子瞎鬧,因此夫妻間隔三差五的吵架。剛好國家恢復高考,褚云母親一心想擺脫困窘的生活,苦苦相求老支書給開了手續,因為手續證明的是未婚,也就不得不將褚云留在山上。褚云沒逢聽大人談起此事,心里都將老支書埋怨一遍,心里想著:“你個老東西,專管別人家閑事。不是你,我就不會成了孤兒。”
老支書長嘆一聲,胖嬸兒趕緊勸道:“嗨,興旺叔,都過去的事了,你還提它干啥?”
老支書笑道:“你還別說這事兒不能怪我,小云子現在每次見了我就躲,我知道他肯定聽大人們說了啥。”
“叔,你別說了,我回頭說說他。今天還真有事情找你幫忙。”褚強將煙管在地上敲打幾下,收好煙管,將身子往前挪動兩步。
“說吧強子,啥事兒?”老支書問道。
“你都認識鎮上的老師吧……”褚強還沒說完,褚興旺問道: “怎么,你真要把云子弄回來?”褚強話沒說完,老支書已經想到了。
“不管怎么說,我不想孩子受委屈,萬一他真要碰到他媽了,我……”李秀華和老支書在一旁聽到褚強聲音變了,趕緊勸道:“好了強子,我明天就到鎮上去問,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任他是誰也別想帶走。”褚興旺做了二十多年支書了,很少像情緒失控,可是這次卻是忍不住發了火。
幾個大人還在商量事情,回頭已不見褚云的蹤影了。二叔哭笑不得道:“這死小子,記吃不記打的玩意兒,準是跑去找亮子了。”
七月的黃昏,太陽終于退下帷幕。任由晚風拂過山崗,帶去他那不可一世的灼熱。
“云哥,你真不去城里了?”
亮子跟褚云躺在自家屋后的山梁上。天空漸漸泛紅,紅的如同一灘血水一樣。
“不去了。”簡單的回答過后,褚云用雙手枕著腦袋,嘴里叼著個草根,瞇縫著眼睛看著天邊那一抹晚霞。
“那二叔知道嗎?”亮子問道。
“都知道了”。褚云懶洋洋的答道。
“那……”。陳亮還想多問,褚云突然興致勃勃的問道:“亮子,你爺爺在家沒有。”陳亮看出他的小心思,笑著問道:“怎么?你又想去偷酒喝啊?”
“什么玩意?”,褚云起身推他一把,不以為然的說道:“我喝你家的酒,那能算偷,?”
褚云從小學習醉拳,喝酒自然成了家常便飯,幾天不見,心里就想鬧貓一樣,就是在城里讀書也經常偷偷的溜出校門,每次免不了喝的酒意微醺才肯回轉。想他三歲大的時候二叔就用筷子沾酒喂他,后來奶奶死了,二叔發誓戒酒,褚云倒是自己偷偷的喝了起來,只是二叔賺錢不易,自己又不能老拿家里的錢去喝酒,自然亮子家就成了好去處。
“嘿嘿,云哥說的是,咱們哥倆誰跟誰。我的就是你的。走吧,趁爺爺不在,咱們喝個痛快!”亮子翻身起來,回頭看看褚云,卻是一個鯉魚打挺,躍起身來。
兩人一路飛跑,很快來到亮子家里,亮子爺爺出門換酒還沒回來。亮子拿了鑰匙興奮的拉著褚云進去。打開一個半人多高的酒缸,興奮的說道:“哈哈,這是爺爺新釀的包谷酒,云哥你有口福了。”
褚云走上前去,酒香撲鼻,讓整個神經都覺得酥軟。正想一飽口福,又擔心的問道:“亮子,這要被你爺爺發現了咋辦?”亮子搖頭道:“沒事,這么大口缸,喝一點點爺爺是不會發現的。褚云就等這句話,連忙說道:“那還等他個毛球,咱們開干吧。”
亮子興匆匆的拿起一只瓢,滿滿的舀起一瓢,遞給他,“云哥,你先來。”褚云也不客氣,接過來一口氣喝的快要見底。亮子一旁急眼道:“哥,你別都喝了呀,快給我留點。”
褚云笑嘻嘻的把酒瓢給他,里面已經剩的沒有多少了。 亮子拿過來一看,悻悻說道:“你可真能喝。”說完嘟噥著將瓢里的酒喝光,跟著又打了一瓢。二人背靠著酒缸,一邊喝酒,一邊又打開話匣。
“云哥,你不去城里的事情小玉姐知道嗎?”
“沒呢,先不提這事,咱們喝酒。”
兩人喝的正起勁,突然聽到院子里有動靜。陳亮慌張道: “不好,爺爺回來了。”說完翻身起來,剛拉著褚云躲起來,可是爺爺已經走進門里。見屋里滿地狼藉,老人笑道:“又是哪個小賊在偷我的酒啊?”
老人走近,褚云跟著站起來。嘿嘿笑過兩聲,不等他開口老人笑道:“呵呵,還是咱這山里的酒香啊,把咱們的大學生都召回來了。”
褚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跟他打招呼:“培爺爺。”
陳孝培笑道:“都說我陳老頭兒的酒好喝,拿錢都不好買,偏偏就便宜了你們兩個小鬼頭。”
亮子爺爺的話確實不夸張,鎮上的人一說要喝酒,第一個就要數陳孝培,陳老頭兒的酒地道。每次逢集老人的攤位上都早早的排滿了人,一兩百斤酒不到半天就賣的精光,每次散集了,老人還要領些人回家取酒。
褚云笑道:“嘿嘿,培爺爺的酒真好喝,又香又甜。”
陳孝培聽他一夸,一張老臉樂的通紅,呵呵笑道:“還是人家大學生有見識。你就說我這酒,每年我要比別人多種兩畝包谷,還要提前半個多月育苗,這就叫一分耕耘一份收獲。”
“嘿嘿,爺爺說的太好了,我們讀書也得像你這樣。”褚云看著老人在興奮頭上,專揀好聽的說給他聽。老頭子聽的得意,高興說道:“亮子你聽聽,你看看小云,你得多學學人家。做人就得有志氣。”陳亮順從道:“知道了爺爺,等來年我也考進城里去,讓你高興高興。”。
陳孝培正心里高興,卻聽褚云嘆道:“我都回來了,你還進城做什么?”陳孝培聽出語氣不對,趕緊問道:“孩子,你這是怎么了?”老人吃驚的都快把眼珠子吐出來了。
“爺爺,云哥說他不去城里讀書了。”亮子回道。
“這怎么回事,快來,來跟爺爺說說。”老人拉著褚云找了兩個小板凳坐下。褚云卻是愣愣的不敢開口,又好像是酒勁上來,神情略顯恍惚。亮子小聲的把事情給他說上一遍。
陳孝培吃驚道:“咋?還有這回事!不行,回頭我得說說強子,不管怎樣,孩子受委屈了就不行。”當年正是陳孝培從土墻下面把褚云給扒起來的,褚云從小沒有爹媽,吃著百家飯長大,大家都拿他當自家孩子一樣。如今聽他受了委屈,陳孝培心里自然難過。
“孩子,今天別走了,一會兒爺爺炒倆菜,咱爺孫倆喝兩口。”老人關心的說道。
“不了,爺爺,我要回去了,晚了二叔會著急。”褚云說完恍恍惚惚的往外走。亮子瞇縫著一雙醉眼擔心道:“爺爺,云哥不會有事吧。”
“沒事,咱們吃了飯去你強叔家看看。”
亮子乖巧的答應一聲,回頭卻倒床上便睡著了。
離了亮子家,褚云一路跌跌撞撞的沿著一條小路往回走。晚風涼透,身上的酒氣漸漸揮灑,耳畔里紛亂的響起一陣話語。
“云哥,你不去城里有沒有告訴小玉姐?”
恍惚中,耳邊又想起亮子的話。我還怎么去找小玉兒,她要是知道我不去城里讀書,她一定會難過的,說好的我們要一起考進城里,偏偏她這時候病了,老天啊,你為什么不長眼睛。都說我從小沒媽,偏偏這個時候鉆出一個媽來。
“我沒有媽,我從小是二叔養大的。”褚云腦袋里又浮現出那個女老師的模樣。想起她嚴厲的樣子。
“你知不知道打架是不對的,大家都是同學,為什么非要打架解決呢?”
“誰惹我,我揍誰!”
褚云想起當時她驚恐看著自己的表情,其實她說的是對的,自己確實不該打架。只是自己從小受欺負,二叔教他武術只是為了防身。他不是蠻狠之人,這樣做只是想保護自己,不讓別人揭開心里的傷疤。
“你就是鄉下來的野孩子,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耳邊突然又想起刻薄陰冷的一句。“哼哼,杜小倩!”褚云冷笑了一聲,從腦袋里想起這個名字。“我就是野孩子,我就是野孩子,我是野孩子。”
褚云被胸口灌進去幾口涼風,頓時感到胸口上下翻涌,順手扶著一顆樹,忍不住哇哇的吐了幾口,漸漸緩過神來。這時耳邊又響起一個聲音。
“云哥,你咋了?”
“小玉兒,你還好嗎?我好想你。”褚云恍惚中好像正看到方小玉正笑意盈盈的站在那里,少女的嬌羞宛如這夜風一樣清新撩人。
“云哥,咱們都要努力考進城里,咱們天天都在一起。”
那是中考前一個月,自己騎車帶著她走在鄉間的小路,她坐在車架,將臉貼在他的后背,記憶里她還是那樣的美。
“小玉兒,為什么你偏偏這時候病了呢?說好的要在一起的。”
褚云想的頭越來越痛,直到后來想什么都一片空白。等他到家的時候,家里的燈還亮著,二叔和胖嬸兒靠著桌子坐在那里,不時的往外瞅。“這孩子,干什么去了,怎么還不見回來。”
二叔叭叭的抽了兩口煙,將煙管在桌沿上敲了幾下,焦急的站起身來。“不行,我得出去找找。”
剛走到門口,便跟要進屋的褚云撞了個滿懷。“哎,你這死小子,跑哪去了你,怎么喝成這樣?”
“呀,怎么喝成這樣子。”褚強正要開罵,胖嬸趕緊過來扶他,見褚強還一旁生氣,胖嬸兒氣道:“你是死人啊,還不來搭把手。”
二叔氣呼呼的扶著褚云,又忍不住嘆息說道:“先扶他進屋躺下吧。”
褚云卻呵呵笑道:“二叔我不睡,我要打拳。”
“打什么拳,明天有你打的。”二叔喝道。
“不,醉拳就得喝醉了打,你來看我。”說著就拽著二叔到院子里。折騰一番,最后一個跌身,卻再也沒能起身,直接躺在地上打起呼嚕來。
褚強一直看他將一套醉八仙打完,忍不住笑道:“死小子,倒還有點長進。”陳秀花卻擔心道:“這孩子心事也太重了。”說完上去把他從地上扶起來,跟褚強兩人抬著進了屋。
剛扶他躺下,就聽屋外有人喊:“強子。”
來人正是亮子爺爺陳孝培,老人進屋環視一圈,看見陳秀花也在,“喲,秀花也在這里吶。”
“是啊,他爺倆鬧別扭,我就來看看。”李秀花別扭的笑道。
老人往里屋望了望,關切的問道:“小云子還沒回來嗎”?
“早回來了,喝的爛醉,我和他二叔剛抬到床上。”陳秀花嘴快。
“培叔,你不會是來找我要酒錢的吧?”褚強露出兩排焦黃的牙齒。
“你個狗日的,你那小鬼頭哪次來我那里不是喝個夠本兒,還連帶我家亮子一起給霍霍了,你培叔是那小肚雞腸的人嗎?都是孩子,喝就喝了,換不來房子換不來地。”老頭子一臉的不屑,大咧咧的說道。
停頓一會兒,陳秀花端著個搪瓷缸子遞給老頭兒,說道:“叔,喝點水。”老人接過來,喝了一口對二叔說道:“強子說說吧,你咋打算的?”
褚強苦笑道:“咋辦,還能咋辦。我總不能讓孩子受委屈吧,他不去就不去了,我跟興旺叔說好了,把他弄回來讀。”
“這就對了嘛!”老人贊成的拍了下大腿。“這孩子是我當年從土墻下刨出來的,誰要帶走他,還得問問我老頭子同不同意。咱們莊稼人命賤,在哪里都能養活。我就看咱們云子有出息,回來讀書也一樣有出息,哪兒的黃土不養人。”
“你老說的對,我也這么想的。”二叔干笑了兩聲,又拿起旱煙管子吧嗒吧嗒的抽起來。
一夜過去,褚云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從床上爬起來,只覺得喉嚨發干,跑到院子里,從壓井打起水來,直接用嘴咕嚕咕嚕的喝個半飽。
回到屋里,發現屋里只有自己一人,二叔大概又到鎮上賣肉去了,走的時候留了飯菜在桌上,褚云端起一碗粥喝了幾口,不自覺的流出淚來。心里想道:“二叔過的也太苦了,自己還不爭氣。”
吃完飯,將家里前前后后打掃一遍,又把家里的水缸裝滿,將豬圈清理干凈,給豬喂了食。做完一切,又回到屋里拿起書趟在床上認真讀了起來。
直到傍晚,二叔滿身汗臭的回來。正要走進院子,老支書在身后喊住他:“強子,事情我辦好了,那校長跟我鬧過紅衛兵,又是民兵戰友,我一說就答應了,讓開學直接帶孩子去。”
褚強激動的手腳無處安放,千恩萬謝道:“太好了興旺叔,讓我說啥好,真是太感謝你了。”
褚興旺爽朗笑道: “都是些小事,謝什么謝。你回頭告訴云子,讓他好好讀書,再捅了簍子,看我不揍他小子個屁股開花。”
褚強連連答應,又非要留老支書吃了飯回去。老支書卻拍了下胸口笑道:“我們過去就有紀律,不許拿群眾一根一線。”說完哈哈一笑,轉身往家走去。
褚強進了屋,看到褚云捧著書躺在床上睡著。心里一熱,兩行熱淚又要流了出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