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沈思慧生日那天,含城下了那一年冬天的第一場雪。</br> 雪勢不大,蘇沐從夢里被凍醒,迷迷糊糊去拉邊上的窗簾,看到那銀裝素裹的世界,潔白如玉的雪花,像是月宮桂樹上飄下的玉葉,亦像是被吹散的蒲公英,沉沉浮浮,不堪一擊。</br> 伸手拉開窗戶,外頭大片冷清的風卷了進來,她一下就清醒了。</br> 這一天格外的冷,蘇沐裹了件很厚的淺杏色羽絨服,脖子上的圍巾裹了一圈又一圈,堪堪遮住整個小巧的下巴,只隱約露出淺淺的五官來。</br> 下午放了學蘇沐很早就回家了。</br> 走在路上的時候,行人匆忙,人煙寥寥。</br> 經(jīng)過那條小巷子,卻總覺得有人跟著自己。</br> 黑色馬丁靴踏進雪地里的時候響聲微妙,她故作鎮(zhèn)定的往前走,耳朵卻刻意去聽身后的動靜。</br> 很細微、很細微的“滋滋”聲,難道真的有人跟了自己一路?</br> 蘇沐臉色一白,猛地就回頭。</br> “咚——”一聲響。</br> 有只白貓從自己身后慌忙逃竄,飛快跳到一邊垃圾桶上,跑了。</br> 空蕩蕩的巷子,除自己外空無一人。</br> 蘇沐用手捋了捋胸口,松了口氣。</br> 是自己想多了……</br> 蘇沐打著傘,身子縮成一團,站在公交車站臺下,鼻尖通紅,嘴角氤氳著白氣。</br> 不時有路人偏頭過來打量,眼里透著好奇和驚異。</br> 她有些窘然的把傘收了下來,神態(tài)微赧。</br> 原來……下雪天是不用打傘的么?</br> 因為下雪,公交車晚點了,蘇沐擠上公交車的時候,雪花還是飄到了衣服上,手指輕輕一抹,就成了濕潤一片。</br> 車上還有空位,坐下時往窗外一望。</br> 卻驀地看到站牌后有什么人“唰”一下閃過,動作太快,像是人的錯覺。</br> 回到家里。</br> 蘇沐將提前就給沈思慧準備好的生日禮物拿出來,是一個別致小巧的木質(zhì)音樂盒。</br> 下午時分,雪逐漸散開了。</br> 窗臺上起了霧,蘇沐忍不住用手指去擦。</br> 卻就是在這時候看到了樓下的鄭麗文。</br> 和她身邊一個年紀稍大一點的中年男人。</br> 男人在身后追著鄭麗文,堅持將身上外套披在她身上。</br> 樓道下,鄭麗文偏頭拒絕,兩人就這樣僵持了一會。</br> 最終鄭麗文上了樓,男人看著她的背影好久,才轉(zhuǎn)過身離開了。</br> 窗戶的縫隙被外頭風吹開,一陣猛烈寒風死死打在臉上,蘇沐目光僵了一秒。</br> 時間太快,蘇父在世時,鄭麗文跟他關(guān)系很好,鮮少爭執(zhí),兩人互相鼓勵扶持,更像是生活上的朋友。</br> 蘇父去世這么多年,蘇沐突然之間面對這樣的事,惆悵仍然會容易支配自己的情緒。</br> 從臥室出來的時候,鄭麗文剛好開門在玄關(guān)處脫鞋。</br> “媽媽,我朋友過生日邀請我去,我要出去一會。”</br> 鄭麗文沒作聲,手指在系緊的鞋帶上動來動去,好半天卻打了個死結(jié),手足無措的看著。</br> 原來她的心也是亂的。</br> 蘇沐走過去,蹲在她面前,纖細的手指三兩下將結(jié)解開,就著鞋幫鄭麗文脫了下來。</br> “沐沐……”鄭麗文喃喃道。</br> 蘇沐將鞋子放好,站起身來時淡淡笑著:“媽,如果遇到合適的人就過吧,我支持你的,你辛苦太久了,偶然也該有人幫你分擔一下了。”</br> “你……你都看到了?”鄭麗文驚訝,又有些不好意思。</br> 蘇沐輕輕應了聲,沒多言就穿好鞋開門。</br> 鄭麗文突然拽住她的手,臉上有了笑意:“沐沐,謝謝你理解媽媽,媽媽真為有你這樣的女兒高興!”</br> 走到樓道邊上,鄭麗文的聲音又有些欲言又止:“對了,你哪個朋友過生啊?男的女的?”</br> “女同學。”她答。</br> 鄭麗文明顯松了口氣,囑咐道:“那你早點回來啊,別玩太晚了,注意安全。”</br> 打出租過去大概走了接近半個小時,司機被門衛(wèi)攔下。</br> 她這才看清,沈思慧家是一整幢風格優(yōu)雅別致的別墅。</br> 蘇沐走下來的時候,完全被面前的沈思慧驚艷了。</br> 帶著白色絨毛小球的淡黃色披肩,頭發(fā)拉直后長長披在腦后,皮鞋锃亮小巧,走過來拽住蘇沐手臂的時候,還能看到她今天特意畫上的點點淡妝,顯得整個人青春靚麗、光彩照人。</br> “等你好久了,蘇沐沐,今天可真冷。”沈思慧一邊說一邊把手往蘇沐脖子里蹭。</br> 蘇沐被凍得“嘶”了一聲,也不甘示弱,抓起一團雪就往沈思慧身上扔。</br> “悶聲做大事啊,蘇沐沐?”沈思慧故意眼睛瞇得壞壞的,回頭就突然撈了一大坨雪朝她扔去:“看你還敢不敢砸我!”</br> 兩人互相追逐著打鬧了好一會兒。</br> 期間有沈思慧其他朋友陸陸續(xù)續(xù)也來了。</br> 還差最后一個。</br> 所有人站在一團,等謝哲。</br> 沈思慧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眉頭擰在一起,招呼大家進屋去等,自己卻仍然站在原地,時不時伸長脖子看向遠處。</br> 雖說進屋,但主人都沒進去,誰也沒有動,就這樣站在冰天雪地里干等著。</br> 沒多久,有些抱怨聲就出來了。</br> “怎么回事啊,為什么還不進去?”</br> “聽說還有個人沒來,思慧在等人。”</br> “誰這么大面子啊,讓大家伙兒等他一個?也太不守時、太不把別人生日當回事了吧?”</br> 說到后頭議論聲就開始跑偏了,沈思慧的臉色也隨之越來越黑。</br> 蘇沐不安的去扯她的手指。</br> 沈思慧回頭沖自己笑了下。</br> 沒一會兒,管家也走出來催促:“小姐,您讓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什么時候開始?”</br> 沈思慧手指蜷在一起,咬著嘴唇道:“再等一會兒。”</br> 管家一走,沒一會一個中年女人穿著一襲雍容端莊的衣著走出來了,眉目間透著股冷傲,面容盡管是在這個年紀也保養(yǎng)得極好,女人也不顧這些人,兀自皺著眉頭朝人問:“怎么還不開始?那么多人等著呢,趕快辦完得了,你爸一會回家還要休息……”</br> 沈思慧沒瞅她,直接無視掉面前這人。</br> 顯然這人就是沈思慧的后媽。</br> 女人見她沒說話,憋得臉也紅,但顧著還有蘇沐這個旁人看著,只得忍下口氣走了。</br> 冰天雪地的銀色世界里,少了紛擾,只剩下蘇沐和沈思慧兩人站在一起。</br> 過了好久,像是如夢初醒般沈思慧拿起手機不停撥那個號碼,機械的聲音一遍又一遍響起,無人接聽,不耐煩地在原地走來走去,試圖把內(nèi)心的焦躁不安藏起來。</br> 可是下一秒,突然有個人影顯了出來。</br> 蘇沐扯了扯她手臂。</br> 沈思慧猛地一抬頭,在見到來人的時候,她的眼就那么突然亮了起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