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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第 120 章

    “有啥打算?”
    楊磊問花貓。房宇邀請過花貓在公司留下,花貓卻沒留。
    “回江北?!被ㄘ堅瓉砟菐准矣螒驈d現在已經改成了網吧,手下兄弟在經營。
    “還繼續混?”
    “我就是個混子。就干這個。”
    花貓才是這些所有混子里,混得最久的。他后來帶著手下兄弟,在江北仍不斷戰斗。他的戰績,仍然常常傳進房宇和楊磊的耳朵里。
    花貓在喝到人事不知之前,對楊磊最后說了一句清醒的話?;ㄘ堈f,楊磊你丫兒的,命長點兒,必須,聽到沒有……
    那天,所有人都喝醉了。大醉。
    這些過去曾經在江海叱咤風云的大小混子們,經歷了青春、動蕩、悲歡和離合,經歷了各自人生的沉淀,集體告別了那血色的光輝歲月。
    后來江海的黑社會提起那天,有人說過一句話。90年代的混子,結束了。
    那個純情的躁動的時代,那個情義和熱血激昂的時代,結束了。
    燕子乙,羅九,房宇,楊磊。這些曾經江湖上的傳說,這些曾在整個□□十年代給江海帶來震動和搖撼的江湖大哥、金牌打手,結束了他們的時代,也結束了那個年代。江海的黑社會仍在繼續,仍然有新的人和事在發生,可是當年這些名字和他們的事跡,仍被后來的人津津樂道,像傳奇般常常提起。當然,當他們興致勃勃地向后來人述說“想當年誰誰怎樣怎樣”的時候,這些事件的主角,已經離江湖很遠了。
    楊磊推開鐵門的時候,庭院里正是春暖花開。
    房宇也跟著他跨進這扇鐵門,抬頭看著小樓,就像他第一次來這里的時候一樣。
    兩個人都沒急著往里走,就這樣站在綠草和花叢中間,相視一笑。
    好像只有這個靜謐的庭院,不管外面發生著什么,時間都從來沒有流走過,一切還和以前一樣。
    張嬸見到多年不見的房宇,高興得什么似的,房宇一聲干媽,讓她眉開眼笑。她還一直記得房宇,常常向楊磊念叨說這干兒子沒良心,從來不回來看看她。房宇的事張嬸并不清楚,楊磊也只跟她說他搬家到外地去了。小樓里那些長輩都在,也都還記得房宇,那天中午,幾家人又和樂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飯,感慨時間過得快,可最難得的是大家還能聚在一起。
    張嬸一個勁地給楊磊和房宇夾菜。別說房宇,楊磊她都很難得見了,這幾年,除了過年過節的時候楊磊來看看她們,其他時間來的次數屈指可數,來也是坐不了一會兒拔腿就走,很少過夜,好像躲著這小樓和這庭院似的。張嬸忍不住嘮嘮叨叨地數落楊磊,又數落房宇。
    “現在他回江海了,以后有的是時候來盡孝心?!睏罾谛χ鴮垕鹫f。
    “真不走了?”張嬸高興。
    “不走了?!狈坑钗⑿?,在桌子下握住楊磊摸過來的手。
    午后,庭園里陽光正好。正是紫藤花冒骨朵的季節,蔥蘢的嫩綠和紫色的花蕊。兩人靠在了花架下,看周圍鳥語花香,樹影搖曳。
    “還記得不,那回,你就坐這兒彈吉他?!?br/>     楊磊想起了那天,他推開鐵門,看見紫藤花架下那個彈琴的身影,那一幕,多少年,仍然就跟昨天似的,歷歷在目。
    “知道我那時候咋想的?!?br/>     楊磊睨著房宇。
    “咋想。”
    “我真想親你。親死你?!?br/>     楊磊看著房宇的眼睛。他沒開玩笑。
    房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楊磊緊望著他那神情,他就是為這神情失了心,沒了魂。
    “那你在這兒親別人???”房宇挑著眉。
    “操……你是不是吃味兒吃到現在???”楊磊笑了。他想起了那一晚他在花架下向方梅傾訴苦悶,給方梅的告別的吻。
    楊磊回到江海以后,去見了方梅。
    “我跟我家人說了,是我移情別戀了,把你甩了。他們罵了我一頓,說早看出苗頭了,要不彭明怎么整天圍著我轉,我還不趕他呢?!狈矫坊磉_地說。
    當方梅后來知道了房宇去災區救楊磊的事情,當楊磊告訴了她房宇這七年的來龍去脈,方梅震驚了。
    她真沒想到,事實的真相會是這樣。她從沒想到,兩個男人的愛情,竟然經歷了這么深刻這么沉痛的過程,她親眼看過了楊磊在這段感情里的付出,她沒想到房宇付出的竟然也是這樣讓她震撼。
    她知道,從此以后,她再也不用為楊磊擔心了。
    “你有啥對不住我的,一開始就是我拿著你幫忙?,F在就是你還想幫我,我都不答應!”
    方梅說的是真心話。
    “你甭擔心我家里。只要我肯結婚,嫁誰他們都高興。彭明那人沒別的本事,盡會討老爺子老太太歡心,那陣子我爸住院,他跑前跑后的,沒少下功夫,早把人心收買了?!?br/>     方梅說。
    “你是說……”楊磊聽出來了。
    “等著喝喜酒吧?!狈矫犯纱唷?br/>     “……他知道你想做戲嗎?”
    “知道?!?br/>     “……那小子可是真心的,方梅?!睏罾谡f。
    “是挺缺心眼兒的。傻著呢?!狈矫氛f。
    “你真要結了就離?”
    “看他表現唄?!狈矫穾е匦?。
    “……”楊磊聽出來了,明白了,楊磊笑了,方梅也笑了。
    有人說過,最容易打動一個女人的方法,就是在最脆弱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謝謝你,方梅?!睏罾谟芍缘卣f。
    “咱們還用得著說這個嗎?”
    方梅微笑了,帶著動情,帶著眼角的一點釋然的淚光。
    “楊磊,你倆好樣的?!?br/>     方梅笑了……
    那時那刻,方梅終于告別了她的初戀,告別了她的青春,告別了她珍藏在心底的情感祭奠。
    她是一個真正勇敢的女子,她比誰都更懂得愛,與祝福。
    “方梅出發了嗎?”
    房宇問。
    “嗯。昨天的飛機。”
    方梅在國外給她父親聯絡了醫院,國外有種治療方式不錯,她和彭明一起送父親出國治療。
    “她說喝她喜酒的時候,叫咱倆別穿太精神,把新郎官風頭搶了。”
    楊磊想起方梅走時說的話。
    “你穿啥都搶風頭,還是什么都別穿了。”房宇抱著胳膊靠在花架邊,噙著笑。
    “……我操,當我不敢啊,爺們這身材怕光著???”楊磊心里癢酥酥的。
    “就你這么不文明,你先光一個唄!”
    楊磊壞笑著就上去撫上了房宇的腰,手順著房宇結實有力的腰線不老實地摸動上去,房宇也不阻攔,任他摸著,楊磊看著陽光透過紫藤花的枝枝蔓蔓,灑在房宇的臉上,身上,望著耀眼明亮的光斑籠罩著房宇,亮晃晃地籠著房宇凝視他的眼睛和嘴角的笑意,楊磊晃了神……
    “干啥,耍流氓?。俊狈坑畎醋罾诔冻鏊r衫摸進里面的手,低笑。
    “就耍你流氓了,怎么了?”楊磊聲音痞著,手還往皮膚上摸。
    “夠牛逼的啊?!?br/>     “牛逼習慣了,改不了?!?br/>     “你牛逼,那昨晚上最后是誰不行了?”房宇笑著,聲音低得在楊磊耳邊。
    “……操……你那折騰的……你當我搞不過你??!”楊磊臉上一熱,趁房宇不注意連拉帶拽地就去扒房宇敞著的襯衫,房宇笑著去擋,還是被楊磊硬扒了下來,大笑著跳出老遠。
    “光吧你就!”
    楊磊揚著那衣服,看房宇就穿著件緊身的背心,露著□□的肩膊。
    “得瑟,拿來!”
    房宇看著楊磊笑得無奈,拔腳過去要收拾他,楊磊能等著他收拾?跑得飛快,倆人一個追一個跑地跑進小樓后面,楊磊聽著房宇追到身后,喘著氣笑著繳械投降:“行了行了……”
    他一轉身,就被房宇攬進了懷里,房宇低頭,吻上了他的唇。
    楊磊抓著那件白襯衫,環住房宇的背……
    滿樹嫩綠的梧桐葉冠將他們遮擋,房宇靠在小樓的墻上,把楊磊摟在身上吻他。在青草的氣息里,在輕風中,他們接吻,吻得溫柔,纏綿……
    從勐縣回去后,楊磊就被特批了假,和房宇一起回到八樓那個房子。
    那地段兒不拆遷后就改了規劃,在建美食一條街。以前楊磊想買那房子,房東想給兒子結婚留著,沒賣,后來政府說要拆遷,就等著拆遷補償款更舍不得賣了?,F在不拆了,情況又有了變化,房東等錢急用,松了口,楊磊和房宇打算著,把那房子買下。
    二黑他們本來張羅著給房宇買更好的新房子住,后來也沒堅持。
    在二黑、老亮幾個貼己人完全知道所有的事,也是后來了。
    回到八樓的那一晚,兩人又站在陽臺,看著城市的燈光。
    周圍都已經是封閉陽臺,只有他們在的這個陽臺,還是在夜色里敞開,晚風吹過他們的頭發,就像多年前,他們在很多個晚上倚在這里的時候一樣。
    樓下沿街的店鋪早已換了幾茬,新起的高樓一幢又一幢,遠處在建工地高高的塔吊,在夜幕中亮燈的剪影,帶著這個時代的印記。
    那個老式的錄音機還在老地方,楊磊插上了插頭。
    老卡帶的歌聲里,房宇和楊磊相視一笑。楊磊拿出一根煙塞進自己嘴里,向房宇燃著的煙湊了上去。
    夜幕里陽臺上,兩個緊抵的火星,兩個靠著的身影。
    房宇伸手把楊磊攬近自己。楊磊靠在他肩上,吐出了煙,瞇著眼睛,俯瞰整個燈火輝煌的城市……
    他們一起去看了羅九。
    羅九的墓在市郊的墓園里,這幾年,去看他的兄弟沒斷過,一直沒讓他孤單。當年即使是在那樣的情形下,羅九的喪事也是辦得風風光光的,沒讓這個漢子受一點委屈。兩人給羅九燒了紙,上了香,把羅雯的消息帶給他。房宇一出獄就打聽了羅雯的情況。房宇那同學一直關照羅雯,羅雯在國外已經嫁人,生活得很平靜,老天還是善待了這個不幸的女孩,給了她一個好歸宿。
    房宇在墓前坐了很久,楊磊一直陪著他。
    那晚回來后,房宇說了很多和羅九以前的事。房宇說,以前他答應過九哥,要是哪天成家了,不管他人在哪兒,都把人帶去給他見見。
    “九哥沒見著,也不會怪你的?!?br/>     楊磊說。
    “今天見過了?!?br/>     房宇說。
    楊磊扭過頭,望著房宇,猛地翻身,摟住了他……
    楊磊接到過楊大天的電話。
    楊大天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嘆息著對楊磊說:“你爸年紀也大了。人老了,就沒個準兒了。能回去多看看的,就看看吧……”
    楊磊想過,也許以后,不知是在什么時候,可能他最終會回去,和房宇一起回去。
    但那是以后,不是現在。
    世界上最困難的事,就是寬恕。
    后來,楊磊做到了。
    房宇說過,沒有他,當年我不可能就判那么幾年。
    房宇說,我坐滿了這幾年,出來了,挺得直腰桿,我沒啥可后悔的。
    當初的事兒,是我自愿。
    房宇說,他是你爸。別為我,少個這世上一心只為你好的人……
    一個星期天,他們路過實驗中學。
    實驗中學還和以前一樣,那個標準化的操場,還是兩邊高高的臺階。
    兩人坐在臺階上,在楊磊當年彈琴坐的老地方。
    “沒帶琴來。不然,再彈一次。”
    楊磊說。那把吉他,一直在八樓那房子里,收著。
    “還會彈不?!?br/>     房宇問。
    “真忘了?!?br/>     房宇入獄后,楊磊就再也沒碰過那把吉他。
    “你再教我唄?!?br/>     楊磊看著房宇。
    幾個打排球的女生把球打飛了,球落到房宇和楊磊旁邊,楊磊手一抄就把球接住了。
    “那個……把球扔過來行嗎?”
    幾個女孩兒看著房宇和楊磊,紅著臉。
    楊磊把球一拋,準確地拋進一個女孩兒懷里。女孩兒們走出老遠了,還在往這邊不停偷偷地打量著。
    “那小姑娘,挺像英子?!?br/>     楊磊說。
    英子以前追房宇的時候,楊磊認識。那時候英子也就跟這幾個小姑娘差不多大。
    房宇是怎么請英子幫忙的,這個過程,房宇都告訴了楊磊。楊磊知道,房宇心中覺得虧欠的人,就是英子。
    “她孩子已經兩歲了。”
    房宇說。
    現在,英子早已經在南方成家,有個知疼著熱的人,也理解了一個女人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房宇出獄后給英子打過電話。英子的兒子在電話里嗲聲聲地喊“叔叔”。
    “皮著呢,跟他老子一個德性。”英子笑著在電話里說。
    “宇哥,我挺感謝你的,我要不到這地方來,也嫁不了這人?!庇⒆诱f……
    楊磊和房宇,都碰到過很好的女人。對她們,他們有感激,虧欠。她們都是生命里的過客,卻都給他們留下了重要的色彩。
    操場的喇叭里放著一首歌,旋律飄蕩著。
    “《戀曲2000》。也是羅大佑的,聽過不?!?br/>     楊磊聽著,望著陽光下的操場上,打球玩耍的人。
    “聽過。還是90好聽?!?br/>     房宇說。
    “你唱得比他好?!?br/>     房宇一愣,笑,吸煙。
    “扯淡?!?br/>     陽光照耀著操場,溫暖,操場有人放著風箏,鴿群飛過天空。
    “那時候,你是不是就故意的?!?br/>     楊磊看著對面。很久以前,那個對面的彈琴人坐的地方。
    “你不是說,你不用說話,也知道對面彈琴的想啥嗎。”
    房宇想起了楊磊眉飛色舞地跟他說,他和那哥們就是曲洋和劉正風時的情景。
    “那他那時想啥?”
    楊磊看房宇。
    房宇瞇著眼睛,揚起了嘴角。
    “他想,這傻小子,不逗你逗誰?!?br/>     房宇吸著煙,笑。
    “我操……你請我喝汽水那回,也故意不說是吧?”
    楊磊咬牙切齒。
    “我說了,你能多給我個花臉???”
    房宇說。
    “你丫兒的就是玩我!”
    楊磊陽光下的笑容,散向四面八方。
    房宇沒回答,帶著笑,吸煙。
    他想起了當年遙遠的那個夜晚。那個抱著吉他手忙腳亂,遠遠地喊“對不起啊哥們”的男孩。想起他坐在操場這邊,好笑地望著他,隨手撥動了琴弦,聽到他跟上來的琴聲。
    他想起了那一年,那個夏秋之夜,那一晚夜涼如水的操場。那首老歌,那兩個抱著吉他的人,還在唱著同一首《童年》。
    當年,他們都還小。
    當年,他們都走到了彼此的身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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