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
盛國的臨時營地,隨處可見傷兵和流亡的臣民,身著華服的盛都權貴,這些遺老遺少失了權勢地位,如今也同平民一般,擠在破舊的屋檐下,吃著粗茶淡飯。
小木屋里,龐宜之在給蕭凜包扎上藥,副官立在一旁給蕭凜匯報。
“殿下,我們的部隊昨夜被景兵包抄,首尾難顧。盛都被破,只好暫時帶百姓逃亡至此。”
“點過人數了嗎?”蕭凜面色慘白,神情憔悴,聲音都是沙啞的。
“點過了,傷亡近半。傷兵都被俘虜了,好在還剩一半,這是我們最后的兵卒了。”鐘泰上前兩步,近身匯報。
“探子方才來報,前線被俘的士兵已經就地遣散,葉側妃也沒事,澹臺燼將她好好地帶回營地安置了。”陳賢緊跟著開口,寬慰蕭凜。
蕭凜說他很慶幸愛人無恙,沒有鉆牛角尖,如今她們一家團聚,他也就放心了。
龐宜之見氣氛不對,趕緊轉換話題,詢問蕭凜如今陛下駕崩,他是怎么打算的。
此言一出,兩位副官也跟著詢問,盛國如今危如累卵,不能沒了主心骨,往后的路他們該怎么走。
蕭凜垂眸嘆氣,捂著傷處緩緩起身,面色沉重的說“盛國如今恐怕已不需要君主了。”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一個銀甲士兵跑進來,對著蕭凜單膝跪地,急道“殿下,外面來了個自稱景王謀士的人,他要殿下出去接旨,您要是不出去,他就讓天上再多一個太陽。”
“荒唐,景王怕是瘋了。”
“殿下,讓屬下出去擒下那人吧。”
蕭凜預感不對,抬手制止了情緒激動的副官,他問闖進來的士兵“是誰的旨意。”
“是…是先王遺詔。”
出乎預料的答案,讓蕭凜臉色瞬變,他晃了晃身子,咬牙攥拳,一股憤怒沖上心頭,他動作僵硬的穿上衣服,提劍出門。
盛國臨時營地前,上百名銀甲士兵在前,全神戒備著,手中利劍對準同一人,他們身后密密麻麻擠滿了人群,全都目光不善的看著營地外的不速之客。
天上數只三足金烏在盤旋鳴叫,地上的白虎仰天咆哮威風凜凜。
沒過多久蕭凜出現了,人群自動分開,讓出道路。
蕭凜在前,龐宜之在側,兩人穿過人群來到營外,一眼認出了坐在白虎背上的黑衣人。
“是你!”
“別來無恙,兩位。”
身披三足烏紋斗篷的人抬起了頭,笑瞇瞇的向他們打招呼,手里的卷軸翻花旋轉,竟是時月。
“想不到你竟是澹臺燼的謀士。先王死于澹臺燼之手,你卻說有先王遺詔,誆騙誰呢”
墨河之底的初見殺可是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龐宜之近乎本能的擋在蕭凜身前,出言諷刺,沒成想,時月竟隨手將卷軸拋了過來。
“龐博士若不信,可親自查看。由你來代我宣旨,應該能讓你們身后的臣民百姓更加信服。”
龐宜之反復檢查,確定卷軸沒有被附上符咒陣法,他小心翼翼的打開卷軸,一目十行的看過后,臉色大變,急忙合攏卷軸后退數步,伸手指著時月,結結巴巴的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這上面,不可能…”
“小師叔,怎么了,上面寫了什么?”蕭凜見龐宜之難得失態,上前詢問,龐宜之卻躲開了,抱著卷軸死活不讓他看。
“都是真的,你若不信,我還可以拿出證據,人證物證都有哦。”托著下巴看戲的時月說著風涼話,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
“你今天就是說破了天,我也是不信的。這東西就是假的。”龐宜之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火符毀去了卷軸。然后死死抓住蕭凜,對他搖頭,眼眸里的沉痛濃郁的化不開的。
“想不到龐博士竟是個情性中人,幸好我早有準備,我這還有上百份一模一樣的,你要不全都給燒了?”
輕描淡寫的言語卻像火上澆油,只見時月隨手一揮,天上的金烏得到指示,從營地上空飛過,上百個卷軸從天墜落,全都落在人群之中,臣民四散逃開,有幾個膽大者撿起來打開一看,無一不被里面的內容嚇到。
蕭凜發現,卷軸落出全在營地里面,他與臣民雖隔著士兵,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們看向自己的目光變了,原本的期待與信任變成了懷疑和恐懼。
“小師叔,那里面到底寫了什么?”蕭凜抓住龐宜之,近乎懇求的問道。龐宜之沒想到時月會來這一手,伸手指向白虎方向,無奈道“你問他吧。”
“先生既是為我而來,何不開門見山。”蕭凜將佩劍交給龐宜之,不顧他的攔阻,只身來到時月對面,一臉正色。
“紙上寫的再真,也不如親眼所見,我有一上古神器,名為照世鏡,它可觀凡塵千景,還能回溯往昔。不過今日,我只想讓殿下一觀這白骨憐謠。”
照世鏡無風自動,在蕭凜身前化作卷軸展開,幾行血字染紅了畫面。
“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血色褪去后是南方的餓殍四野,白骨遍地,是干涸的莊稼和受不了苛政的起義,是埋入萬人坑的尸骸,是千里流亡的難民,是邊關將士的死不瞑目。
畫面一轉,是繁華似錦的盛都,是光天化日被亂棍打死的平民,是金碧輝煌的盛王宮和衣著華麗的王公貴族,是一國之君輕描淡寫的舍棄百姓,是史官來不及送出的染血的書信,是囚籠中哭喊著被割喉的孩童。
電閃雷鳴中,幾名術士圍著一個女人開壇做法,只等時辰一到就將她和挖墳盜墓得來的骨灰一起燒毀,便可完成詛咒。
“夠了!”
畫面里的聲音被畫面外的聲音遮蓋,一擊驚雷落下,直劈卷軸,時月抬手一揮,卷軸發出暖橙色的光芒,吞沒了雷擊,變回鏡子模樣,落入時月掌心。
隨著觀世術法被龐宜之中斷,蕭凜的神思回到現實,心神受創之下,一口鮮血從喉頭嘔出,染紅了白衣,巨大的現實沖擊讓他幾乎站不住,全靠龐宜之攙扶。
“蕭凜啊,你當時若在場,是會幫助你父親詛咒他人,還是關起門來袖手旁觀呢?”
時月從白虎身上下來,走到龐宜之等人三步之外,含笑看著面如死灰的蕭凜,言語如刀,扎心見血。
“蕭凜,你貴為皇儲,榮寵加身享盡榮華,卻上不知勸諫父君,下不知監察百官,致百姓罹難千里流亡,將士身死無家可還。
盛王昏庸,一紙詔令下來,你明知不敵,還是損兵折將強攻迦關,眼睜睜看著將士們陣前送死,你是盡忠守孝了,可憐那些孤兒寡母,再也等不到親人歸來。
圣人有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只怕在你六皇子心中,萬千百姓的性命不過是紙上一筆,那里比得過你的父君。”
“你若不想這詔書上的內容公告天下,使你盛國王室淪為過街老鼠,就向我家陛下俯首稱臣吧,說不定他高興了,能給你封侯拜相。”
時月召出真正的罪己詔,連同一封黑底金字的邀請函,一并拋給龐宜之,拍了拍虎頭,轉身走了,白虎與金烏隨著他一起離去。
“七月十五,恭候大駕。”
蕭凜連吐三口血,昏倒在地,龐宜之等人急忙將他搬進小木屋,找大夫治療。
屋外,臣民們三兩聚集,議論紛紛,都在心里為自己謀劃起退路。
金烏載著一人一虎日行千里,不過幾天,就到了景京。
時月抱著縮水成小貓的白虎,向著金烏揮手道別,跟著入城的隊伍進了京,剛過城門,就看到站在街口的廿白羽,他的身旁還停著一輛馬車。
看到熟悉的馬車,時月眼睛一亮,快走了過去,把縮水的白虎往廿白羽懷里一塞,登上馬車,剛掀開車簾,就被里面的人拽了進去。
時月跌入一個人懷抱之中,他欣喜的抱住日思夜想的小孩兒,埋頭在他頸間,小聲說著“澹臺燼,我回來了。”
不過才分別幾日,澹臺燼就覺得恍如隔世,直到把人徹底抱在懷里,聽著那歡快的聲音,他才覺得心里的空洞被填滿了,縈繞在周身的寒意終于消散了。
“你這說風就是雨的,倒是讓孤好生擔心。”澹臺燼抱著人坐下,敲了敲車廂,廿白羽趕著馬車前進,只是這路線卻不像是回宮。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若是讓蕭凜得了民心,我這攻心計可就不管用了。”
時月選擇不跟澹臺燼回京直接去找蕭凜,還讓金烏隨行帶路,就是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讓蕭凜和他背后的蕭氏一族,失去聲望與民心。
蕭昳出賣國民、殘暴不仁,蕭涼是人命為草芥,曾當街打死過平民,人民會質疑,蕭凜真的如傳聞那樣純潔無暇嗎,將他捧上神壇的臣民會擔心,這個人在知道全部后,還會庇護曾為幫兇的自己嗎。
人心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一旦落下便再也搬不走,眾口鑠金,很快,蕭昳的惡行就會傳遍四洲三界,失了民心的蕭氏一族,會成為砂石,被歷史的車輪碾成粉末。
論辨識人心、操縱輿論的能力,澹臺燼也比不過時月,但這不是因為澹臺燼不懂人心,而是時月不希望他學會,人心之善可以勝過高山,人心之暗也可以穿透深淵,看的太清楚的人,反而會失去對未來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