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姒新死，意識還未消散，殘存的記憶被趙淮中以指觸其眉心，查閱翻看。
    片刻后，趙淮中嘆了口氣，緩緩收手。
    這夏姒也有其可悲之處。
    她就像是另一個褒姒，因為修行資質很好，被上任陰母尋獲，成為親傳弟子，自幼跟隨陰母學習陰女教傳承。
    直到她成人以后，才慢慢發(fā)現(xiàn)陰母為了讓其專心修行，斬斷塵緣。
    當年找到她之時，便殺了她的親生父母。
    這是個邪道人物常用的老套路。
    但另一方面，陰母又從小將其一手帶大，視如己出。
    因此得知真相后，她陷入矛盾當中，并未想過要殺陰母報仇。
    后來陰母被趙淮中所殺，她既心傷陰母之死，又覺得是一種解脫，從此天高任鳥飛。掌握陰女教大權后，嘗試找趙淮中報仇，失敗后便將尋找褒姒，追逐長生當成了新的目標。
    如果有選擇，她絕不會再來面對趙淮中。
    發(fā)現(xiàn)褒姒很可能落在趙淮中手里，夏姒幾經猶豫，才暗中謀劃，做了諸多準備。
    面見趙淮中，以滅世碑作為依仗，進行要挾，則是無奈之舉。
    趙淮中的身份地位，她若不行此計，別無良策，連見都見不到。
    想用其他辦法斡旋，更是沒有半點機會。
    只是想不到，事先預留了多種防備手段，本尊遠遠躲在千里開外，仍被趙淮中這種掛逼揪出來，給錘死了。
    要是最初沒有被陰母找到，加入陰女教，夏姒可能會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當然，她的身世，并不足以抵消她成為陰女教女尊后，所行諸多惡事。
    其殺人無數(shù)，心狠手辣。
    但此刻全都成為過眼云煙，隨其死亡而消散。
    她留下的其他幾種手段布置，也都隨之死亡戛然而止，還未施展便夭折。
    趙淮中挪開點在夏姒眉心，‘閱讀’其記憶的手指，眉頭微蹙。
    他在夏姒的記憶里，還有了一個特殊的發(fā)現(xiàn)。
    就是關于殷商秘宮所得，那塊龜甲上浮現(xiàn)出來的，在虛空背后的混沌里游曳，疑似玄武的巨獸。
    那玄武背上的宮闕，夏姒的記憶里居然也有。
    且還有那宮闕的名字——昆侖天宮。
    在夏姒殘留的記憶里，昆侖宮，似乎和久遠時間前，陰女教，補天道等宗門還未分家時的通天道傳承有關。
    這是個很意外的收獲。
    趙淮中從夏姒身上取出一個小皮囊，又從其腦后摘下一根玉簪。
    其手腕處，佩戴的一根鑲嵌玉墜的飾物，亦落到了趙淮中手里。
    這幾樣東西，尤其是夏姒手腕處的飾物，內部亦有一個獨立的小空間，裝載著陰女教最后遺留的幾件傳承器物。
    趙淮中從中取出一個碧玉小瓶。
    瓶子里封存的同樣是一種劇毒藥物，迎風化開，便能使用，甚至可以對圣人造成傷害。
    這也是夏姒此次南來的目的之一。
    小瓶是匈奴之主攣鞮曼給夏姒的。
    攣鞮曼讓其遣人暗入XY，攜帶瓶中劇毒，見機行事。
    目標是毒殺秦人重臣，又或者宗室之人，在XY制造一場大混亂，以報復當年秦人刺殺其父攣鞮拓之事。
    趙淮中瞅瞅小瓶，將其收起來后，才看向一旁的月傾。
    月傾慘然道：“吾落在秦王之手，希望能得個痛快。”
    “夏姒以陰女教殘留的秘寶相贈，邀你入局，共同南來？”趙淮中道。
    “是。”
    月傾道：“吾等本不想行此下策，要挾秦王，但別無他法…”
    “寡人有事讓你配合，做得好，暫且留你活命。”
    趙淮中屈指彈出一道微光，落入她的眉心。
    月傾心下一驚，知道自己生死，此后全在趙淮中一念之間。
    她自行取出一個小皮囊，雙手奉上。原因是看見趙淮中剛才收取了夏姒的東西，遂自覺的把家底也送了上來。
    而另一側，夏姒眉心破裂的位置，此時居然在緩緩彌合。
    不久之后，她從地上起身，眼瞳闔動，仿佛重新蘊育出了生機。
    月傾駭然思忖，猜到可能是趙淮中使用了某種手段，讓夏姒表面看起來如同未死。
    “由你配合夏姒行事，返回匈奴。”
    趙淮中以氣機演化的身影，旋即消失，籠罩帳幕的一股威壓，亦如潮水般退去。
    確定趙淮中已經離開，月傾靠近夏姒，凝神打量。
    夏姒竟如活人一般，對其嫣然一笑。
    月傾愈發(fā)驚駭，夏姒眉心破碎，神魂消亡，是她親眼所見，仙魔難救，死是肯定死了。
    那么眼前的‘夏姒’是怎么來的？
    月傾很快便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秦王剛才翻看夏姒的意識記憶，很可能從中獲知了陰女教的陰魂之術，并且在短短的時間里，迅速掌握了陰魂之術的精妙，轉而用在夏姒身上，借其體內殘存未散的一縷生機，以陰魂之術，控制了夏姒…
    據月傾所知，陰魂之術確實能做到讓新死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看起來與活人無疑。
    但她不知道的是，趙淮中只是借鑒了陰魂之術的部分手段。
    他修習仙臺不死身以后，對人體秘竅有了深刻的認知，在秘竅中貯藏生機，催發(fā)其體內氣機運轉，便能讓人神魂雖死，身體卻看不出異常。
    這種手段，比陰魂之術要高明得多。
    秦王讓夏姒成為陰魂，要做什么…月傾正在思忖之時，帳幕外，響起燕頜勒的聲音：
    “王妃，已準備妥當，我們隨時可以離開。”
    剛才帳幕內的動靜，被趙淮中的力量收押，帳外并不知道內部已經發(fā)生了變故。
    一刻鐘后，匈奴騎兵啟程，護持著夏姒和月傾，踏上了返回白狼城的歸途。
    ————
    匆匆數(shù)日。
    XY，六月末。
    虞媯去章驛后回來復命，把社稷圖還給了趙淮中。
    之前月傾無法啟動滅世碑，原因就是社稷圖。
    大秦國境之內，地脈山川間的各種變化，社稷圖都能對應天地氣機，緩緩映現(xiàn)出來。
    數(shù)日前，圖上便倒映出現(xiàn)了三個黑點，位置正好對應著北線三處城池的地下。
    趙淮中讓虞媯帶上社稷圖去北境，目的之一，就是查看圖上多出來的三個黑點是什么。
    滅世道埋在秦境的滅世碑，便是圖上對應的三個黑點。
    虞媯按圖索驥，將其取出，以法力封存，故而月傾無法啟動。
    與此同時，六月末，蒙驁率秦軍兵壓魏境。
    大梁。
    王宮中氣氛凝重。
    “大王，此番可要將我大魏修習殷商兵策的禁軍，拉出去與秦人決戰(zhàn)沙場。”一名魏臣道。
    他們位于王宮寢殿當中，進行著類似小朝會的秘議。
    魏午思索良久：“我魏軍雖得殷商兵策，但以其練兵，時間畢竟不長，此時拉出去，若敗，則前功盡棄，徒然消耗信心士氣。
    練習殷商兵策的禁軍，還不到直面秦人的時候。”
    魏午話罷，有些惱怒道：
    “匈奴人亦是不堪為用，被廉頗擊潰一次，便退兵不敢再進，并未起到消耗秦人的目的。”
    龍陽君蹙眉道：“那眼前局面，依大王之見，我魏人當如何應對？”
    魏午嘆了口氣，道：“求和，以繼續(xù)爭取時間。”
    七月初，魏人遣使來秦，提出割讓兩城，以求秦軍退兵的條件。
    歷史上亦是如此，秦軍起兵攻魏，魏落入下風后，常用議和的手段續(xù)命。
    秦遂趁機將求和的籌碼提高了一倍，要求魏人割讓四座城池。
    至七月七日，在趙淮中穿越后的數(shù)年間，秦陸陸續(xù)續(xù)所得魏人城池，已累計達到四十余城。
    而魏人全境，大小城池不過兩百余，大多是魏當年橫掃各國攢下的家底，眼下則逐步被秦所蠶食，越來減少。
    ————
    同一時間，護持王妃夏姒，月傾的匈奴隊伍，退回了白狼城。
    王宮里，攣鞮曼情緒不錯，欣然等待愛妃夏姒。
    他對夏姒頗為迷戀，分別旬月，著實想念。
    但他正好有客人到訪，無法分身，遂傳令讓夏姒回來后，到王宮主殿與自己見面。
    不久之后，返回匈奴的夏姒，和回來這一路護持她的燕頜勒，共同來見攣鞮曼。
    而就在夏姒見到攣鞮曼的一刻，數(shù)千里外的趙淮中，卻是暗自嘆氣，知道自己謀劃之事已經失敗。
    他本是想復制刺死上一任匈奴王攣鞮拓的操作，憑自己藏在夏姒體內的一股力量，以其為刺客。
    若能得手，也是一段佳話，兩任匈奴王，先后被刺殺的佳話。
    趙淮中寄托了一縷氣機在夏姒體內，打算親自動手，攣鞮曼本是必死之局。
    可惜趙淮中的算計精妙，但運氣不佳。
    縱觀天下，能看穿他布置的人不會超過十指之數(shù)，但攣鞮曼此刻會見的貴客，正好是其中之一。
    妖主的一具分身，就坐在匈奴王宮內，和攣鞮曼交談。
    夏姒進來時，攣鞮曼正大笑道：“秦在本王眼里，不過是個夠資格的對手罷了，還不至于無法應對。
    妖主所提之議，本王不能應允……”
    此時妖主扭頭看向走進來的夏姒，嘴角有一縷笑意，緩緩擴散：“秦王好興致，居然親自來當刺客，讓吾非常意外。”
    “妖主躲在背后，試圖控制匈奴來當走狗，寡人也很意外。”
    夏姒嬌笑了一聲，說話的聲音嬌媚，口吻卻變成了趙淮中。
    事情敗露，夏姒毫不猶豫的翻手拍出，身畔的匈奴猛將燕頜勒，霎時便被一縷氣機近身，腦門崩裂，無聲無息的倒地慘死。
    這一日，匈奴王宮之內，妖主的分身和匈奴王妃夏姒，發(fā)生大戰(zhàn)。
    雙方交鋒的波動，導致匈奴王宮遭到沖擊，半數(shù)殿宇砰然坍塌。
    宮中的匈奴眾臣，多有死傷，損失慘重。
    最終，夏姒體內封存的趙淮中的一縷氣機，消耗殆盡。
    夏姒徹底身死。
    匈奴王攣鞮曼心傷不已，瞠目結舌。
    而妖主在激戰(zhàn)后，從空中落下來，道：“吾之前的提議，匈奴之主還覺得沒有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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