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螞蟻從松動的蟻穴中爬出來,卻在離開蟻穴的那一瞬便自動排成一條筆直的細線。
一名散著枯草般毛發的,挽起袖子,手臂上的皮膚打著蚯蚓般一條條涌動的青筋,披著土黃色袍子的男人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那條筆直的螞蟻線。
不遠處的房子內走出一名穿著玄色短衫,束著高冠,面容精致蒼白的少年,冷眼看著那名坐在地上的男子。
“五殿下,別來無恙。”見那名少年并沒有理會他的意思,那名乞丐般的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長滿胡子的臉,深凹的眼睛流露出一絲光芒,率先開口。
蕭碩聞言只是微微扯了扯嘴皮子,那雙單薄眼皮下的漆黑眼珠子轉向男人,有些猩紅的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邪氣的笑容。
“國師,許久未見。”
眼前人便是那位辭了大周帝,遠去嶺南的大周欽天監的國師,陸犯焉。
陸犯焉對于蕭碩的冷淡只是隨意一笑,信手將手上的糖塊彈出去,拍拍屁股便起身。
“殿下今日是練武還是讀書?”陸犯焉毫不留情地一腳踩在密密麻麻圍著糖塊的螞蟻上,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五皇子。
蕭碩雖然是個不受寵的五皇子,但是皇家基本的課業卻也很少落下,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學這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畢竟若是他的兄長們登上皇位,可不會讓一個有本事的弟弟腦袋還安安穩穩安在頭頂。
“練武。”蕭碩簡短回答了一句,便要走開。
陸犯焉掍了掍自己的衣袍,對于五殿下冷淡的態度似乎感到有些乏味,但對上那雙陰鷙的眸子,心中卻又隱隱感到雀躍。
“大燕帝姬在我大周出了如此大的事情,皇宮內外劍拔弩張,殿下還能如此自然,實在讓人佩服。”陸犯焉繼續道。
蕭碩并沒有見過那位所謂的大周帝姬,對于那位貿然前來大周的大燕帝姬也并不感興趣,即便死了,他也不會有任何波動。
“那位大燕帝姬年方十四,可是個不可多見的小美人,殿下如今十五歲,正好長帝姬一歲。”陸犯焉有些干癟的臉頰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笑容。
蕭碩只是皺起眉頭,他不過才十五歲,從未起過情愛的念頭,這種隱晦的暗示卻也一聽就懂。
“這大燕帝姬心思可不一般,只是稍稍使了一點迷幻之術,竟然陷進去昏迷至今。”陸犯焉帶著詭秘的笑容道。
聞言蕭碩頓了一下,看向陸犯焉,目光依舊是淡淡的,沒有任何別的情緒。
“若是國師沒有什么別的事情,夜明就先告辭了。”蕭碩已經懶得理會這個無事獻殷勤的國師,錯身略過便要離開。
“殿下不妨抽時間去見一見那位帝姬。 ”陸犯焉那雙深邃的眸子忽然閃過一絲戲謔的光芒,繼續道:
“倒是個妙人。”
蕭碩微微挑眉,回頭看了一眼陸犯焉,面容淡淡道:“知道了。”
蕭碩說完便加快步伐,不再理會背后還瘋瘋癲癲的國師。
他不過四五歲的時候陸犯焉便已經是欽天監的長官,甚至很長一段時間,他還充當過他的老師,不過教的也不是什么正經本事就是了。
無論是大周帝還是自己那位死去的養娘,都不曾在他心中留下半點波瀾,就是他的親生母親,如今他想起來,也只是朦朧的一團云霧。
這座皇宮藏著多少污垢沒有再比他更加清楚了,冷血無情的帝王,野心勃勃的宮妃與皇子們,他早已深諳在宮中存亡之道。
被冷落在后面的陸犯焉低著頭,看到地上那一攤被他踩死的螞蟻尸體,周圍又圍攏上新的螞蟻,甚至還有些不知死活的沿著他的褲腳攀爬上去。
“區區螻蟻,怎可與獅虎狼豹爭威。”
陸犯焉從廣袖中伸出干癟皺巴巴的手指,輕輕一彈,便將螞蟻彈到地上,隨后拍了拍袖子,倒是沒有再惡劣地補上一腳。
*
老嫗坊。
李長安斂衽坐在斑竹編織的搖椅上,膝蓋上握著一只雪白毛茸茸的雪貂,雪貂閉著眼睛盤著尾巴,安逸的同它的主人享受這冬日里的溫暖。
“夫人,聽說皇帝前去平定安南之亂,要一個月才會回來,如今朝中都是由顏太傅打點。”站在門口一只不住張望的侍女翠翠許久才扭頭回了話。
“哦。”李長安蒼白的臉上露出些許紅潤,轉頭又拿火鉗往不遠處的炭盆添了一塊烏炭,這塊劣質的木炭剛剛放在燃燒正旺的火盆之上,立馬彌漫起陣陣黑煙。
翠翠當場尖叫一聲,提步趕過去,奪過火鉗夾起黑炭便丟了出去。
“皇后娘娘太過分了,陛下一走,內務府撥給夫人你的用度差了不止一個檔次,她……她這分明是明著跟夫人您作對。”翠翠嘴里忿忿不平罵了一句。
李長安只是點點頭,她嗓子疼,沒法說話,只能還給這名可憐的小姑娘一個寬慰的笑容。
她比誰都知道蕭碩要親征,畢竟她差點跟著走了。
但就是真的走了又如何,她對于蕭碩突然的離開以及習以為常。
翠翠對上自家主子的笑臉,見她還在喝著茉莉花茶,停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嚨,上面遍布了淡淡紅色的痕跡。
翠翠小臉一紅,這都是誰留下的自然不言而喻。
也不知皇帝到底拿什么態度對自家這位大燕皇帝的后妃,幾乎到哪都帶著自家主子,不說日日寵幸,那也是隔三差五,反正就是一副離不開的模樣。
但若是真的喜愛,又怎么會將其安置在這種地方,比一個宮中的一個美人都還不如。
李長安喝完茶,炭盆里的火已經將熄未熄,外面風雪簌簌,冷得刺骨。
看著天地一片蒼茫,寒風蕭瑟,李長安怕熱著的身子冷下去,決定早點鉆進被窩,絕不踏出門一步。
身子還未從椅子上下來,外面便傳來浩浩蕩蕩的腳步聲,隨即哄哄鬧鬧的一片說話聲。
翠翠作為唯一的侍女,立馬機靈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尖叫出聲。
“皇后娘娘怎么來了?”
李長安也跟著皺起眉頭,心中咯噔一聲,皇后怎么來了?
皇后披著白色狐裘,頭頂撐著一柄華蓋大傘,身后跟著浩浩蕩蕩的隊伍。
幾名侍衛攔住了皇后的去路,兩方在庭院里爭執不下。
“那個賤人可是在里面?”皇后那張秀麗的臉因慍怒微微扭曲,一雙刻薄的上挑眼盯著眼前跪在面前的侍衛。
“皇后娘娘,陛下下令,陛下未歸,任何不得靠近此處。”侍衛站在風雪中,對上皇后犀利的目光,硬著頭皮回答了一句。
“任何人不得靠近此處,那為何內務府的宦官們可以隨意進出?”皇后不依不饒道。
她父親是跟隨陛下建功的大柱國,同陛下的老師顏太傅又是世家結交的關系,那住在破爛房里的不過是被大周滅國的亡國昏君,偏偏陛下每每對她放不下心。
她認定,這位所謂的李夫人定是用了什么妖法,魅惑皇帝,就如當年那如何魅惑先帝的端姬。
否則,皇帝既不給她名分,卻又夜夜寵幸,將整個后宮都拋之腦后,乃至對自己這個同他門當戶對,全天下人都視為一對的皇后都不聞不問。
“讓開,今日本宮若不除了那妖孽,讓陛下與本宮父親多年的心血毀于一旦,本宮便虧為周家人。”皇后厲聲道,隨即一揮手,后面竟然是跟了幾十名禁衛軍。
守著老嫗坊是守衛不到十位,頃刻間老嫗坊外面被禁衛軍圍得水泄不通。
那名侍衛未等反應,其中一名禁軍衛就抽出刀,架著脖子將人扣住。
“娘娘請進。”禁軍衛恭恭敬敬朝皇后道。
皇后滿意地點頭,這些禁軍衛都是托父兄的福借調過來的,倒是有些用處,隨后皇后便領著浩浩蕩蕩一行人氣勢洶洶闖進老嫗坊。
李長安頭皮發麻地聽著外面的響動,心想自己不會拼死拼活沒命喪蕭碩之手,如今卻交待在了皇后手中。
皇后的侍衛一腳踹開門,半個門釘嘭咔一聲碎開的聲音響起。
“把那妖婦給本宮拖出來!”皇后一進門就看見還坐在竹椅上的李長安,整個老嫗坊內部卻完全不似外面那么老舊。
地上鋪著羊毛地毯,床柜箱籠一應俱全,甚至極為奢華,面色帶著病態蒼白的李長安蜷著身子坐在椅子內,那雙大燕特有的深眼窩露出深褐色水靈靈的眼眸,眼睫微微低垂,精致秀美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一眼望去就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皇后第二眼看見的不是別的,而是李長安身上那朱紅色,繡著金邊海棠的綢裙,那緞子她自然清楚不過了。
益州進獻過來的蜀錦,卻不單單只是簡單的蜀錦,用著益州府最上等的蠶絲,綢裙外層夾著壓金線以益州最好的織女紡紗織成,這個季節,整個益州府只進貢了不到十匹,有六匹還在內務府的庫房,其中四匹的去向一直不得而知。
她先前便隱隱猜到了原因,但親眼看到卻幾乎讓她失了理智。
李長安見到如此來者不善的皇后,從竹椅上下來,膝蓋上的雪貂聞到陌生人的氣味,立馬從李長安身上爬起來,一直爬到房梁上吱吱叫了起來。
“參見皇……皇后娘娘。”李長安喝完茶,嗓子勉強能說話了,但聲音也絕不好聽。
皇后看著那張柔弱冷淡的臉,心中冷笑,死到臨頭還不自知。
“妖言惑眾,蠱惑圣上,李氏,你可知罪?”皇后忍著想要將眼前人臉劃爛的妒火,尖銳著嗓音斥責道。
面對皇后明晃晃的找茬,李長安心中嘆息,憑什么,蕭碩這種人還會有女人為他吃醋,然后又些悲哀地心想,果然女人都是好色慕艾,連她也不例外。
而且皇后這欲加之罪,她是不可能認的,要是認了,就是蕭碩現在趕來,都未必能救她,她茍延殘喘到了今日,可不是為了現在就隨隨便便死了。
“皇后娘娘,我并未妖言惑眾……”李長安忍著喉嚨里彌漫開來的腥甜,繼續啞著嗓子道:
“至于蠱惑圣上,我更是萬萬不敢。”
“皇后娘娘若是不信,陛下回來了,你大可同陛下面對面問個清楚。”
“大膽,陛下如今遠在安南平叛,豈是說來就來!”旁邊不知是哪位宦官忽然拔高嗓音呵斥了一句。
“本宮本想從寬處理,你這妖婦卻仍舊牙尖嘴利,不知悔改。”皇后高傲地從朝身邊簇擁著她的宦官們看去。
“來人,先替本宮掌摑一百掌,好讓這賤人瞧一瞧我大周律法可不是擺設所用。”
隨著皇后的一聲令下,兩旁的宦官忽然踏步走向前來,一直畏畏縮縮站在李長安旁邊的翠翠連忙擋在身前大喝一聲。
“誰敢,這是陛下寵愛的夫人,你們怎敢如此放肆!”
李長安沉下臉色,看著皇后那張臉上竭力掩飾卻仍舊赤/裸裸出現在她眼前的妒忌與惡意,隨即又看到她身后的禁軍衛,明明房內盡是被外來人帶來的寒意,背后卻滲出冷汗。
“皇后娘娘,若是我認了這罪名,你又該如何處置我?”李長安心中這一番苦頭逃不了,索性放開了直接問。
“妖婦蠱惑圣上,擾亂君心,為禍天下,不是本宮該如何處置你,而是天下人該如何處置你。”皇后見李長安面色慘白,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李長安有些可憐地看著眼前這名為了不知名的飛醋而對自己下手的皇后,既然承認了就是死路一條,她怎么可能會承認?
“皇后娘娘,我并未蠱惑圣上,對于為禍天下,我更是擔不起如此大的罪責。”
“只因我國破家亡,陛下可憐我也罷,同情我也可,對我多留了幾分感情,又怎能說是擾亂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