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在鎏金殿里住了不過十余日,浩浩蕩蕩的夏日避暑行宮之行便開始了,地點在皇宮北部的游獵別苑,依山傍水,相較于大周皇宮,卻是一年六七月份最適宜納涼避暑之地。
李長安這些日子倒是清靜了許多,皇后與貴妃都不曾打攪到她,等從避暑山莊回來,獨屬于大燕帝姬的宅院也要徹底落成,屆時也不必在這皇宮之中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殿下,您今日是在馬車之中,不必騎行。”見李長安一身颯爽勁裝走出簾子,挑著眉毛笑容滿面神采奕奕的模樣,一時無語凝噎。
“不必了,車內才是悶熱難耐,不如在華蓋下騎馬。”李長安倒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見云珠擰緊眉毛,只得打著哈哈補充了一句。
“咱們大燕何必事事都遵守他們大周的規矩,本殿下是大燕帝姬,大燕人是馬上長大的人,他們不會不清楚,何必讓我們委屈自己討好他們。”
云珠這才微微展眉,許久才嘆了口氣,“殿下,您說的對,雖說是入鄉隨俗,但咱們大燕人的根本不能忘。”
李長安見輕易說服了自己這個事事都操碎了心的侍女,這才提著馬鞭,扭頭便見到身后站著的容玉,有些試探的眼神朝她看過去。
雖說李長安沒有把她送走,一方面是這小姑娘哭哭啼啼說自己的姑姑回去不會饒了她,一方面是這姑娘實在是膽子小,做事情也細致,被云珠留了下來。
李長安也有不經意間試探過這小姑娘幾次,發現這小姑娘性子膽怯溫柔,也沒什么心眼,看她哭得可憐,也就任由其留了下來。
“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說嗎?”李長安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帶著些許散漫恣意開口。
容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帝姬如此直接就跟她搭話,臉刷的紅了起來,有幾分緊張以及靦腆地開口:“帝姬殿下,這里到北苑有十幾里地,我昨天晚上看了天,今天估計是艷陽天,外頭日頭可毒。”
李長安頓了一下,旋即不以為然道:“不過區區十幾里地,從前我日行騎馬日行百里都不在話下,這點腳程又有何懼?”
“殿下,您何曾日行百里……”云珠聞言也冷不丁反駁了一句。
李長安猛然一愣,旋即嘻嘻一笑:“得嘞,我們出發罷。”
這些日子,總不經意間把前生今世給搞混,自己也實在過于松懈不自知了。
她揉了揉眉心,隨后走出鎏金殿。
腳步剛邁出大門,便看見門口站著的一身華貴綢緞,頭戴高冠,氣勢依舊軒昂的四皇子蕭玨,李長安下意識頓足,露出一個意外的表情。
“帝姬今日一同出行,相比不熟悉,我托了母后囑咐,特來護送帝姬前往。”蕭玨感覺眼前一亮,看見少女那張帶著秀美張揚的臉,心前猛地一跳。
少女轉動著眼珠子,忽然露出一絲短促的笑意,似乎把他真實的目的輕易看穿,甚至還取笑了一番,不禁有幾分慌張。
“那就多謝四殿下了。” 李長安只是路過蕭玨笑了笑,并不戳穿少年單純的心思,倒是連著幾日沒見到蕭碩,怪稀奇的。
“帝姬為何……”蕭玨往前走了進步,走到馬車前回頭卻看見大燕帝姬停在原地,目光望著他的方向,他還剛心頭一熱,卻見帝姬露出一個笑容,目光微微上揚,輕易便越過了他。
“夜明,你站著那兒作何?不過來與我同行嗎?”李長安還有些猶豫,若是蕭碩不去,她一個人去有什么意思。
匆匆趕過來的少年貼在墻角,抬眸看著遠處向他招手的少女,原本因已經平和下的呼吸又開始急促起來,一雙眸子閃爍著異樣的神采。
蕭碩慢慢從角落里邁出腳步,對上李長安盈盈帶笑的眸子,剛剛站著角落里,原本因為被三皇子排擠而無法前進去迎接她,心中籠罩著的陰郁之氣頃刻間煙消云散。
“夜明,怎么還不過來,還讓我等嗎?”李長安笑了起來,帶著幾分揶揄的語氣挑眉問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三皇子此刻沉下去的難堪的臉色,蕭玨有幾分惱怒地盯著眼前這位不識好歹的大燕帝姬,卻見李長安扭過頭來,朝他留下一個帶有余韻的笑容,一雙淺色的眸子在斑駁的光線下顯露出朦朧的色彩,嫣然如六月熾烈的石榴花,一顆心猛地一跳,原本惱怒斥責的話卻卡在喉頭不上不下。
李長安收了笑容,用毫無歉意的表情道歉朝蕭玨道:“三殿下,我與四殿下有約在先,只怕無法與殿下同行了。”
說完,李長安腳步一轉,絲毫不顧及身后蕭玨那青白交錯的臉色,大踏步朝蕭碩走過去。
蕭碩怔怔地盯著朝自己走過來的李長安,少女步伐輕盈,看向他的眼神帶著淡淡的笑意,即便憑借自己本能對人的了解,以及多年來養成的察言觀色的習慣,那笑容并不抵達眼底,甚至是冷漠的,卻依舊讓他挪不開眼。
他隱隱猜到這位大燕帝姬的目的并不單純,千里迢迢自大燕而來,蹚進大周宮廷這趟永遠也洗不干凈的渾水之中。
若說不是別有居心,這般自欺欺人就是他也做不到,但即便如此,蕭碩也知道,這一切已無法改變。
縱使是別有居心也好,利用他也好,即便明知前方是一道火坑,只怕他現在也會往下跳。
待到李長安走近,蕭碩才恢復往日那一副矜持冷淡的面容,慢慢開口道:“長安。”
李長安四下打量了一下蕭碩,見蕭碩今日依舊藏青色的武服。手上帶著玄鐵護腕,上面泛著金屬光澤的饕餮紋路,饕餮兇惡的眼珠子上墜著漆黑的烏珠,眼尖的她一眼便瞧出來不是凡物。
見李長安微微皺著眉頭盯著他的手臂,蕭碩誤以為她討厭自己手上這怪異的護腕,有些拘謹地握住手腕想要脫下來。
“很漂亮。”李長安忽然伸出手,撫摸著護腕上饕餮那猙獰的紋路,指尖觸碰到饕餮漆黑的眼珠子,護腕由玄鐵重鋼鍛造,就是夏日也帶著涼意。
蕭碩被她不經意觸碰,已經半身僵硬了,明知少女語氣中并無絲毫情意,心中卻依舊泛起絲絲漣漪,臉也逐漸燒紅了起來。
“你若是喜歡的話,我便……”蕭碩啞了半句話,只見李長安忽然松開手,掃了一眼蕭碩垂下的臉龐,眼中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狡黠,偏偏還被蕭碩捕捉到了。
“不必了,這護腕我能當臂腕戴了,雖是夜明你的一番美意,不過既然是贈人,總要合人身才是。”李長安打量了一下蕭碩,雖然這正是抽條的年紀,但勝在骨架大,雖然容顏過于精致,卻也獨有一番少年稚子的清朗,不至于顯得太過文弱。
“好……好的。”蕭碩被李長安□□得目光看得當場臉紅,低下頭仿佛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磕磕絆絆回了一句。
李長安不再逗弄他只是抬起頭,目光平視前方,前方穿著武甲,騎著棗紅色駿馬的一隊五官走了過來,打前頭的男人劍眉星目,長著一張正氣凜然的臉,對上大燕帝姬后迅速下馬,身后那位附屬將領卻是略過前方的長官,徑直朝李長安走過來,屈身行了個標準的大燕軍禮。
將領抬起頭,那張清俊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朝李長安恭敬道:“卑職見過帝姬殿下。”
李長安見到青年,難道眉眼露出一個真摯的笑容,脆生生道:“謝哥哥怎么今日也過來了。”
他這一聲謝哥哥使得背后那位長官,也是老熟人的趙毅當即變了臉色,五味雜陳地看著這對男女。
謝駿聞言雖感到有幾分不妥,但見自家帝姬眉開眼笑,毫不為意的表情,于是很自然地抹去那一絲絲不適感,也笑著起身。
“帝姬這些日子過得如何,卑職賤位,未能入宮探見帝姬,實在心中有愧。”謝駿并不知道李長安昏倒的這些日子,他被迫安置在城外趙毅的軍中任郎將至今,丁點消息也只能通過云珠傳達。
“謝哥哥不必自責,本殿下好得很,在這宮中也結識了不少人,日子過得是相當的精彩。”李長安說完,目光轉向蕭碩。
蕭碩垂著眸子,長長的睫羽下垂,露出優美的扇形弧度,就是少年,也是一張賽潘安的好容貌。
謝駿順著目光看向蕭碩,見站在帝姬身后這位削瘦高挑,看起來過于秀氣文弱的少年,微微皺起眉頭。
“這位是……”
“這位是大周的五皇子,是我的朋友。”李長安大大方方地將背后的蕭碩展現給眾人,蕭碩這才抬頭,那雙幽深漆黑的眸子望向眾人,讓人無法探尋絲毫情緒。
蕭碩并無向眾人打招呼的意思,對上謝駿,眸中卻無可遏制地泛起冷意,謝駿眼中閃現一絲訝異,隨后有幾分不屑地打量了幾眼這徒有其貌的少年。
“見過五皇子。”謝駿只是不卑不亢問候了一句,甚至基本的禮儀都未周全。
蕭碩只是嗯了一聲,隨即目光與謝駿背后的趙毅相撞,目光隱隱帶著警告之意。
趙毅愣了一下,許久背后淌過一道冷汗,這位五殿下看似不起眼,趙毅原先也以為是不起眼的一根不幸生長與皇家的雜草,可自從那日,他遷任至左將軍,皇帝召見他與中庭,親自將五皇子領到他面前,告訴他,今后五殿下在,他在,五殿下亡,他亡,他便知道有些事情在暗地里已經翻涌開來。
老皇帝平靜的眼底洞穿著他的心思,他本是三殿下的人,三殿下如今南下治理水患,他雖然得以升遷,但朝中依舊是無依無靠的人。
皇帝這是在給他一個選擇,一個若是拒絕便只剩下死路一條的選擇。
正如他隱隱預料到的,大周底下蟄伏的滔天波浪,已經逐漸翻騰至朝堂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