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聊過后,言歸正傳。許爺爺替老太太把脈問診,半夏在旁安靜觀摩著,時不時將爺爺要用的銀針、紙、筆拿出來遞過去,動作熟練,默契十足,從她很小的時候陪著爺爺出診就是這樣,這么多年,早已經形成習慣。
老太太今天因為家里來了人,精神狀態比往常好得多,這會兒更是一臉慈愛地看著許半夏,清秀文靜,心地善良,越看心里越喜歡。
“半夏,在讀書還是已經工作了?”老太太巴不得把許半夏的生辰八字、興趣愛好都問個門兒清,“娃娃親”這個事兒看來她是真的認真了。
“工作了。”許半夏如實回答。
“在哪個醫院?”
“第一中心醫院。”
“可不就是我們上次檢查的那一家么。”老太太喜出望外,立馬拉著自己的孫子說道,“你哪天有空,約人家張院長吃個飯。我們半夏在那兒,讓他多照顧照顧。”
一會兒的功夫,就變成了“我們半夏”。
“嗯。”徐京墨點頭,輕拍自己奶奶的手,笑容和煦,語氣沉靜溫和,“我知道的。”
徐家在本市人脈應該很廣,上次陪老太太去醫院檢查許半夏就感覺出來了,但是這會兒聽老太太說這話她心里還是有些驚訝的。還要等徐京墨“有空”,才約醫院的張院長吃飯。醫院里的醫生,想要見一次院長都不容易的。
還有徐京墨的反應,也是挺出乎許半夏意料的,在她的想象和推測中,對于這門所謂的“娃娃親”,他肯定也是很懵逼甚至是反感的,但是這會兒看他耐心地坐在這兒、答應他奶奶的各種要求,還一口應承下說要讓人照顧她,許半夏有一瞬間的錯覺,仿佛他們兩個人真的要就此一定終身,互相為伴了。
老太太臨時起意,說是要為許爺爺和半夏籌辦一場家宴,簡單給家里人介紹一下她的孫媳婦。但是就這規模和架勢,真的是比村里一些人結婚過八十大壽還要鋪張和隆重,在許半夏看來,實在是太夸張了。
徐京墨全程沒有任何異議,似乎已經認可了許半夏“孫媳婦”的身份。
一般平常人家請客吃飯至少得提前個兩三天以示誠意,但是這邊,即便是老太太臨時起意,親戚朋友也都紛至沓來,不過也能理解,家大業大,有錢有勢,別人怎么會不愿意多走動呢,就算混個臉熟,以后求人辦事也會方便些。
六點開席,不少人四點半就到了,基本是圍著老太太忙前忙后地打轉。別墅里的會客廳金碧輝煌,一點兒也不輸給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擺了有四桌,主桌那個大圓桌,比一般人家房間都要大……可見徐家的各種旁系親戚不少,算是枝葉繁茂的名門望族吧。
老太太說這是簡單的“家宴”,來的都是自己人,許半夏皺了皺眉,不知道怎么接話,因為她認知中的家宴好像就是和爺爺、顧南星圍著舊式的八仙木桌吃些家常小炒菜,聊聊天什么的。
半夏被強行安排在了主桌,老太太右邊的位置。徐京墨緊挨著她在另一邊。這座位注定是全場的焦點,想裝作透明人都不行。
“白酒還是紅酒?”來敬酒的人像走馬燈一樣一波接一波,徐京墨見許半夏面前的杯子還是空的,不禁皺了皺眉問道,“需要我給你倒么。”
他的眼睛很亮,眸中的神色難辨,語氣不知道是認真地在詢問還是不屑地在譏諷。
“謝謝,我不喝酒。”
徐京墨的一聲笑輕不可聞,但許半夏還是聽得真真切切。
呵。不喝酒有什么好笑的么?顧南星一直給她灌輸的理念是:女孩子如果做不到千杯不醉,那在外面就必須滴酒不沾。
“半夏姐姐,你是怎么把京墨哥哥搞定的?他可是CU的杰出校友,當年眾多迷妹眼中遙不可及的男神呢。”
許半夏只能報以尷尬又不失禮貌的一笑,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這個女孩子口中的CU是什么,徐京墨在一旁保持緘默,沒有任何要替她解圍的意思,可能他就是想看她出丑吧。
后來,她搜索了才知道,ersity的縮寫,美國常春藤名校,康奈爾大學。她不知道,也很正常,因為這些離她的生活很遠,而在徐家這些親友來說,出國跟坐地鐵一樣稀松平常,在國內上學才是異類。
……
來敬酒的人許半夏一個都不認識,但是他們總是能熟絡地將話題引到她身上,而她,拘謹促狹,面對那些舉杯推盞,能說會道的人,更顯得格格不入。
徐京墨杯中淺淺的白酒基本沒怎么動,別人敬他都是先干為敬,讓他隨意他便隨意到幾乎不怎么喝,偶爾抿兩口意思意思而已。他不重視今天的飯局,誰都能看得出來,或者說,他不需要去左右逢源,可見他在家族中超然的地位。
相較老太太的熱情,徐父徐母的反應比較正常,招待周到,行為得體,禮儀到位,既不冷落,也不過分熱絡。知道“娃娃親”這個事兒的他們也都是笑笑,沒怎么表態,但許半夏很清楚,沒表態,心中多半就是不認可。
許半夏也不需要他們的認可,二十一世紀了,要是還真的存在這樣的“包辦”婚姻,未免有些太搞笑了。
酒席過半,爺爺和老太太交談甚歡,許半夏找了個去衛生間的借口,出來透透氣。菜幾乎沒吃幾口,肚子還餓得要死,想起晚上要去值班,許半夏不由得嘆了口氣,早知道今天就不送爺爺過來了,真是引火上身。
坐在走廊盡頭拐角處的咖啡座上,許半夏突然覺得世界都清靜了,已經七點半了,再過一會這場“家宴”應該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吧。
清靜沒有持續多久,有幾個也從廳里出來的女士挑了這么個地兒說八卦,很不巧,八卦的主人公正是坐在走廊盡頭隱蔽處的許半夏。
“哪兒冒出來的?居然能坐到老太太和徐京墨中間?”
“聽說是爺爺那輩訂下的婚事。”
“真是命好啊……我怎么沒這么個爺爺,換我,要是能嫁到徐家,父母沒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你看她多寒酸啊,偏偏一副自命清高的樣子,真當自己是朵白蓮花呢。”
“可是偏偏這種清湯寡水的就招人家老太太喜歡啊。”
“糊里糊涂的老太太喜歡頂什么用,徐京墨能看上這樣的?外面那些女人環肥燕瘦的,哪個不比這個強。”
“也是。”
許半夏眉頭緊鎖,拳頭攥得緊緊的。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面前突然多了一杯椰子汁,轉頭看向徐京墨。
“隔壁桌小孩拿過來喝剩下的。”如果沒有這句話,許半夏也許還會有點點感動,但是現在,呵呵。
“我不喝涼的東西。”
“你覺得別人敬酒的時候你空著杯子合適么?”徐京墨揚起眉毛,眼里的神色冷了好幾分。
“晚輩和長輩喝酒,要把杯子放在低處,你以為你多了解中國的酒文化?”許半夏反懟徐京墨不懂禮數。
“輩分這個東西,在地位、金錢、權力面前,貌似是排在最后面的。”
“精華沒學到,糟粕倒是學了不少。”
兩人再次把天兒聊死。
到散席的時候,老太太先是張羅著派人派車送許爺爺回鄉下,然后還特地囑咐徐京墨,讓他親自送許半夏去醫院上夜班,順便拿著許爺爺開的方子去第一中心的中醫藥房抓藥、煎藥。
還是那輛車牌號拽到飛起的車,不用說,肯定還是讓人無法忍受的開車技術。
就在許半夏拉開后座車門準備坐進去的時候,徐京墨站在駕駛室車門旁,挑了挑眉,幽幽地說了句:“你真當我是司機你是老板?坐前面。”話說完,長腿一伸,上了車。
許半夏聽這語氣,心中也不由得憋悶,真是一離開老太太,狐貍尾巴就露出來了,明明不耐煩,偏偏剛才在屋里還要裝成言聽計從的大孝子樣子。
許半夏敲了敲車窗。
“我自己打車走,不用麻煩你送了。”
“你覺得在這兒能打得到車?”徐京墨瞳孔幽深,刻薄的嘴唇輕啟,一開口便是不容置疑的語氣,“上車。”
好漢不吃眼前虧,晚上一個人走路也不安全,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亦然。
許半夏冷著臉上了車,哐當一聲用力關上車門,無聲地宣泄著自己的不滿。
徐京墨對許半夏幼稚的行為懶得去深究,而是把話題轉到今天的重點,這門突然冒出來的親事上:“說吧,什么目的。”
多么盛氣凌人、讓人討厭的口吻啊。
還有那帶著研判、審視的目光以及這自以為是的語氣,滿滿的優越感,好像全世界都要上趕著攀附徐家一樣。
“對不起,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許半夏已經在極力隱忍了。她的脾氣也不算好,只是平時面對患者,控制情緒控制慣了,加上外表清秀甜美,看著像個性格溫和的小白兔罷了,真要拗起來,還是挺兇的,比如這會兒。
“你難道要告訴我你不知情?你爺爺的態度很明顯了。”徐京墨的眼神突然變得凌厲起來。
如果說徐京墨瞧不起她,許半夏還是能忍的,但是現在他對爺爺竟然是這樣不屑、輕蔑的態度,她忍不了。
“徐京墨,我不喜歡你這樣的,你不用擔心。”
“我對既不算漂亮的皮囊,又不算有趣的靈魂,同樣沒什么興趣。也算是達成共識。”徐京墨不客氣的時候,嘴巴也是無比地刻薄。
“我爺爺雖然仁心仁術,但如果不是沖著他和你奶奶的這份交情,是絕對不會過來這邊的。所以,請你給予他應有的尊重。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會跟張院長打個招呼的。”
“這就不勞您大駕了,我也不喜歡欠人人情。”許半夏覺得跟徐京墨這樣的人多說無益,他這輩子怕是也理解不了她說的感恩是什么吧。
接下來半小時的車程,一路無話。到醫院大門口,許半夏下車,直奔心胸外科。徐京墨停好車,拿著處方單,徑直去了中醫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