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匆匆忙忙換衣服下樓的時候，陸修已經在樓下等了一會兒了。</br> 他朝她走近，沒有多余的話，沉靜的駭人。</br> 卻在靠近的時候，順其自然的抬起手臂，將她微微凌亂的耳發理了一遍，又將她套在外頭的大衣裹得緊了些。</br> 他身上煙草味濃烈，卻并不嗆鼻。</br> 來的路上，他一定是皺著眉頭吐了一道又一道眼圈。</br> “穿這點，冷不冷？”陸修問。</br> 男生聲音冷冽暗啞，像是在砂紙上打磨之后一圈一圈碾過來一般。</br> 蘇沐很乖，只輕輕搖了頭。</br> 陸修盯了她幾秒，嘴角輕抿起，有些許猶豫：“我要去南城一趟，有點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的。”</br> 南城？</br> 南城和含城直線距離兩百多公里，城市比含城小，經濟發展也相對落后很多。</br> 聽說早些時候很多從南城到含城過來的打工仔，賺了錢過后回去又沒什么出路，就都紛紛把家遷到含城來。</br> 來含城這么幾年，蘇沐還一直沒機會出遠門。</br> 就連南城她也只是聽周邊同學提起過，并未親眼看過。</br> 要是平時她是斷然沒機會出去走走的，恰逢這幾天鄭麗文不在家，而面前的男生雖不多說，卻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來。</br> 那般無可奈何的惆悵。</br> 她僅僅是看著，都不忍心將他撇在一邊。</br> 蘇沐嘴唇張了張，只飛快一瞬就收斂好驚訝的表情：“要去！”</br> 快到車站的時候蘇沐突然想起什么，不由分說要去街邊的小店買東西。</br> 店面很小，開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只有一個六十幾歲的老奶奶坐著守在那兒。</br> 陸修人高，往里走的時候上門框堪堪抵在他下巴，一不小心就輕微撞了上去。</br> 他歪著頭盯著面前的門默了半秒。</br> 就聽到面前的蘇沐“噗嗤”一下笑出了聲。</br> 女生黑發披肩，淺粉的上衣，白色百褶裙擺，白色連褲襪連到腳踝，上頭還有一顆小毛球。</br> 笑起來時白皙剔透的皮膚露出一點點粉紅，顯得真個人活潑靈動得很。</br> 陸修嘴角抿成一條線，皺著眉頭道：“不準笑。”</br> 蘇沐朝他撇撇嘴，臉色因為憋笑顯得有些微妙。</br> 好半天她才勾起彎彎的月牙眼道：“你就在門口等我吧，我拿了就過來。”</br> 陸修在門口轉到第三圈的時候，明顯有些焦急了。</br> 他頻頻偏頭去看，聽到里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br> 門口老奶奶穿著大紅襖子，戴了副老花鏡盯了他半宿，慢悠悠的說：“小伙子，那是你女朋友哇？”</br> 陸修嘴唇下意識張了張。</br> 想說是，又想起之前說畢業后才在一起。</br> 想說不是，又莫名覺得不甘心。</br> 話就卡在喉嚨處，怎么都發不聲來。</br> 結果奶奶盯了他好半天，見著人臉頰偏了偏，竟莫名有些紅，全當是小伙子情竇初開、經不得問，笑的開心：“哎唷，小伙子好福氣，剛剛那囡囡看起來可乖了哩。”</br> 陸修眉頭一挑接過話：“這我知道。”</br> 心頭卻在腹誹，你看到她乖，可沒看到這丫頭狠起心來的時候。</br> 簡直要把他心都給撕碎了才罷休。</br> “陸修，我好了！”</br> 蘇沐的聲音突然響起。</br> 陸修一抬頭，就看到面前的人雙臂抬起，懷中抱了一大摞零食飲料，說話間還因為抖動，下巴邊上的薯片逃開桎梏，輕飄飄的往地下砸去。</br> 陸修下意識想笑。</br> 卻看到小姑娘一臉認真的站在原處，一雙麋鹿般的杏眼一眨不眨的仰頭看他，目光既是認真又是專注。</br> “陸修……你、你看看這些夠么？”她抬頭問的小心翼翼，粉唇一張一合，氣息溫甜。</br> 陸修沒答話，扯過一邊的口袋，一把接過人手里包著的東西，將其一股腦塞進袋子里，順便把地上的那包原味薯片也一并收入囊中。</br> 站起身來時，輕輕敲了下她頭頂。</br> 身后的蘇沐一蹦一跳的跑到前頭來，沖著老人道：“奶奶，我們結賬！”</br> 老人看得這兩人，直樂乎，笑著把袋子拿過來一一的算，邊收拾便笑著念叨：“看你們倆的年紀，應該跟我外孫差不多大，不過他還在念高中，今年該高考了吧……讀書忙，好久都沒來奶奶店里了……”</br> 蘇沐要給錢，被陸修攔住。</br> 抵不過他力氣大，欺負人，蘇沐只得退在一邊安慰老人：“奶奶，您別難過，高三忙，等您外孫高考完了肯定會回來看你的。特別是以后上了大學，不忙的話，見您的日子就會越來越多了哩！”</br> 老人被逗得笑，說了好一陣子才走。</br> 陸修一個人提著一大袋子，蘇沐在半步之后。</br> 天氣不好，陰沉沉的樣子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打雷下雨。</br> 冷風一股鉆進來，蘇沐被凍得一哆嗦，鼻頭就紅了起來。</br> 噴嚏打的極輕，癢癢的。</br> 陸修就這么轉過身來。</br> 他深幽眼眸輕微一瞇，問她：“是不是冷？”</br> 蘇沐搖頭，抬起頭時竟看到這人還在她面前，一動不動。</br> 蘇沐可憐兮兮，鼻尖紅紅，只得又再點了點頭。</br> 冷啊，剛才冷風席卷過來，真真讓她后背一涼，半張臉都麻木起來。</br> 話音一落，她也不等他的反應。</br> 白嫩蔥玉般的手，在寒風中暴露，關節處有微微凍紅的紅暈，指尖輕輕扯住他揣在褲兜里只剩半截的衣袖。</br> 輕飄飄的，像是撓癢癢般，輕微的晃了幾下。</br> 他低頭看她，就見到女生寒風中臉頰通紅，努力仰著脖子看他，鼻尖嘴唇都紅成一片的樣子。</br> 外頭冷風作祟，心頭的春水燙的沸騰得冒出了泡。</br> 他偏過頭，一把扯住她胳膊，飛快俯身問：“要我抱你？嗯？”</br> 刺骨的風一陣過去，她驚得眼睛陡然一縮，赤著脖子反駁：“不、不是！”</br> “那要我背你？”陸修也不惱，作勢就要蹲下身來，將人往這頭扯。</br> 蘇沐一雙眼睛睜得渾圓，“你、你……”‘你’了半天，才掙脫開了他的桎梏。</br> 面前的女生狠狠吸口氣，有些惱羞成怒的樣子一字一句道：“我是說‘我、手、冷’！”</br> 我讓你牽手啊！陸修你個大豬蹄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