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有火星亮了一下，應(yīng)該是彈琴的人點(diǎn)了煙。
    那邊撥了一溜琴弦，作為回答。
    楊磊樂了。
    “彈得不錯啊！”
    楊磊繼續(xù)喊話。他難得真心夸人。
    楊磊聽到一聲遠(yuǎn)遠(yuǎn)的“謝了！”夜風(fēng)中不太清楚的聲音。
    然后傳來一小段吉他旋律，彈得很慢，是楊磊剛才彈錯的部分。
    對面彈了一下那部分，停了一下，又重復(fù)慢慢彈了一遍。
    楊磊聽明白了，這是在教他呢。
    楊磊抱起琴，跟著重新彈了一下。對面把節(jié)奏放慢了一半，聽楊磊跟上了，彈對了，對面停了停，又接著往下彈了一小段，仍然是放慢彈的，彈了兩遍。
    楊磊心里那個一熱。他這是碰到好心的高手在教他了。
    兩人一個在操場這邊，一個在那邊，一小段一小段地彈著。對面的人耐心地帶著楊磊，兩邊的旋律切合，楊磊漸漸也找到了感覺，彈得越來越順手了。
    他不知不覺地入了神，專心把前面的部分連貫起來彈了一個完整的段落，抑制不住興奮。
    “還行吧？”
    楊磊興奮地向?qū)γ婧霸挕?br/>     沒有回答，也沒有琴音。楊磊一愣。他站起來就抱著吉他跑了過去，一直跑上對面的臺階。
    沒有人，不知道人什么時候已經(jīng)走了。
    地上只留下了一個煙頭。
    “操……打個招呼再走啊！”
    楊磊挺失落。
    楊磊第二天晚上同一個時間又抱著吉他去了。他等了一晚上，都沒人來。
    楊磊不甘心，連著幾天晚上都跑去了，結(jié)果都沒等到人。
    楊磊郁悶了，抱著吉他悶悶不樂地自個兒撥弄著。
    “咋就不來了呢？”
    于是他那首好不容易開始上手的《童年》一直是個半調(diào)子，只能彈到那天晚上對面的人教他的那個部分，后面的他也沒心思學(xué)了。
    過了幾天楊磊也不去了。他沒有時間去。
    燕子乙的一筆生意和王老虎沖突了。燕子乙不能容忍王老虎長期壟斷屠宰市場，兩人談甭了。他讓楊磊出面砸了王老虎的錄像廳和電玩室，楊磊干得很漂亮，王老虎是徹底被惹火了。
    “不就是燕子乙嗎？得瑟啥？”
    王老虎是出了名的莽撞不禁激，一激就腦子發(fā)熱，燕子乙就拿準(zhǔn)了他這個缺點(diǎn)，就是要激他。
    于是楊磊帶著人和王老虎手下的人接連干了幾場硬仗，在一場火并中楊磊捅倒了王老虎手下最猛的打手“火鍋”，但李三也被人砍成重傷。
    楊磊差點(diǎn)以為李三救不回來了。
    他看著滿身是血重度昏迷的李三被送進(jìn)搶救室，耳邊是李三母親聲嘶力竭的哭聲。
    “……你怎么就不能學(xué)好啊……嗚嗚嗚……媽求你了啊別再打了啊……嗚嗚嗚……”
    楊磊聽著那悲戚的哭聲，心里難受，轉(zhuǎn)身。
    李三被搶救回來了，撿回了一條命。但是一條腿上落下了殘疾。
    “沒他媽事兒。不就一條腿嗎？磊哥，等我好了再跟他們干。”李三安慰楊磊。
    楊磊看著這個才19歲的兄弟。那時候他們還不明白殘疾意味著什么。
    楊磊走了，找了燕子乙。
    “大哥，借我把槍。”
    楊磊面無表情地說。
    燕子乙給了楊磊一把五連發(fā)。
    但里面只有一顆子彈。
    “一槍打不中，你也不用再打了。”燕子乙說。
    “不要弄出人命。”燕子乙一共就說了這兩句話。
    砍倒李三的主要頭目疤臉當(dāng)天夜里在家門口中槍，一槍打穿大腿，血流滿地，差點(diǎn)失血過多而橫死。
    當(dāng)天夜里的槍聲沒有驚動鄰里，因為只有一槍，人們分辨不出那是槍聲還是其他什么聲音。疤臉后來也沒報案，當(dāng)時江湖上的事江湖了，是不會有人報案的。疤臉也瘸了，幾年后瘸著一條腿擺個報紙攤，大街上再也看不到當(dāng)年他吆五喝六的張狂樣了。
    事情風(fēng)聲過后，楊磊又抱著吉他坐在了實(shí)驗中學(xué)的操場上。
    短短十天沒來，就在這短短十天里，他最好的兄弟殘廢了，而他開了人生中的第一槍，差點(diǎn)殺了一個人。
    在楊磊心事重重地抱著吉他撥弄的時候，他聽見了對面的旋律。
    楊磊幾乎是一跳而起。
    “哥們兒！”
    他張口就喊。
    喊完他又有些怔忪，畢竟有人彈琴也不一定是那天晚上那人，這時他聽見對面撥了一溜琴弦，跟上次一樣，在和他打招呼。
    楊磊笑了。
    “我過來找你行嗎？”
    一向火爆的楊磊也知道征求對方意見了。
    “待著！”
    對方簡短地回答。楊磊只好又坐下了。他知道有些搞樂器的脾氣古怪，不愛交流。
    “你怎么好多天沒來啊？”
    楊磊覺得兩人隔著個操場喊話挺傻的。
    對方?jīng)]廢話，開始彈吉他了。
    那天晚上和第一次晚上一樣，兩人一邊一個，彈著。楊磊也不說話了，專心致志地彈琴，心情隨著晚風(fēng)，飄揚(yáng)了起來。
    那些心事重重的沉重離他遠(yuǎn)去了，他覺得平靜，快樂，好久都沒有這么放松的感覺。
    他覺得對面這個人的吉他有一種魔力，只要旋律一響起來，就能安撫人心，讓人變得平靜。
    楊磊開始想象對面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的琴聲很溫柔，所以人也應(yīng)該挺溫柔吧。《童年》本是一首歡快的歌，可是他彈唱起來，卻讓人覺得憂傷和惆悵。
    一首《童年》，被楊磊半跟半打磨地學(xué)會了。
    “先別走啊！聽我彈一遍！”
    楊磊怕那人又像那天晚上一樣不打招呼就跑了，下次碰上又不知道是什么時候。
    楊磊慢慢彈了一遍，彈的時候還有點(diǎn)緊張，好像在向老師交考卷的小學(xué)生。
    錯了點(diǎn)兒音，不過一首歌總算是完整地彈下來了。楊磊抬起頭，又看見了對面亮著火星的煙頭。那人沒走。
    “怎么樣？”
    楊磊的心居然有點(diǎn)跳。
    對面的人摁熄了煙頭。不知為什么，楊磊覺得那人在笑。
    “走了！”
    聲音遠(yuǎn)遠(yuǎn)的傳來。
    楊磊一愣，他下意識地喊：“你明天還來嗎？”
    沒有回答，人已經(jīng)走了。
    楊磊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