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看到來人的面容，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她以為來的人會是誰呢？
    “林姑娘。”顧呈曜并未入屋，而是隔著窗戶對林未說，“父親讓我來接你回去。”
    林未轉(zhuǎn)頭看向淅淅瀝瀝的雨幕，這場雨來的急，西苑又都是水澤，灰白的天空仿佛和湖泊連成一線，放眼望去都是灰蒙蒙的水霧。
    “林姑娘？”
    “外面雨這么大，你即便帶了傘，我跟著出去也難免會被淋濕。不如在這里等一會，五月的雨不會下多久的。”
    顧呈曜聽到這個提議自然而然地皺眉，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妥。林未涼涼掃了顧呈曜一眼，語氣依然不客氣：“當然，我這樣說是為了我自己，我身體弱，稍微吹一吹風便要頭痛，若是再淋了雨，恐怕今日我就回不去了。你要是不愿意等就趕緊出去，反正世子身體好，不在乎這么點風吹雨打。”
    顧呈曜并不會和自己過不去，外面下著雨，既然有選擇為什么要到外面淋雨？反正林未不能走，那他在水榭里等一會未嘗不可。
    顧呈曜讓人將雨具收起，他則隔著一扇窗戶立在檐下，并沒有入屋和林未同出一室。若換成尋常女子，顧呈曜此刻的舉動應(yīng)當非常君子，可是對于林未來說……她心里只有冷淡和厭煩。
    他們兩人就這樣詭異的寂靜下來，林未平日里那么能說會道的一個人，此刻竟也沉默的出奇。顧呈曜靜了一會，突然說道：“今日謝謝你了。”
    林未愣怔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顧呈曜是在和她說話。尋常人說話不說對面而坐，至少會有眼神接觸，可是這兩人卻都不。顧呈曜依然看著屋外浩湯的雨幕，林未也僅是翻了下眼珠，沒好氣地說：“用不著。我只是看不過去別人說燕王的不是，可不是為了燕王府，更不是為了你。你道哪門子的謝？”
    顧呈曜輕輕笑了笑，終于回頭看向林未：“你似乎對我很疏離，從第一次見面起，你就刻意與我保持距離，態(tài)度也說不上友好。我們在此之前素昧平生，我應(yīng)當還不至于得罪過你吧？”
    “世子啊，你自小便是天之驕子，恐怕心想事成習(xí)慣了，還沒見過外面真正的世界。我今日便教你看看民間的女子有多胡攪蠻纏，喜歡一個人我不知道，但是討厭一個人，是不是需要理由的。”
    林未本以為顧呈曜會生氣，可是他并沒有，只是搖頭笑了笑：“你對我的成見還真是根深蒂固。”
    顧呈曜沒有生氣，依然彬彬有禮地和她這個身份、地位全都遠遜于他的弱女子說話。林未心里越發(fā)悲涼，他對一個陌生女子都能這樣君子，但是對于曾經(jīng)的發(fā)妻，連聽完她完整的一句話都不耐煩。
    或許是現(xiàn)在的氛圍太過安靜，或許是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給人以錯覺，林未突然提起她還是高熙時候的往事。這些話，她本來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說的：“世子，我對你這樣無理，可是你依然保持風度，好聲好氣聽我說話。按理你是個標準的世家公子，教養(yǎng)亦無可指摘，可是你對親近的人，為什么卻像完全換了一人呢？”
    “親近的人？”顧呈曜很疑惑，“我對父親敬重，時刻謹守人子本分，對王府下人也從不頤指氣使，和世子妃……”
    顧呈曜頓住了，眼神變得冷淡，毫不掩飾眼中的審視：“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沒什么意思，聽王府的奴仆嘮嗑，隨隨便便聽到的咯。”林未坐在深棕色的檀木椅子上，雨天水榭里光線暗，而她膚質(zhì)晶瑩，眉眼湛湛，幾乎在昏暗中發(fā)出光來。她看向顧呈曜，眉目精致的恍如畫中人，眼神是難得的專注：“世子本該是翩翩君子，但是對發(fā)妻卻冷漠的過分。我很想知道，這是為什么？”
    顧呈曜直視著林未的眼睛，不知為何他忽然偏過視線，不肯再繼續(xù)看下去：“沒有為什么。她欺騙了我，還故意破壞我的命定姻緣，我為何還要繼續(xù)下去？”
    “這個理由，我在你拒絕去壽康公主府的時候聽過。”林未的視線越過顧呈曜，看向他身后茫茫雨線，嘴邊不知為何帶了些笑意，“還記得當是燕王如何罵你嗎？這就是我現(xiàn)在想和你說的話。你太想當然了，你做出這個決定時，和她開誠布公地談過嗎？你真的了解真相嗎？你遲早有一天，會為你的理想化而付出代價。”
    顧呈曜沒想到竟然聽到這樣一席話：“你……”
    林未不等他說完，十分自嘲地嘆了口氣：“我好希望我能看到這一天。”
    顧呈曜看著林未的側(cè)臉，心里涌上一股笑意，剛才的話也沒必要說了。他笑著對林未說：“那我預(yù)祝林姑娘心想事成？”
    林未輕輕哼了一聲，余光都懶得施舍一個。經(jīng)此一事，顧呈曜感覺和林未的距離拉近許多，他也順著將自己的心里話說了出來：“林姑娘，剛來時我本來不太喜歡你，不過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我的想象未必盡然。我以為我不會喜歡你這種性格的女子，可是相處得久了，發(fā)現(xiàn)你的性格雖然簡單直白，可是也別有可愛之處。”如果林未不要這樣針對他，她的可愛還能再多一點。
    林未聽了簡直來火：“誰用你喜歡？我有名有貌，私財萬貫，年輕貌美，若是我愿意，有的是男人搶著娶我。還雖然簡單直白但別有可愛之處，我告訴你用不著！你使勁可愛你的世子妃去吧。”
    顧呈曜沒想到林未這么大反應(yīng)，他無奈輕笑：“你對高然的敵意太大了。”
    “呵，你以為她對我就沒有嗎？私底下她怎么和你說我的，不用我?guī)湍慊貞洶桑俊?br/>     顧呈曜聽了這話握拳低咳：“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怎么說這些話？”
    林未都被說的愣了一愣，隨即她反應(yīng)過來，簡直怒不可遏：“你自己亂想，還怪我？”
    ……
    這場談話就在林未單方面的雞飛狗跳中結(jié)束，雨停了，顧呈曜無奈地看向林未，說道：“現(xiàn)在雨停了，不會淋到雨水了，可以走了罷？”
    林未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自己搶先一步出門，噌噌往前走去。顧呈曜被甩了一個背影，只能嘆了口氣，快步跟上去。
    高然接到燕王那邊的傳話，詢問她是否看到顧呈曜，高然不明所以，再一打聽，便知道顧呈曜去接林未了，現(xiàn)在還沒回來。
    高然心里咯噔一聲，等雨勢稍減，立刻朝水榭趕去。
    她才走了一半，便看到林未和顧呈曜從另一個拐角走來。顧呈曜俊美挺拔，林未姝美剔透，兩人伴著氤氳的水氣走來，簡直比前世的偶像劇還要唯美。
    高然敏銳地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有什么改變了。氣場這個東西不可捉摸，但是高然就是直覺，這兩人的關(guān)系拉近許多。
    顧呈曜看到高然后笑著朝她走來，林未朝后面的人問了一句“要出宮了？”，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林未只是點點頭，便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沒有絲毫留戀。顧呈曜發(fā)現(xiàn)高然眼神直直地看著林未的背影，他奇怪地低頭問高然：“你怎么了，為什么看起來有些神思不屬？”
    “沒事。”高然勉強讓自己鎮(zhèn)定，她隨著眾多侍從往宮外走，一抬頭就能看著林未的身影。林未雖然纖細，但是身段并不是平直的一條線，而是細腰楚楚，肩頸修長，僅從背影就能看出無限風流來。高然這樣看著，心里的念頭越來越明確。
    林未不能繼續(xù)留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繼續(xù)住在燕王府。
    高然突然想起今日錢家若有若無地打探，錢太后苦盡甘來終于熬到太后，錢家也跟著翻身，現(xiàn)在是京城里最體面的外戚。錢家的公子看上了林未，無論從什么角度說，都是林未的福分，即便這位錢二公子浪蕩了一些，好眠花宿柳了一些。
    沒有理由可以拒絕，即便林未去搬壽康大長公主，可是壽康一個日暮西山的老人，敢和太后娘家對抗嗎？
    高然告訴自己，她這是為林未好。能嫁給太后的侄子啊，還是正房夫人，林未作為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女，這得是多么好的婚事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