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葉夕霧粗枝大葉,不學無術,大字不識幾個,即不會看書也不會畫符,若說有什么是她一直堅持的,那便只有愛慕蕭凜。愛慕到恨不得殺死所有靠近蕭凜的人,無論男女。”
“這點你們很像,都對蕭凜情有獨鐘,或者說,除了對我,你對誰都是溫柔善良的。你跑去了荒淵,還救回了月扶崖,我很想知道,你去那里,是為了見誰,稷澤嗎?”
“你給月扶崖留下的信里是寫給衡陽宗的,葉夕霧一介盛國將門之女,怎會對位處景國地界的衡陽宗如數家珍呢?就連天池須彌座都知道,這不是很奇怪嗎。”
“你的破綻實在太多了,多到我都數不過來了。”
“現在,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澹臺燼松手后退,閑庭信步般繞著沙盤走動,眼神一直觀察著葉夕霧的一舉一動,看著她抱著胳膊滑坐到地上,眼淚大顆大顆的墜落,茫然無措的就像風雪里迷路的孩童,既可憐又可悲。
失去神采與活力的葉夕霧又開始逃避起來,她掙扎著想爬起來,但癱軟的四肢無力支撐,被凍結的心靈墜入萬丈深淵,她什么都不敢說,什么都不敢做了。她的世界和這個世界,都已經被判死刑了。
但是,澹臺燼的批判不會因為她的逃避而停下,他站到葉夕霧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抱著膝蓋低頭不語的人,神情冷漠,言辭犀利。
“你占著葉夕霧的身份,享受著屬于她的榮華富貴,萬千寵愛的同時也別忘了,沒有孤,沒有葉家,沒有葉清宇,你什么都不是。”
“過去,孤看著你與葉家人和睦相處,真心相待,孤不愿打碎葉氏一家的天倫之夢,便由著你做葉夕霧。”
“但是昨夜,你擅自離營去給蕭凜通風報信,全然不顧身在景京的家人和駐守前線的弟弟,未曾想過他們可能會受你連累,背上通敵的罪名。
你可有想過,若那是葉清宇去奇襲蕭凜大營,在那里見到了你,他該如何處置你,又該如何面對孤。”
“從始至終,你都未曾變過,你只看到自己想看的,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從未想過這些所作所為意味著什么,后果是什么。若再任你這樣肆意妄為下去,只會害人害己。”
“你是誰不重要,你三番四次壞孤好事,孤又豈能輕饒了你,待回景京后,孤會細數你的過錯,再予以定罪。”
說完,澹臺燼拂袖而去,王帳里只剩下抱著膝蓋瑟瑟發抖的葉夕霧,這一刻她只覺得萬念俱灰,絕望與恐懼充斥心神,她想過自己會被識破。
但萬萬沒想到會被澹臺燼直截了當的揭穿,澹臺燼說了那么多,她聽到卻只有兩個字,失敗,她讓師門的犧牲都白費了。
“爹爹,對不起。”
她在窒息般的無力中緩緩倒地,蜷縮著身體昏了過去,她的眼淚滴落在重羽項鏈上,閃閃發亮。
沒過多久,兩名月影衛奉命進來,架起倒地昏迷的葉夕霧出了王帳,送去單獨的營帳交給軍醫看顧,之后這兩位月影衛便守在營帳前,奉命監督看守里面的葉夕霧。
營地大門前,亦有兩名月影衛騎在馬上準備離開,時月將月瑩心的骨灰匣和一封信遞了上去,月影衛接過貼著符的骨灰匣小心安置,信件貼身收好,手握韁繩打馬離去,很快在塵煙滾滾中消失不見。
時月遙望天邊日落,雙手背后,揪著袖口小聲呢喃著“也不知道這次能揪出多少妖魔鬼怪,都被滲透成篩子了還裝不知道,騙鬼去吧。”
“誰騙你了?”
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嚇得時月肩膀一抖,轉身看到澹臺燼站在兩步外,眉眼含笑的面對他,廿白羽依舊老老實實的跟在人身邊。
“我都活成精了,誰還能騙我。倒是你,談完了?”
“該說的都說了,今后看她如何選擇了,但愿她的腦子還能記住孤的話。”
說起王帳中的對談,澹臺燼再次露出古怪的笑容,不得不說,葉夕霧絕望崩潰的樣子確實取悅到他了,一直以審判目光看著他的人被他反過來批判,這種感覺既新鮮又刺激。
瞧著人意猶未盡的模樣,時月偷摸笑著,上前一步拉著人手往營地里走“要是沒玩夠,營里還有個更會演戲的,你可以去試試。”
“回去再說吧。不出意外的話,清宇就要來找孤了。”
他把葉家的寶貝弄哭嚇暈了,向來重視手足親情的葉清宇定會有所反應,他跟著時月滿營地溜達,也有避開這人的意圖,畢竟,現在的葉夕霧是假的這種事,太過匪夷所思,實難讓人信服。
“我讓小狐貍去收拾他了,相信翩然那張嘴,定會說的他心服口服,啞口無言。”
未卜先知的時月嘚瑟一笑,帶著澹臺燼進入一個特別的營帳里。
營帳里燈火通明,上下左右八個角都貼著符紙,地面上擺著蠟燭和旗幟,隱隱發光的安魂法陣正中擺放著一張小方桌,柔妃的骨灰匣子就擺在上面。
法陣前面有一張長桌,上面鋪著白布,擺著燭臺、香爐、貢品,兩根長長的蠟燭立在燭臺上靜靜地燃燒著。
“雖說她的元神已經轉世了,但我想,你還是需要這些的。”
時月收斂笑容松手上前,拿起三根香點燃遞給澹臺燼,澹臺燼接過對著亡母骨灰敬香禮拜,將手中的香插進香爐里。
正如時月所說,他知道母親的亡靈不在此處,仍是害怕攪擾了她的安眠,他無法抑制心里的恐懼,不敢想象,時月沒有出現的話,昨夜將會是怎樣的收場。
輕煙裊裊,燭火燃燃,澹臺燼的心神慢慢平靜下來,他感覺到了放松與疲憊,也許,他真的累了。
最后看了一眼安魂陣中的匣子,掀簾走出營帳,他俯身抱住先一步出來的時月,把頭埋在人頸間,呼吸沉重,一語不發。
“累了?”時月摸摸小孩兒的后腦,捋了捋垂落的發絲,在人更用力的擁抱中輕輕一笑,哄小孩兒似的拍拍脊背,言語溫柔“去睡覺吧,我陪你。”
王帳里燭火搖曳,昏暗的室內,寂靜無聲,屏風上的兩個人相互依偎的剪影,和諧美好。
兩天一夜未休息,身心疲憊的澹臺燼,難得老實的躺在床上,蓋著被子,枕著時月的腿,在人輕柔溫暖的撫摸中,安然入睡。
這一夜,他做了一場好夢,夢里有母親,有他還是時月,他們在王宮水池邊采荷嬉戲,母親坐在秋千上溫柔慈愛的笑著。
夢里的太陽溫暖明亮,就像駐扎在他心里的那個人,朝如晨曦暮成月,神似銀河織星月。
晚間時候,宣城王側妃來了兩次,說是想要當面向陛下道謝,但都被守在外面的廿白羽擋了回去。
葉清宇來過一回,似乎還是想問葉夕霧為何會昏倒在王帳里,廿白羽同樣給擋了回去,并且告知葉清宇,葉夕霧擅自離營通風報信的事,陛下將其壓了下去,不讓人外傳,希望葉清宇明白陛下的苦心。
葉清宇垂首道謝,神情復雜的離去了。
清晨,天色漸亮,伙房里炊煙渺渺,安靜了一夜的營地里開始熱鬧起來。
聽到外面的聲響,澹臺燼的意識逐漸清醒,他做了人生第一個夢,似乎是個美夢,可惜,一覺醒來就記不清了。
慢慢睜開眼,朦朧的視線中,時月歪頭小憩的模樣清晰可見,他從下往上注視著守了他一夜的人,伸手在虛空勾畫出他的眉眼,一種甜蜜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溺的他除了甜,嘗不出別的滋味。
輕輕挪開搭在身上的手,他緩緩起身,準備掀開被子下床時,時月也醒了。
時月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在一陣骨骼脆響中清醒過來,他轉頭靠近澹臺燼,額頭相貼試試溫暖,再看看人臉色,面色紅潤,眼神明亮,拍拍胸口松了口氣。
“還好,沒發燒,沒生病。”
“這是孤該擔心的吧。”
原本還有些懵的澹臺燼無奈的笑了,分明是這人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還陪他一起淋了雨,怎就不能先關心一下自己呢。
“我能吃能睡好著呢,反倒是你,忙起來不吃不睡,怪嚇人的。”時月把頭靠在澹臺燼肩頭,聲音溫柔綿軟,聽起來像是夢中囈語。
“孤倒是好奇,你這一天吃六頓,怎么就不見長肉呢。”順手摸摸人腦袋,捏捏平坦的腰腹,澹臺燼十分難得的說起玩笑來。
“哪有六頓,不是跟你一樣一天四頓嗎,茶點不算正餐,不算。”暗戳戳揉著腿的人一臉不滿的為自己辯駁,結果話音未落,肚子就叫了起來,動靜還不小,他頓時臉紅了,惱羞成怒的瞪著大笑出聲的澹臺燼。
守在外面的廿白羽聽到聲音掀簾進來,繞過屏風走來,就看見時月把澹臺燼按在床上,拿枕頭敲著,他們一個在佯怒,一個在真笑,看上去都很開心的樣子。
看得廿白羽有些懵了,不知該不該上前阻止。
察覺到有人進來了,時月松手抱著沉頭不回頭,澹臺燼忍著笑坐起來,讓廿白羽去拿些吃的來,以免某人餓極了把茶壺啃了。
廿白羽領命出去,走時心里還在想,茶壺也能吃嗎?
肚子餓的某人齜著牙說澹臺燼細皮嫩肉的,肯定比茶壺好吃,沒成想膽大的小孩兒湊近問他“那你想吃嗎?”
“不想,舍不得。”
這樣說著的時月收獲了澹臺燼的摸頭殺,后腦到脖頸的安撫,讓他像貓兒一樣乖順起來,那可愛的樣子看的澹臺燼身心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