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梁王歸國,劉榮被廢,栗姬身死,漢宮里有眼色的人開始向猗蘭殿靠攏。王太后真是個人物,都這樣了,依然不驕不躁,待人有禮,每日到長樂宮請安沒晚半刻,拒絕了再往猗蘭殿添人手的建議。順便說一句,猗蘭殿上次日食后挨了打的人還真倒霉,遇上了隔天來探望的長公主,長公主一聽說這事兒,又命人狠捶了一頓,兩頓打加起來,跟直接杖斃沒什么兩樣。
王太后低調做人的直接后果就是劉彘被關在猗蘭殿里閉門讀書,韓嫣作陪。劉榮被廢為臨川王發配到封地去了,太子宮空了,竇嬰正閉門在家休養,老師也沒了。韓嫣和劉彘只能自學。
還好有個田蚡能進宮來給兩人講講功課,田蚡人品雖說不怎么樣,倒還真學過一點東西,講課也有一套,韓嫣和劉彘聽得入迷。初時因為有成見,韓嫣最初對他是敬鬼神而遠之的,因為聽了他講課漸漸聽得入迷,就自然而然地放下了包袱,自己又沒礙著他,他也沒礙著自己,何必鬼鬼崇崇惹人生疑呢?
然而,田蚡也不可能常入宮,更多的時間,是自修。征得景帝同意,兩人得以借閱石渠閣和光祿閣的藏書,通俗的講,石渠閣差不多是圖書館,光祿閣就是檔案館了。里面資料豐富、藏書眾多。進了這里,韓嫣都不想出來了,前世最大的夢想就是當個圖書管理員,每天都有書可以看。
劉彘驚訝于韓嫣讀書的速度,那是因為他還沒見過后世的BH人物趴網上看小說時的戰績:韓嫣前世曾經一天讀了五十萬字的小說。熟悉了小篆以后,韓嫣讀光祿閣的資料要快一些,因為多是介紹風土人情、物產、典故的、資料,通俗易懂,看得快也記得牢。而石渠閣的書多為著作,思想性強,需要理解,得反復閱讀、才能背下來,讀得相對慢好多。遇到喜歡的或者覺得有用的,韓嫣還會抄錄一份,留著自己慢慢看。
日子在讀書、寫字中過了四、五個月。前元七年夏四月乙巳,膠東王太后王氏被立為皇后。
圣旨下來之前,長公主已經提前知會了猗蘭殿。
“弟妹!親家!大喜啦!”長公主一進殿門就提高了聲調。
“姐姐這是怎么了?”王太后嘴上這么說,臉上已經開始有了笑影。太子被廢、栗姬已死,最近整個后宮里議論的都是新皇后的事兒,況且,王太后和長公主最近謀劃的都是立后、立儲的事情。這個喜事,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出來是什么。
“你是新皇后啦!”隨著長公主的宣布,猗蘭殿上下一陣激動,有道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主子成了皇后,自己的身價自然也會跟著見漲。
“圣旨還沒下呢,姐姐且別這么聲張。”雖然控制不住上翹的嘴角,壓抑不住眼中的狂喜,王太后還是有分寸的。
“我知道~”長公主不以為然,“我這是跟太后、陛下都通過氣的,不用擔心,明天就有旨意來了。你先準備著。”
第二天,圣旨果然來了,膠東王太后成了皇后,搬出了猗蘭殿,成為椒房殿的新主人。天下間的風向,已經非常的清楚了。
同月丁巳,膠東王劉彘以嫡子的身份被立為太子,更名為徹。太子宮也換了主人。
因為顧忌到前頭剛廢了一個太子、死了一個寵妃、走了一個親弟藩王,皇帝跟太后又疏遠了關系,景帝也有點顧忌,立后和立儲的儀式并不很盛大。只讓內外命婦拜了皇后,朝臣們拜了太子。也沒有大赦天下,只是賜了民爵。
――――――――――――――――――――――――――――――――—————————
劉彘成了太子,現在要叫劉徹了。他有了自己的太子屬官,之前雖然是王,有封地、有屬官,可他根本就沒見過這些屬官,也沒管理過自己的封地,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全新的生活。
這生活的第一步,就是搬出母親的寢宮,自己住到太子宮里去。景帝為他選了極好的班底,配了新的太傅。
只還是不給韓嫣回家,他被迫搬進太子宮,六兒也跟著來了。以前住猗蘭殿倒是可以說是給皇子做伴,皇子跟個臣子關系近點兒沒什么,他不是太子,對誰偏愛點兒也影響不了大事。現在皇子成了太子,未來的皇帝,再跟臣下的兒子混得太近,那問題就嚴重了。而且,還就你一個人跟太子混得近……
祖父大人委婉地表示了想接韓嫣回家住的意思,理由也還說得過去,祖母病了,想孫兒。景帝很光棍,派了太醫去看病,結論是老年病,靜養著就行了。知道結果,景帝大手一揮,韓嫣還是被留了下來,至于祖母的病,給休沐假回家。伴讀不能住宮里?男女大防?好吧,咱不拿年紀小說事兒,省得被壞人鉆空子,韓嫣,你就掛個郎官的職銜,宿衛吧,反正太子宮大清洗,空缺很多。
一國之君,為什么對我如此優待?他兒子對我青眼有加,他不是應該把我給打包扔出去,免得對他兒子影響太深,毒害未來天子么?韓嫣百思不得其解。
宿衛太子宮,很神圣的任務,保護未來天子。望著九重宮闕,每道墻下都站著一隊的南軍,韓嫣根本找不到自己站崗的地方。他的主要職責就是繼續陪著劉徹,陪讀、陪練、陪吃、陪玩、□□……N陪的那種,只領一份工錢。雖然只有一份工錢,好歹是白干了兩年后的第一次薪水,也讓韓嫣分外激動。要知道,郎官本是沒有薪水、食宿自理的,給韓嫣發薪水,算是優待了。
景帝任命衛綰為太子太傅,配齊了太子宮的屬官。韓嫣和劉徹兩個失學兒童終于又回歸課堂了。衛綰的第一堂課,不是講《詩經》也不是講《論語》、《老子》,而是拿出太子宮的職官名冊,從頭開始講解,太子宮的標準配置是多少人,各種職務上各有多少人,負責做什么的,等等等等。學完了這些,再是漢爵制、官制,務求讓太子殿下清楚,他手底下的人都是做什么用的。然后才是講經講史。
衛綰的課堂,和他的人一樣,規規矩矩,真真正正的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行一步路,唯恐樹葉掉下來砸掉了他的腦袋。竇嬰教劉榮,是一種長輩的語氣,帶著慈愛關懷。衛綰教劉徹,是一種臣下的語氣,恭謹敬畏,即使劉徹才七歲,他也戰戰兢兢如對大賓,這種謹慎,在韓嫣所知的人里,只有萬石君石奮一家、未來的大將軍衛青、托孤之臣霍光才能與之媲美。
韓嫣看著衛綰,再看看自己,發現這份小心,自己實在是學不來。凡事太小心了,憋得死烏龜,只要大事上不出差錯,不跟上司頂著干,不拘小節一點兒,反而會讓人覺得是真性情。一向小心,如果哪點兒疏忽了,反而會被認為是故意為之,或者之前的小心都是裝的。想清楚了這些,心情突然輕松了許多,話說,裝模作樣真TMD的累啊。
――――――――――――――――――――――――――――――――—————————
劉徹成為太子以后,景帝時常召他考較功課,有時也會捎帶上韓嫣。劉徹是個好強的人,旁邊有個人跟他一塊兒學,比他學得好點兒,他嘴上不說心里還是在憋著勁兒。所以,他非常喜歡拉韓嫣下棋,因為韓嫣的圍棋簡直糟透了,不是裝,而是真的不行。顧了上面就漏了下面,拆東墻補西墻,自個兒跳坑里還不知道。輸完了棋,劉徹高興,韓嫣也高興。可以有樣比不上上司的功課,是無數下屬夢寐以求的事,尤其是你這輩子都不可能爬到上司頭頂上的時候,不招上司嫉妒很重要。雖然韓嫣駕車學得也沒劉徹,可身為太子,他不能沒事兒就拉人賽車。韓嫣的琴彈得,用老師的話說,就是“中平”,這是比較婉轉的說法,直白點兒說,就是沒有任何特色,只有調子是對的,可堂堂太子也不能沒事兒跟個伴讀比彈琴。于是,下棋就成了首選。
景帝觀棋,看兩人下完了,常常感嘆:“韓嫣也算是個聰明孩子,算學學得那么好,講起兵法也算頭頭是道,怎么棋下得這么差呢?”
“……”低下頭,不好意思。聽過一個典故,某皇帝見一大臣圍棋下得差,心中大安:“這人棋下得差,說明他不會算計人啊,這人可用。”
太子宮的日子過得很順暢,每日早起鍛煉身體早飯過后再上文化課,中午休息一會兒,下午就是騎射、兵法之類。這樣的生活過了三年,中元三年,韓嫣和劉徹已經在宮里學習了五個年頭,小學快畢業了。
在此之前,中元二年三月景帝處理掉了前太子劉榮,劉榮自殺;徹底打掉了梁王的傲氣,九月梁王負荊請罪。不幸的是這兩次事件,景帝雖然成功,也費了不少周折,劉榮自殺,讓竇太后大怒,當年四月出現了彗星,九月再次發生了日食,景帝不得已殺了郅都。梁王入京請罪的時候,微服逃到長公主園內,竇太后和景帝失去了他的行蹤,母子險些反目。中元三年三月,景帝借彗星出現的天象,罷免了阻止他廢栗太子、封皇后兄王信為侯、封賞匈奴降將的丞相周亞夫。
處理完這些事情之后,景帝緩過手來,開始專心培養自己選定的繼承人劉徹了。在此之前,隨著劉徹年紀漸大,下午的騎射課程也在慢慢的壓縮,一些無關緊要的課程諸如琴藝、歌賦之類的授課頻率漸漸被降低,景帝要的是一個合格的皇位繼承人而不是一個將軍或者詩人才子。
任何人生下來的時候都是一無所知的,當然韓嫣這樣穿越的例外,所以,要他們能夠在長大以后稱職,就必須要學習,皇帝這個職業也不例外。只是任何一個職業都教,偏偏皇帝不是教出來的,那得自己感悟,所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景帝便壓縮了劉徹的騎射課程,把他帶在身邊熏陶一下政治覺悟。有些帝王父子之間的傳承是不方便別人聽的,現在,韓嫣就是這個別人。
景帝不喜歡直接跟人講話,偏喜歡玩猜謎。他常先布給韓嫣一些單獨完成的工作,比如去石渠閣取書然后抄錄其中某一段,取書回到太子宮,卻發現劉徹被景帝召去了,許久才回來。每次回來之后,就會發現劉徹的表現都會有些不同,有時會問些奇怪的問題,最新的一個問題就是條侯有大功于國,可為什么偏偏攔著封他舅父,這樣是對是錯?讓人實在難以回答。忍不住了,便問了問阿明,他也算是老熟人了,回答得也直接:“陛下最近常召殿下說話,陛下有旨,奴才們不敢靠近。”
韓嫣這才恍然大悟,景帝在教劉徹一些只能是他們父子知道的東西,也就是所謂的帝王之術是自己是該認相別當燈泡了。
正好,母親為韓嫣了提供了一個機會,一次休沐回家——她在十年之后再次懷孕!
得到景帝同意,韓嫣可以搬回家里居住。景帝仍然保留了他在太子宮的住所,并且賜了不少滋補的東西讓他帶回家給母親。韓嫣猜對了景帝的想法,真是皆大歡喜。唯一有意見的劉徹,被王皇后一句“男孩子長大了要自己睡”給打發了,不高興地嘟著嘴,直到韓嫣允諾會給他講宮外的新聞、帶好玩的東西才提起了點精神。中元三年秋九月,韓嫣回到了自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