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女人是什么時候走的，沈苑已經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打破了她一直認為平靜而幸福的生活。

　　她只記得林鳳琴隱忍又克制的哭泣。

　　她只記得沈司鐘發火砸了東西，弄得滿地狼藉指著那女人卻一句話都沒說。

　　她只記得沈琪扯著脖子跟對方大喊：“她是我妹妹，她是我妹妹，誰都不能把她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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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天沈苑都恍恍惚惚的，精神集中不起來。
　　腦海里會時常浮現：“是媽媽不是姑姑，”的話。

　　她一直認為自己記性不好，沒心沒肺，三歲之前的事早就忘記了。

　　可是腦子忽然有一道像閘門般的東西打開，她的腦海里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清凈了。

　　“想什么呢，”蘇竟言作為班長過來收作業，看她空空如也的作業本，皺了皺眉頭：“你怎么又沒寫？”

　　沈苑看著他，眼睛有些濕潤，有點想哭。

　　蘇竟言不知道她怎么了，已經發現她好幾個早上來到學校現抄作業了。

　　他不給她抄，她就借別人的，今天更是連抄都沒抄。

　　有心想說幾句，可是小丫頭眼淚汪汪的，他便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猶豫了一會，說道：“晚上我帶你去吃麻辣燙？”

　　知道沈苑狀態不好，蘇竟言決定拿出一晚上的時間跟她聊聊，總不能每天這么下去。

　　麻辣燙嗎？
　　沈苑沒什么胃口，但是有蘇竟言陪著她，她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嗯。”

　　蘇竟言到底還是給了她一本作業，“我下了第一節課去交，你快點，這是最后一次。”

　　沈苑確實連抄都懶得抄，不過看在蘇竟言的面子上，還是拿起了筆。

　　經過鄭敏楠和林鳳琴將近一個半月的交涉，她大概會跟著鄭敏楠去國外生活。

　　鄭敏楠很強硬，林鳳琴開始是堅決反對的，但到底做了讓步。

　　沈苑其實明白，林鳳琴不想和鄭敏楠打官司。
　　因為最后受傷的肯定是她。

　　這么多年，林鳳琴是真心疼她的，不想看她在兩個親人間掙扎。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誰讓她才12歲，什么都不能做主，否則她一定逃開這里，誰都不跟，一個人躲的遠遠的。

　　“你最近怎么了，”火鍋店里，蘇竟言仔細打量著沈苑，小丫頭好像瘦了。

　　沈苑拿著筷子不停的戳火鍋里的菜，一句話都不說。

　　蘇竟言默了一會兒，又說：“你都好幾天不做作業了，今天我去辦公室，老師還說你上課總是溜號，問我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生病了？”
　　“還是被人欺負了？”

　　沈苑搖了搖頭，家里那點爛事她不想說。

　　再說蘇竟言馬上就考試了，不管是老師還是家長都對蘇竟言抱有很大的希望，認為他就算拿不了全國冠軍，也能拿個前三甲。
　　只要他發揮穩定。

　　所以，她不想拿自己家這點事煩他。
　　要說也得等他考完試。

　　沈苑不說話，蘇竟言心里有點火了。

　　不管什么理由，沈苑說出來，他才能幫忙，現在什么都不說，讓他怎么辦？

　　但他一看女孩可憐巴巴的，就什么火氣都沒有了。
　　最后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氣。

　　“到底怎么回事啊？”蘇竟言皺著眉頭看著她。

　　沈苑吃不下去，放下筷子說道：“我想出去走走。”

　　“好吧，”蘇竟言也沒什么心情吃飯，兩個人出了飯店，去了家后邊的小公園。

　　春暖花開，小公園里倒出都充滿著盎然生機，可沈苑心里卻猶如一壇死灰。

　　她找了個長椅坐下來，看著遠處的青磚縫隙，腦子里一片茫然。

　　為什么林鳳琴不是她的親媽媽？
　　為什么要騙她，讓她誤以為9年的親媽媽竟然是她的姑姑。
　　為什么忽然冒出來一個血緣關系的親媽媽？

　　她滿腦子都是這些問題，困擾的她都快崩潰了。
　　“三言哥哥……”她一開口，眼淚就像雨水珠子似得的落了下來。

　　“怎么了？”蘇竟言心里發慌。
　　他從兜里摸出一塊巧克力，“給。”

　　可是沈苑不但沒接，反而哭的更兇了。

　　蘇竟言束手無策的看著她，真恨不得鉆進她的腦袋里邊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沈苑很少哭泣，尤其見到好吃的。

　　印象里她兩次哭還是因為賀明旋搶了她的貓粑粑，還有林鳳琴出門，把她放在他家，晚上睡覺的時候找媽媽。

　　可是今天連她喜歡的巧克力都不行了。

　　“丫丫，”蘇竟言抬手摟著她，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你要想哭就哭吧，我陪著你。”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人都以為發生了什么，快忍不住過來問的時候，沈苑才抽抽噎噎的停止哭泣。

　　蘇竟言用紙給她把眼淚擦干。

　　他動作很輕，很柔，生怕碰疼了她細嫩的皮膚。
　　好一會兒才徹底擦干凈。

　　“丫丫，現在告訴我到底怎么了，好嗎？”蘇竟言用了平生最大的耐性，溫柔的說道。

　　沈苑哭完了，心里敞亮多了。
　　不過她還是不想告訴蘇竟言。
　　只說：“馬上就要小升初了，你也知道我的成績，到時候……”

　　難道就是這事嗎？

　　蘇竟言根本不覺得這是什么問題。
　　“到時候怎么樣？”

　　他握著沈苑的手，很自然的說：“現在都是九年義務教育，你考什么樣我們都一樣能上初中。”

　　“你如果實在不喜歡學習，以后學畫畫或者音樂都好，有藝術加分，文化課要求就沒那么高了。”
　　頓了下，“你要還是覺得不行，那以后我養你。”

　　“你養我？”沈苑吸了吸鼻子。
　　才一個12歲的小男孩，口氣倒不小，“養我很費錢的，我媽媽說我比姐姐花的都多。”

　　蘇竟言彎了下了嘴角：“現在是不行，不過等我上了大學就能打工，那樣就可以養你了。”

　　蘇竟言的話說的太好聽了，沈苑由衷的彎了一下嘴角：“想那么遠。”

　　“所以，”蘇竟言偏頭看著她問，“真是這事嗎？”

　　沈苑覺得這么簡單的事肯定騙不過蘇竟言，所以她想了一下，又說：“也不全是，大家都說上了初中還要分尖子班呢。”

　　“這是什么大事？”蘇竟言嗤道，“別說我不一定能考上，就算考上了，你要是不喜歡我去，那我就去普通班，還和你做同學不就行了。”

　　“真的？”沈苑覺得蘇竟言哪都好，就是太寵她了。

　　不管什么事都依著她，這讓她更加沒辦法說出口，親媽媽回來找她的事。
　　“那萬一影響你學習，以后考不上大學怎么辦？”

　　蘇竟言毫不在意的說：“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再說只要好好學習，普通班也是一樣的。”
　　“而且，我們家要占地了你不知道嗎？”
　　“就算我一輩子什么都不做，也能養得起你。”

　　沈苑使勁捏了他手一下：“現在就想當個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了唄？”

　　蘇竟言挑眉：“難道不是嗎？”

　　“我爸的公司，我媽說別人幾輩子都賺不到呢，唉，將來要是娶不到小吃貨當老婆，沒人幫我花錢，你說我得多愁！”

　　“臭美，”沈苑在他手心里畫圈圈，“才多大就想著老婆的事了，不要臉。”

　　沈苑都能開玩笑了，看樣子心情好多了。

　　蘇竟言也放心多了：“以后有事就和我說，別自己悶著，知道嗎？”

　　“知道了，”沈苑這會心情確實好多了，應道。

　　蘇竟言又說：“再用不了幾天我就考完試了，然后就不忙了，到時候我幫你補習，把課程補上來。”

　　頓了下，“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很聰明，要是好好學習，肯定比班里大部分人都好。”

　　被人夸聰明，沈苑還是挺高興的，她眨了下眼睛，“真的？”

　　蘇竟言點頭：“你看你想什么吃的，不管多難，都能吃到嘴。”

　　沈苑：“……”
　　“你這是夸我嗎？”

　　兩個人玩笑了一會兒，沈苑心情好了，就不愿意耽誤蘇竟言時間了，不停的催他回去學習。

　　蘇竟言便聽她的話，帶著她回去了。
　　當然像每次一樣，一直把她送到大門口，看著她進院，他才回去。

　　沈苑走了幾步，到底沒忍住返了出來，“三言哥哥——”

　　蘇竟言抬起的腳又落了回去：“怎么了？”

　　沈苑又露出以前那種沒心沒肺的笑，眉眼彎彎好像月牙一般：“三言哥哥，考試你要加油哦！”

　　蘇竟言點了點頭：“嗯，我會的。”

　　沈苑又說：“要記得，得了獎金給我買禮物哦！”
　　蘇竟言特別認真的說道：“你先想好要什么。”

　　沈苑最后說道：“那我去想了，”便一路小跑著回了家。

　　如果問蘇竟言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一定毫不猶豫的告訴你：參加奧數比賽。

　　雖然他拿了全國小學組的冠軍，也拿到了獎金，但他卻失去了他整個青春最重要的女孩。

　　考完試那天，他從考場出來，正好看見街對面有家大超市。

　　沈苑最喜歡吃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他沒有太多時間，但還可以去超市轉轉，看看有沒有什么稀罕物，給沈苑帶回去。

　　特別稀罕的倒沒有，不過是自家附近超市沒有的東西，他拿了很多。
　　其中有一條手鏈，他一眼就看中了。

　　沈苑皮膚白，戴什么都好看。
　　而且她平時的零花錢除了買吃的，都買這些小物件了。

　　蘇竟言毫不猶豫的買了回去。
　　心里想著，等一會送給她，她一定會喜歡的。

　　蘭嘉鈺早就知道沈苑的親媽來接她了，但她沒跟蘇竟言說。

　　畢竟他忙著學習呢，不想讓他因為這些事分心。

　　今天看他回來，一見面便說道：“三言，你大概還不知道丫丫不是林鳳琴的親生女兒。”

　　蘇竟言：“……”
　　好一會沒反應過來。

　　這么多年，林鳳琴對沈苑一直很好，沈苑也一直很喜歡林鳳琴，大家都要把這事忽略了。

　　沈苑剛來的時候，他畢竟比她大半歲，比她懂得多些，從父母嘴里也大概聽出來了，她并不是真的沈家二胎。

　　可他那個時候年紀小，事情在腦子里打了幾個彎就忘記了。

　　如果不是今天林鳳琴說起，他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媽，”蘇竟言舔了下干巴巴的嘴唇，“你怎么忽然說這事了？”
　　直覺就不怎么好。

　　蘭嘉鈺正要再說點什么，忽然聽見手機響了，她便顧不上蘇竟言去接電話了。

　　掛了電話，蘇竟言還想再問幾句，可是蘭嘉鈺有事急著出門也沒時間回答他。

　　蘇竟言想去隔壁看看沈苑。
　　這些天她那么難過，多半是因為這事。

　　可不料蘭嘉鈺出去前，給他留了個小尾巴。

　　小姨媽的兒子才四五歲，是個淘氣鬼，一眼看不到就能禍害出新花樣來。

　　蘭嘉鈺臨走前特意囑咐道：“三言，你先看一會衍休，我和你小姨媽一會就回來。”

　　蘇竟言雖然著急，可也不能把徐衍休自己扔家里，只能無奈的看著這個小不點。

　　徐衍休別看只有四五歲，那是個拳打柯基，腳踹農村大鵝的混不吝。

　　蘇竟言越看他越不順眼，拎著他進屋給他找了本小人書：“我像你這么大時候都能自己看了，你也給我學認字。”

　　徐衍休對于蘇竟言的粗魯一點都不惱火，圍著他傻笑：“三言哥，你不是會跆拳道嗎，你教我啊！”

　　平常的孩子，蘇竟言也就教了。

　　可是徐衍休天生反骨，他父母都擔心他以后學壞，所以這些東西一點都不讓他接觸。

　　蘇竟言自然是不肯教的，無奈之下只能耐著性子教他識字。

　　“三言——”
　　“蘇三言——”
　　門外傳來幾道男聲，蘇竟言抬頭看是賀明旋，淡聲道：“你怎么來了？”

　　賀明旋笑嘻嘻的說道：“我聽說你考完試了，過來找你玩。”

　　蘇竟言現在哪有心情玩，他現在就想去找沈苑。

　　可是多出個徐衍休搗蛋鬼，他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有什么好玩的，馬上考試了，你還不回去學習去。”

　　賀明旋也不在意蘇竟言什么態度，只是問他：“你知道嗎，沈苑媽媽來接她了。”

　　蘇竟言好像沒聽清楚一般，定格了幾秒，“你說什么？”

　　賀明旋走近他，坐下說道：“原來沈司鐘不是她爸，她是沈司鐘老婆的侄女，沒想到，我一直以為她是親生的，前幾天就聽人說她媽媽來接她了，我還不相信，今天我都見到她媽人了，長得還挺漂亮的。”

　　“難怪沈苑長得漂亮，隨她媽。”

　　賀明旋說了半晌蘇竟言都不接茬，他有些無聊，聲音也提高了幾分：“蘇三言，我說的話你到底聽到沒聽到？”

　　蘇竟言不悅的說道：“聽到了。”

　　賀明韻又問：“那沈苑不是親生的這事你知道不知道？”

　　怎么有賀明旋這么煩人的人，蘇竟言惱火道：“知道，知道，你煩不煩人。”
　　“她不是親生的這事，你到底要說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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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苑過來找蘇竟言，想跟她說說這些天發生的事。

　　可誰知道走到門口，正好聽見賀明旋問她不是親生的這話，而蘇竟言竟然什么都知道。

　　也就是說，這么多年，只有她像個傻子一樣，把沈司鐘和林鳳琴當成親生父母，而她身邊的人，都知道真相。

　　卻沒有一人肯告訴她。

　　忽然之間，沈苑覺得自己的周圍充滿了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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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苑離開那會，天空下起了細細密密的小雨。
　　落在她身上，沾濕了衣衫。

　　落在她嘴里，唇舌間都是苦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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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竟言知道沈苑離開的時候，他用盡所有的力氣追到機場，可除了頭頂上的一架飛機越來越遠，天空上留下兩道尾跡云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那尾跡云也越來越淡，到最后，什么都沒有了。

　　而若大的天空下，只有他一道小小的身影，與這世界，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