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味重，蘇沐一覺沒睡安穩。</br> 醒來的時候，她肩上外套滑下來，她連忙抓住，熟悉氣息的牛仔外套，是他的。</br> 陸修瞇著眼半躺在床上，后背輕輕靠著，右手臂被她無意識的拽住，睡夢中眉頭也擰得緊，恁是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br> 她輕輕一動，他就睜開了眼：“醒了？”聲音還有些干啞。</br> 蘇沐揉了揉眼睛，瞅眼墻上的鐘：“才晚上九點啊……”</br> 陸修抽回手臂，酸澀的活動幾下：“不然你以為幾點了？”</br> 蘇沐沒做聲，撐起來到洗漱間洗了把臉。</br> “累了？”</br> “沒。”蘇沐還沒完全睡醒，眼睛半睜著睡眼惺忪的樣子，偏偏臉上睡出了兩團紅暈，說出話來像是在撒嬌：“我就是有點餓了。”</br> 陸修心跳都停了一拍。</br> “吃水果不？”他自顧自就要去拿袋子。</br> 她嘴唇頓了頓，猶豫幾秒：“不，我想吃薯片……”</br> 陸修不知道，那是蘇沐第一次這樣不適時的要求，也是她難得的任性一次。</br> 曾幾何時，在遭受外人流言之后，回到家來，鄭麗文的嘮叨從未停止：“沐沐，你以后可千萬不能成為那些長舌婦，整天就知道在背后嚼別人舌根……”</br> “沐沐，爸爸走得早，媽媽也不想委屈你，所以媽媽希望你能懂事一點，有些時候媽媽沒有體諒到你的地方，你一定也能理解的。”</br> 所以在過年過節的日子里，別人家都熱熱鬧鬧的張燈結彩，她們家偶爾也會有親戚竄門。</br> 在最喜歡吃的原味薯片被同齡孩子搶走，并附上一句：“哇，這是我最喜歡吃的，表姐你肯定會讓給我的，對吧？”</br> 在無數次鄭麗文的聲音：“對對對，盡管拿去吃，我們家沐沐才不會計較這些的。”</br> 之后演變成，每到喜慶日子親戚來，鄭麗文都張羅著買大包小包的吃的，一個一個分發。</br> “這個費列羅是小琴最喜歡吃的，樂事薯片是虎虎的，還有這個……”到最后剩下一些零零散散被篩選以后沒人多看一眼的東西，鄭麗文走到她面前拍她的肩膀：“沐沐，你喜歡吃什么？”</br> 蘇沐的答案永遠都是：“沒事，我不挑的，這些都可以。”迎上的是鄭麗文如釋重負欣慰的表情。</br> 她知道，從心底里，她需要也必須做一個懂事體諒人的小大人。</br> 盡管后來無數次可以自己去買喜歡的，卻都失去了那種感覺。</br> 只有在看到同齡人窩在爸媽懷里吵著要這要那的時候，那些情緒才會滋生瘋長，其實她也想偶爾任性那么一次。</br> 哪怕有人能讓她任性一次。</br> 所以此刻她看他的眼里有光，有期盼有賭注。</br> 她的心像是正在接受行刑，緊密跳動著，又惴惴不安。</br> 她盯著他的唇，怕他下一秒就說：“吃什么薯片啊，這么晚了，將就水果填飽肚子。”</br> 可是陸修突然笑了，眼神直勾勾的看她：“多大點事啊？買就是了，這么看我干嘛？怪嚇人的。”</br> “什么？”她沒反應過來。</br> 陸修手指往她光潔的額頭上輕彈：“這姑娘怎么傻里傻氣的。”</br> 說著，他自顧自的挪到床邊，強撐著換上了鞋，把外套一攏套上了，看起來動作一氣呵成。</br> 可蘇沐一眼瞧到他額頭上的汗水，和輕微發抖的手臂。</br> 一定痛的很難受吧。</br> “你別下去了，我很快就回來。”</br> 陸修動作一頓，嘴唇一抿：“想都別想。”</br> 讓她這么晚一個人出去買東西，自己坐床上窩囊的等她？他還算不算男人？</br> 蘇沐堅持：“你走路扯著傷口疼。”</br> 陸修淡淡瞥她一眼，幾步踱到她前頭：“快走了，別廢話。”說著他轉身，蒼白的面容上活生生擠出一抹笑意：“一會餓死了我可不負責。”</br> 蘇沐站在原地。</br> 突然覺得舉步維艱。</br> 胸腔里像是被灌滿了氣，壓的她快要喘不過來，也不敢多想。</br> “愣著干嘛？”他催促了。</br> 蘇沐幾步迎上去扶住他，心底卻驀地冒出一句話。</br> 他是第一個讓她任性的人，盡管她總是傷害他。</br> 到超市門口，蘇沐卻說什么都不讓他進去了。</br> “一會人多，擠來擠去的，你還有傷口，不能進去。”</br> 她說話時，語氣堅決，一點回轉的余地的都沒有。</br> 陸修下頜咬緊，好半天就煩躁的“嘖”了一下，面容焦躁。</br> 蘇沐語氣放緩：“你就現在出口這里等我，我很快就出來，我帶了手機，有什么事可以給你打電話。”</br> 陸修眼睛不看她，像是有些賭氣。</br> 蘇沐腳步往入口挪了幾步。</br> “快點，怕一會找不到你。”他說。</br> 怕錯過你，你就跑了。</br> 蘇沐停了，她一偏頭，他如墨般漆黑發亮的目光就這樣攝住她的魂魄，將她整個人埋陷進去。</br> 那是她第一次聽他這樣委屈又猶豫的語氣，印象中陸修是個飛揚跋扈暴戾恣睢的人。</br> 但他總在她面前低頭。</br> 在她面前露出別人都沒看到過的小情緒。</br> 讓她自己都疑惑不已。</br> 為什么……要對她這么好？</br> 從收銀臺出來，一把搶過她手里的購物袋。</br> 蘇沐要去奪：“你現在不能使力！”</br> 陸修像是沒聽到，一把將袋子抬高，她搶不到，有些懊惱。</br> 她一把拽過陸修的手臂，讓他借著自己肩膀穩力往前走。</br> 昏黃的路燈映照下，兩人的影子緊緊重疊相貼，他高大的身子彎曲著附在她肩上，目光緊緊追隨著。</br> 他的右手邊提著小袋，像是歸途中的一家人，溫馨又和諧。</br> 蘇沐望著，心下如小鹿亂撞。</br> 一路走的緩，兩人都沒再打擾這溫柔的氣氛。</br> 到病房的時候，陸修的氣息還是亂了。</br> 蘇沐將袋子扯過來，瞪他一眼：“犟得跟頭牛一樣，現在知道痛了？”</br> “買的什么？”他答非所問。</br> 她扯過袋子神神秘秘：“不給你看。”</br> “還不是看到了，都是零食，小饞貓。”他不以為然。</br> 蘇沐將薯片一股腦翻出來，最后轉身面對他背著手。</br> 陸修淡淡瞄了一眼，“藏什么了？”</br> “你猜，圓滾滾的水果，綠色的。”</br> 陸修湊近點：“傻子都能猜出來是什么。”過幾秒意識到不對，他立馬疑惑道：“哪來的西瓜？”</br> “剛買的。”</br> “這季節哪來的西瓜？”</br> 蘇沐答：“超市里就有，就剛剛那超市。”</br> 剛剛那超市，她一個人進去……</br> 是她給他買的西瓜？</br> 只不過他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她竟這樣當了真。</br> “……”陸修好半天沒反應過來，直愣愣的待在原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