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六年十二月底,天子移駕北京。
    依祖制，逢新年，天子御奉天殿受百官朝賀,大宴文武群臣及四夷朝貢使臣?；屎笥诶帉m賜宴命婦。
    朔旦，文書房請旨宣諭一道，群臣聽諭,并傳天下州府,召耆老免面諭，宣之鄉(xiāng)里。
    往年,宣諭皆從應(yīng)天府出。永樂七年，御駕北巡，群臣朝賀的地點，從南京改到了北京。
    北京皇宮三大殿尚未竣工，永樂帝便御奉天門受朝賀。此舉明確傳達(dá)出信號，自此，北京即是國都。朕要遷都，誰也阻止不了！
    奉天殿還不能投入使用，天子下旨，在殿前設(shè)宴。
    火紅的燈籠成排，火盆上百，映得黑夜亮如白晝。
    亮歸亮，冷風(fēng)卻不會減弱分毫。
    好在沒有下雪，北京行部官員習(xí)慣了北疆天氣，又穿得多，便是文官，也個頂個抗凍。換成習(xí)慣了南京氣候的官員，有一個算一個，飯沒吃完就會凍得話都說不出來。
    孟坐在沈瑄下首，朝服里加了兩層棉袍，外邊披著厚厚的斗篷，護(hù)手里-塞-了小巧的銅爐，腳底踩著厚實的皮靴，勉強能撐得住。
    看看舉著酒杯，臉色通紅的永樂帝，再看看除下斗篷，只穿冕服的朱高煦兄弟，孟伯爺吸吸鼻子，很是羨慕。
    人和人，當(dāng)真是沒法比。
    不過，最讓他羨慕的還是身邊的國公爺。朝服之下，只有一件薄薄的棉袍，行動間揮灑自如，好似風(fēng)都繞著他吹。
    現(xiàn)場唯一能讓孟伯爺?shù)玫桨参康?，大概只有包成個球的朱瞻壑。
    一樣穿了幾層，朱瞻壑小臉紅撲撲，拉著朱瞻基來給孟敬酒。
    “少保請滿飲此杯?！?br/>     朱棣好烈酒，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不遑多讓。朱瞻基能飲米酒，朱瞻壑到底年幼，筷子沾一點，嘗嘗味道頂天了。除了親爹，沒人敢給他倒酒，從宮宴開始，酒盞里裝的一直是糖水。
    “謝世子。”
    孟站起身，咬牙從斗篷里伸出手，端起酒杯，送到唇邊，一飲而盡。
    溫過的酒水仍是辛辣-刺-喉。
    酒水從嗓子眼滑入胃中，瞬進(jìn)涌起一股暖流。
    咳嗽一聲，眼角有些濕潤，手腳卻輕快了許多。如果不是酒量不好，他絕對會抱著酒壺不松手。
    “少保不善飲酒？”
    朱瞻壑仰頭，脖頸處一圈火紅色的皮毛，唇紅齒白，圓乎乎的，更像個年畫娃娃。
    “下官的確酒量欠佳?！?br/>     “哦。”朱瞻壑點點頭，表示理解，“皇祖父說過，是好男兒就當(dāng)海量。酒量不好沒關(guān)系，多練即可。熟能生巧?！?br/>     孟：“……”
    這句成語是這么用的嗎？況且，永樂帝所謂的海量，應(yīng)該不是指酒量吧？
    正無語時，見跟著朱瞻壑的宦官不停使眼色，朝著新上的熱湯努嘴，似有祈求之意。孟了然，八成三頭身光顧著喝糖水，沒怎么吃東西。
    “世子先坐下，用碗湯如何？”
    宮宴之上，肉類多為牛羊。
    朱棣習(xí)慣了北方飲食，隨扈的御廚都是北方出身，最得用的更是燕王府的老人。
    滾熱的羊湯，加了鹽巴胡椒，撒了蔥花和香菜，滾在兩個手掌寬的闊口銅碗里，與其說是湯，不如說是清湯鍋子。
    孟遵醫(yī)囑，飲食上需要忌口，許多葷食不能吃，羊湯卻是無礙。
    聽了孟的話，朱瞻壑和朱瞻基一同坐下，伺候兩人的宦官差點抹眼淚。好說歹說，世子就是不搭理。興寧伯一句話，立刻麻溜坐下。差別怎么就這么大？
    宦官立刻盛好羊湯，送到兩人面前。
    朱瞻基喝得香，朱瞻壑卻捧著小碗，盯著碗里的兩片香菜葉子，苦大仇深。
    “黃伴伴，孤不喜芫荽。”
    “世子，奴婢錯了！”被點名的宦官立刻請罪，“奴婢給世子換一碗。”
    “算了?！敝煺佰侄⒅?，出乎孟預(yù)料，拿起湯勺，舀起一勺送進(jìn)嘴里。
    “世子？”
    朱瞻壑抬頭，嘴角沾了一點湯汁，“少保喚我何事？”
    “世子不是不喜芫荽？”
    “是不喜。”朱瞻壑放下瓷碗，小半碗羊湯都已下肚，“可父王說過，屯田不易，邊塞糧食更是艱難。少保也教過我，農(nóng)人種田，粒粒辛苦。在大寧時，黃伴伴告訴我，他沒進(jìn)宮前很少吃飽。我不喜芫荽，卻不是不能吃?！闭f著，呼扇了兩下大眼睛，小臉發(fā)皺，“可真的不想再吃了?！?br/>     “世子做得好?！泵闲α耍娭煺佰置亲?，側(cè)頭吩咐奉菜的宦官，“勞煩去膳房問問，若還有牛羊肉，薄薄的片些，生蔬豆腐也找些來。米飯饅頭有的話，也送些過來。”
    “是?！?br/>     宦官應(yīng)諾，正要離開，又聽孟道：“等等，膳房若是不忙，費些功夫，將饅頭切片，裹上雞蛋在熱鍋里煎一下，油少放些?！?br/>     “是?！?br/>     現(xiàn)成的火鍋，不用浪費。吃不來涮鍋，煮一鍋，味道也能不錯。
    “世子不能多用葷食，豆腐生蔬可用些。”
    “謝少保?！?br/>     朱瞻壑時常被朱高燧帶著玩，時常聽王叔說，少保家的伙食好。聽孟要了這些東西，知道肯定有好吃的，立刻坐著不走了。
    朱瞻基也留了下來。自從朱瞻壑一同聽課，他對孟親近了許多。這種親近，帶著濡幕，甚至超過了教授他經(jīng)義學(xué)問的鄭禮等人。
    得知是兩位世子和興寧伯要用，膳房的動作很快，除了牛羊肉，生蔬豆腐和饅頭米飯，還熬了一鍋熱粥，稍后就能送上。
    北疆之地，冬日里少見蔬菜，最多的就是蘿卜白菜。
    能看出膳房費了心思，送上的都是菜心和片成薄片的白蘿卜。挑一片，咬一口，脆生生的，一點也不辣。饅頭是用葷油煎的，趁熱吃，滿口噴香。
    銅盆里又加了羊湯，等著湯滾，孟夾起一片饅頭，一分三塊，自己先吃一塊，余下的，送進(jìn)了朱瞻壑和朱瞻基嘴里。
    “世子嘗嘗看?！?br/>     三頭身和小少年都鼓起了腮幫子，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歡。
    孟伯爺手又開始癢，卻還記得現(xiàn)下是什么場合，三頭身和小少年的親爹親叔叔都在現(xiàn)場，還有不少等著抓他小辮子的同僚，眾目睽睽之下，一爪子下去，后果會相當(dāng)?shù)膰?yán)重。
    孟招呼兩個圣孫涮鍋子，拼酒中的永樂帝半天不見孫子人影，疑惑問道：“瞻壑和瞻基哪去了？”
    白彥回立刻上前半步，低聲回報，“陛下，兩位世子正同興寧伯一處。”
    “去看看?！?br/>     朱棣喝了不少酒，臉膛赤紅，大腦雖還清醒，神經(jīng)卻不由得興奮。
    他一動，朱高煦和朱高燧立刻放下酒杯，跟著老爹移動。
    于是乎，興寧伯所在的席位上很快多了三尊大佛，架在銅爐上的湯碗換成了湯盆。
    夾起一塊羊肉，沒蘸調(diào)料，直接下肚，朱棣贊了一聲，“甚好！”
    火鍋不是稀罕物，出現(xiàn)在宮宴上卻是首次。皇帝開吃，群臣自然也得了實惠。一盆盆羊湯送上，文官武將都甩開了腮幫子。
    繼南京宮宴，饅頭米飯上桌之后，北京賜宴，鍋子變成了保留項目。
    朱瞻壑吃得肚子滾圓，不由得開始犯困。胖乎乎的小手揉著眼睛，沒用宦官扶，直接歪到了孟懷里。
    圓滾滾的三頭身入懷，孟伯爺瞬間圓滿了。不是沈瑄碰了他一下，九成會當(dāng)場笑出聲來。
    “陛下恕罪！”
    “無礙?！敝扉ππ?，繼續(xù)吃肉。
    朱家人都是肉食動物，毋庸置疑。
    三頭身似乎覺得孟伯爺?shù)膽驯Ш苁娣?，不樂意離開。伺候他的宦官急得滿頭大漢，孟也撓頭。朱瞻壑身份非同一般，舍不得也必須撒手。
    又是永樂帝發(fā)話，“都是自家人，你就抱著吧?！?br/>     朱高煦和朱高燧沒覺得哪不對。沈瑄夾起一塊熟透的羊肉，送到孟嘴邊。朱瞻基一樣鎮(zhèn)定自若，夾起最后一片饅頭，放到自己碗里。
    咬著羊肉，孟很是無語。
    轉(zhuǎn)頭看看最近兩桌，全體目瞪口呆，表情僵硬。
    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yīng)吧？
    再看看皇帝一家子，依舊淡定撈肉中。
    孟伯爺表示，喝高了，一定都喝高了！
    宮宴之后，群臣散去。孟依依不舍的將三頭身交給親爹，幾乎是一步三回頭的出了皇宮。
    沈瑄實在看不過去了，出了宮門，直接撈人上馬，飛馳回府。
    坐在馬背上，被冷風(fēng)一吹，孟下意識埋進(jìn)沈瑄懷里，熏然的冷香，漸漸涌上的酒意，讓他昏昏欲睡。
    等定國公在府門前下馬，孟伯爺已然去會了周公，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國公爺?！?br/>     親衛(wèi)抱拳，牽過馬韁。
    沈瑄抱著孟一路穿過前堂和中堂，回到后堂東廂。
    房門推開，熱氣迎面撲來。室內(nèi)鋪了地龍，不燃火盆也足夠暖和。
    孟睡得很實，換下朝服，凈面，都沒讓他醒來。
    長隨端著銅盆和布巾退下，定國公坐到榻邊，鬢角微潮。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孟頸側(cè)，似覺得癢，孟不自覺的縮了縮脖子。
    一聲低沉的輕笑，大手掀開錦被，側(cè)身躺下，將人撈進(jìn)懷中，未及，也沉沉睡了過去。
    屏風(fēng)外，立燈早已熄滅，火燭躍動兩下，發(fā)出噼啪聲響，墻上映出了模糊的影子。
    更鼓聲響起，漸漸的，一切歸入了寧靜。
    翌日，天子御奉天門，諭北京禮部官員，“今海內(nèi)清平，民物康阜，朕-欲-與民同樂。自今年始，賜元宵節(jié)假十日。自正月十一日起，百官不奏事，有急事遞通政使司，封本遞送進(jìn)宮。逢佳節(jié)，南北兩京，五城兵馬司馳夜禁。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通宵不閉。許百姓張燈飲酒，官不得以為罪。”
    禮部領(lǐng)旨，當(dāng)日擬詔，馳送南京。
    洪武帝的用人準(zhǔn)則，始終貫徹一句話“生命在于工作，休假等同浪費生命?！?br/>     永樂帝舉著恢復(fù)太-祖-成-憲的大旗-造-反-登基，能頂住“高皇帝遺訓(xùn)”的壓力，給出十天假，是何等不易。
    南北六部和五軍都督府難得-和--諧一次，交口稱贊天子仁德圣明。
    南北兩京的燈市，更是比往年熱鬧十倍。
    假日期間，百官不朝，忙著走親訪友，和同窗同僚交流感情。孟伯爺卻沒能徹底放松，仍要準(zhǔn)時準(zhǔn)點為皇孫授課。
    好容易熬到正月十六，想回府睡個囫圇覺，又被一身便服的定國公拉了起來，套上斗篷，跟著京城百姓一同繞城，走百病。
    “國公爺，去年走過了，今年就不必了吧？”
    孟表示，他很困，想睡覺。
    “不行?！?br/>     沈瑄態(tài)度強硬，孟不起來，直接抱他起來，“十二郎是想這般出府？瑄倒是無妨?！?br/>     孟頓時清醒了。
    這樣出府？被熟人看見了，他還要不要做人？
    無奈，到底還是屈服了。
    和國公爺對抗，孟伯爺就沒贏過一次！
    圍上斗篷，帶上皮帽，雪白的狐貍皮毛，正是乞列該遣人送來。
    走出府門，步上長街，孟突然皺眉，回身看向街角。
    “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看他。
    是不是神經(jīng)過敏？
    沈瑄握住孟的腕子，“無礙，不必多想，隨我來。”
    “哦。”
    既然國公爺說沒關(guān)系，孟自然放心。搖搖頭，將心頭的疑惑拋開，同沈瑄一起跟上了人群。
    直到兩人走遠(yuǎn)，街角處才閃過一道修長的身影。臉龐半隱在夜色中，斗篷被風(fēng)卷起，乍現(xiàn)一抹緋紅。
    “指揮？”
    “隨我前去覲見陛下?！?br/>     “是。”
    “今夜的事……”
    “指揮放心，卑下什么都沒看到！看到了，卑下也打死不說！”
    “……”這是逼著他殺人滅口？
    罷，元宵佳節(jié)不宜見血。楊鐸轉(zhuǎn)身，大步離開。
    李千戶尚且不知，自己在鬼門關(guān)前走一圈。
    正月過后，交趾傳來消息，沐晟率領(lǐng)的大軍擊-潰-亂--軍大部，擒獲偽陳氏國王，經(jīng)查明，其實為陳氏家奴，已押送至京，候天子發(fā)落。
    此戰(zhàn)中，新城侯張輔活似打了-雞-血，表現(xiàn)無比勇猛，領(lǐng)前鋒連破-亂-軍數(shù)道關(guān)礙，若非天降暴雨，簡定也會被他生擒。
    同為副將的柳升也頗有斬獲，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水師斬獲的不是交趾-亂-軍首級，而是在沿海作亂的倭寇。之前，平江伯陳瑄已率領(lǐng)水師砍了一茬。或許是覺得危險過去，陳瑄離開后，倭寇卷土重來。運氣委實不好，遇上了南下的柳升。倒霉的催的，完全是來多少砍多少，沒死也被五花大綁，成了水師上報的戰(zhàn)功。
    二月，趕在大軍出塞前，孟趕回孟家屯，送孟五姐出門。
    有孟這個叔父，父親也被封正六品官職，孟五姐的夫家主動將聘禮添了三成。即便如此，比起孟五姐的嫁妝仍是不夠看。
    十里紅妝，自孟家屯一路抬進(jìn)了北京城。
    里中的鄉(xiāng)民，滿心滿眼都是羨慕。
    “瞧見沒有，有興寧伯在，孟家就倒不了！”
    孟氏宗族侵占田產(chǎn)，多數(shù)族人被官府處置。留下的孟氏族人，推舉孟重九的長子為新族長，凡被錦衣衛(wèi)抓捕的幾支，都被移出了宗族。
    原本，族人推舉孟，他不成，孟清義也可。
    兄弟倆一番懇談之后，婉拒了族內(nèi)的好意。有打聽孟親事的，也被孟王氏和孟清義攔了回去。
    “十二郎只管放心?！?br/>     孟五姐出嫁當(dāng)日，孟清義喝得酩酊大醉，抱著孟的肩膀，哭得像個稚童。
    十年的心酸，痛苦，十年的憋悶，痛恨，十年的愧疚，無奈，都化成淚水，染-濕-衣襟。
    喝了酒，又被孟清義感染，孟也哭了起來，淚水止不住的向下淌。
    “兄弟??！”
    “九哥！”
    兄弟倆抱著哭成一團，最后是孟王氏一人狠拍了兩巴掌，才勉強止住。
    不想，兒子不哭了，孟王氏卻紅了眼眶。
    十年了，一家的孤兒寡母，是十二郎在死人堆里打滾掙命，才有了今天。
    “兒??！”
    孟王氏一哭，兩個兒媳都開始哭。
    停下沒多久的兄弟倆，再次淚流成河。
    沈瑄到時，孟家徹底發(fā)了大水。
    國公爺無奈，讓婆子扶著孟王氏回房，親衛(wèi)把孟清義送下去，自己扛起明顯喝醉的孟，轉(zhuǎn)身，回府。
    想哭，可以。
    回家，在他懷里哭。
    霸道，沒得商量。
    國公爺性格如此，這輩子都改不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