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經 !
本文僅在晉江發表, 其他網站均為盜版。請支持正版! 他實在有做戲的天賦,不過生活里十分會演戲的人, 大都不會去做演員。
鐘汀習慣了他的套路,遇到他這般, 已經不太臉紅了。
忘了是哪個海派女作家說過, 一個善于臉紅的女子并不是因為正經, 也許她的心里更加迫切需要。她第一次看見這句話時, 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當時沒什么感覺,過后卻在心里長出一個疙瘩, 處處提醒著她,也不算疼,就是十分的膈應。
“鐘汀的清蒸魚做得很不錯, 你嘗嘗?!标悵O一邊說話一邊專心致志地搛魚刺,頭并不抬。
他說這話實在有些喧賓奪主的味道。
這頓飯吃得十分之安靜。
吃完飯,她把陳漁送到門口,他突然回過頭來說, “你不是還有書要拿給我嗎?”
鐘汀又轉過頭去取來一個牛皮紙袋子給他,書就放在袋子里。
“謝了?!彼譃t灑地同她再見。
關上門,回頭路肖維正盯著茶幾上的水晶瓶。
她把玻璃瓶里的百合花取出來放在塑料袋里,系上死結,倒在垃圾桶里。路肖維不喜歡百合, 香味實在太濃郁了。
出門之前, 她坐在梳妝臺前, 拿著粉撲遮自己的黑眼圈。
“我以為你不化妝的?!?br/>
他把頭擱在她的肩上,拿過她手里的粉撲在她的眼窩點一點。
“你這有一顆痘,也得遮一遮?!彼帜梅蹞湓谒~頭上撲。
連她眼角的痣他都要去拿粉去搽。
鏡中映照出兩個人的臉。
她現在的臉好似敷了一張蠶絲面膜,孔的位置還沒對準。她這樣一副尊容,在他旁邊,愈發襯得他眉目清俊。
他很認真地看著鏡中她的臉,她不好意思只好低下頭尷尬地笑。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笑起來并不好看??赡愫孟褚庾R不到這一點似的,時不時就要沖人笑一下?!?br/>
她的笑容僵住,底下的雙手交握著,拿大拇指的指甲去刺自己的掌心,可惜她的指甲幾乎與肉平齊,所以并無太大殺傷力。
她低著的頭抬了起來,鏡子里的他笑得可真他媽好看。
“你這有一根白頭發,我給你拔下來。”
路肖維把她的發繩松了,大把頭發散下來。
他的左手把她的頭發往后推,許是太用力的緣故,那枚婚戒硌得她頭疼,另一只手的拇指和無名指去搜尋那根白頭發。
路肖維把他拔下來的頭發放在她的掌心里,黑的,烏黑。
她推開他去洗手間洗臉,水龍頭里的水開得很大,她把水拍在臉上,水流從指縫中滲過去,洗完臉她用毛巾將整張臉遮住,兩手覆在毛巾上,很久才放下來。
然后對著墻面上的鏡子笑,微笑……
她知道,她在他眼里算不得好看。
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她早就知道。她現在這樣,好像一個名女支大聲宣布自己的發現,“啊,擁抱竟然不會懷孕!”實在做作。
路肖維以前是膠片攝影愛好者,他那時還上高中,大部分錢都花在膠卷上。
她十七歲生日那天,他給她照了一張相,那是早就說好的。在前一天晚上,她對著家里的鏡子無數次地演練自己的表情。她記得很清楚,生日那天出門的前一刻,她把藏藍色的連帽大衣換成了深黑色的厚重羽絨服,那件大衣上的胸口處,有一只戴帽子的熊,熊很胖。
倒不是因為怕冷,雖然她確實怕冷,她只是想表現得隨意一點兒。
后來他把洗好的照片送給她。照片上,她的五官團成一團,比身份證的形象還要難看幾分。
他指著照片上的她說,你還挺上相。
那意思很明顯,雖然照片不好看,但還是比你本人好看多了。
她不知道當初自己是什么表情,應該比照片上還要難看。那種心情她倒是記得的,整個人連同五臟六腑都像浸在沸水里,從里到外的發燙,煮她的那鍋水涼了又沸,一次又一次地,那是個冬天。
不過,即使這樣她從來沒懷疑過他的審美。
他拍過許多照片,最著名的應該是關于歐陽的,N大的招生手冊好幾年都為那張照片留了位置。
照片上是黃昏,赤云丹霞都成了背景,一身素白的歐陽側身回頭,笑了。
后來歐陽作為主持人時常在電視里露面,五官精致得無可挑剔,笑容也十分的得體,但太得體了就顯得機械了,遠沒相片上的隨意來得動人。
N大傳說中有許多?;ǎJ的卻沒幾個。即使是公認的那幾位,鑒于拍攝者的局限性往往也都是階段性的,原來的?;ó厴I了,后來的學弟學妹們根據粗制濫造畫質模糊的相片便認為原先的?;桓睂崳谑且蝗稳涡;ū惚缓髞碚咄品?br/>
唯有歐陽清,盡管畢業多年,?;ǖ拿^卻一直傳了下來,這當然與她常常電視出鏡有關,但路肖維的作用也功不可沒。
鐘汀第一次看見那照片,是丁女士和她稱贊歐陽很美,在知道那是路肖維拍的時候,她仿佛能聽見烙鐵落在她的心上,發出嘶嘶的聲音,歐陽的笑就這樣烙在她的心里。
后來每當想起那笑,那嘶嘶聲也就隨之來了。
她對著鏡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笑起來不好看不要緊,姿態總比哭要高一點。
她從洗手間出來便看見他在窗前吸煙,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來,他的形象在她心里復又恢復了剛才的高度。
他回過頭來,沖她笑,“我剛才開玩笑的。”
她本想禮貌性地笑一下,可一想到他的評價,那笑便又縮了回去,只是低頭說道,“我知道?!?br/>
“可你眼睛是紅的?!?br/>
“剛才進了個小青蟲,你知道,夏天,總是免不了有這些小東西?!?br/>
路肖維父母住在近郊的一棟四合院里,開車過去要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路上CD機又在放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一大提琴協奏曲。
自路肖維事業上有所成就后,他爸便從市區搬到了郊區,還在西山上承包了幾十畝的果園,過起了鐘教授理想中的田園生活。今年端午的時候,路家還給她家送去了應季的黑白桑葚、紅白櫻桃、荔枝楊梅、桃子李子,別人的櫻桃是按斤,他家櫻桃是論筐裝。鐘家二老吃不了,大都送給親友學生了。
鐘家和路家做過十來年的鄰居。她家搬來的第三年,校產辦發了大產權證和教師個人房產證。不久之后,路家就從原房主手里以市價買下了這房子。
路家剛搬來的時候,還給她家送來了四樣禮,其中一個就是三白西瓜,鐘汀把西瓜一稱,足足有十九斤。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總是下雪,暖氣卻給得很足,外面千樹萬樹梨花開,鐘汀穿著T恤坐在窗前一邊看雪一邊吃瓜。丁女士去美國訪學,家里只剩他倆。那個瓜父女倆整整吃了一個星期,鐘汀不僅吃了瓜瓤,還把瓜皮給涼拌了,最后用剩下的瓜皮給她爸包了一頓雞肉芥菜瓜皮水餃。
鐘教授吃瓜吃得并不開心。他一邊吃瓜,一邊感嘆知識分子并未得到應有尊重,他一個教授竟然和一個賣菜的商人做了鄰居。
鐘教授堅信士農工商這一排序,并把士的范圍擅自縮小到了知識分子。
他老人家這一想法并無家族傳承。
鐘汀家里最稱得上知識分子的便是她爺爺了,可她爺爺一輩子最高興的,其中一件便是知識分子終于劃到了工人階級的隊伍里。她爺爺小半輩子都想摘掉知識分子的帽子,可即使靈魂深處大鬧革命,無時無刻不做檢討,也沒被火眼金睛的人民放到工人階級的隊伍里去。怹當年迫不及待摘掉的帽子卻是鐘教授迫不及待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