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空氣好像格外安靜, 每個細微的動靜都被放大到極致。
像一把榔捶,狠狠地往喬司月心上砸去。
蘇悅檸露出擔憂的神色:“司月,你沒事吧?”
喬司月回過神, 搖頭說:“沒事……你剛才問我什么?”
“夏令營怎么樣?”
喬司月含住冰棍,舌頭傳來刺痛感,忍受幾秒才囫圇咬碎,“和在學校里上課差不多。”
蘇悅檸若有若無地哦了聲, 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你是不是要離開?”喬司月有種預感,蘇悅檸在明港待不了太久, 而她的預感一向容易成真。
“其實這事我早就想和你說了, 只不過沒想好怎么和你開口。”蘇悅檸松開她胳膊, 眼神躲閃,“我決定出國了。”
喬司月心臟像被重擊了下,扯住對方衣擺的手無意識一松, 好半會才找回自己聲音,啞得快要辨不出字音,“什么時候走?”
蘇悅檸不敢和她對視,低垂腦袋,聲線散在空氣里,輕飄飄的:“國慶之后。”
“能不能……”
這話最后還是沒有問出口, 快到公交車站臺時,喬司月望了眼天空方向,“今年的夏天好像褪色得特別快。”
蘇悅檸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會的天色更接近鴨蛋青,海水撲在嶙峋的礁石上,碎成斑駁的白色浪花。
深藍色的指示牌上冒出水珠,被重力拉扯而下, 漫開細長水痕。整個小鎮像被一層薄霧籠罩著,陰沉沒有朝氣。
蘇悅檸心里悶得難受,在公交車到站前,忽然開口:“你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喬司月頓了下,意識到她說話的語調和句式和最初見面那會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前是說一不二的雷厲風行,很少用征求意見的語氣,現在只剩下小心翼翼和隱忍克制。
僵持一會,蘇悅檸改口:“算了,不去了。”
喬司月拉住她的手往回走,“我陪你去,我們把話跟他說清楚。”
蘇悅檸愣愣抬頭。
“不是馬上就要離開了嗎?”喬司月手指牢牢攫住她,不讓她有任何機會退縮,“那就把所有的話都跟他說清楚,不要留下一點遺憾。”
蘇悅檸最后還是沒見到陸釗,已經到飯點,可兩個人都沒什么胃口。
沿著美食節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圈,蘇悅檸說:“我一直以為我已經長大了,但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是這么一回事,我還是任性妄為,不懂照顧別人的感受,也會對我媽懷有一絲她是愛我的幻想,現在又連和陸釗之間連這么簡單的矛盾都處理不好。”
她努力壓著哭腔,可這樣的聲音聽上去更加破碎,“司月,原來長大這么難啊。”
傍晚的明港鎮比白天熱鬧太多,多的是勾肩搭背的身影,小吃街燈火連成一排,肉汁的咸香味隨風飄來,將海鮮的腥潮與海產被宰殺后一地的鐵銹味沖淡。
喬司月腳步變得很沉,她低垂著腦袋,沒有人察覺到她的眼睛已經一片濕潤。
“悅檸,長大不難的。”
隨即而來的聲音像霧,朦朧地罩住蘇悅檸的耳朵。
“多經歷幾次失望就好了。”
回家的路上,喬司月遇到幾個穿著打扮流里流氣的青年,站在巷口抽煙,嘴上葷話一句接一句。
這次她沒有避開他們,在煙霧里穿梭而過,笑聲和口哨聲在身后交替出現-
“不是比較過南城那邊的待遇更好么?還有喬喬,再這樣下去算什么事?才高中就……”
正說著,蘇蓉余光看到杵在門口的身影,話音突然一頓,“回來了?”
喬司月嗯一聲,把書包放到沙發上,“我出去一趟。”
蘇蓉叫住她,“不是剛回來,怎么又要出去?”
她隨便扯了個理由,“有東西落在學校了。”
喬司月進了家小賣部,在香煙架上掃視一圈,低頭輕聲說:“來包煙。”
老板問:“要哪個?”
喬崇文除必要的應酬外,從不抽煙,以至于喬司月對煙的了解比不上酒的十分之一,只知道中華、立群,還有玉溪。
沉默片刻,喬司月抬起頭,“玉溪吧。”
玉溪很烈,卻是夏萱最愛抽的那款。
老板這才認出她,笑說:“原來是喬家姑娘啊,來給你爸買煙?我記得他不是不抽,上次……”
喬司月下意識打斷,“不是。”
她抿了抿干澀的唇,補充道:“家里來客人了。”
老板頓了下,“那帶包中華回去吧,派頭足。”
她堅持,“不用,就要這個。”
為避免被熟人撞見,她刻意繞了一段路,蹲在墻角,笨拙地將煙點上。
腳步聲由遠及近,沒多久身前一片光被擋住,她慢騰騰地抬起頭,心口一滯。
男生黑衣黑褲,雙手插兜,一雙黑眸牢牢鎖住她,光影在他臉上明暗錯落,襯出分明的輪廓線條。
他好像也瘦了不少,整個人像被陰郁包裹著,有種說不出的頹然。
他出現得太過突然,喬司月愣住,保持著蹲坐的姿勢,雙手自然下垂,搭在褲腿兩側的手指瞬間像在海水里浸泡過很久一樣,指尖煙霧被風拉扯成長條狀。
兩個人一高一低對視著,喬司月氣都不敢喘,膽戰心驚地等待著他接下來的盤問或說教,再不然就是視而不見。
出乎意料的,他只問了三個字:“成年沒?”
喬司月下意識啊了聲,搖頭。
“那先沒收了。”林嶼肆從她手里奪過煙,掐滅,拋進一旁的垃圾桶,薄而瘦的掌心停在半空,“整包都給我,等你18了再還你。”
喬司月一時摸不透他的心思,思緒翻涌間,連心里最想知道的答案都忘了找他要,只是木訥地將煙遞到他手里,背影里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喬司月。”
他的聲音忽然從身后響起,喬司月腳步頓住。
“為什么不回我消息?”
喬司月反應遲鈍好幾秒,“手機被我媽拿去了,我不知道你給我發消息了。”
估計蘇蓉也不會把手機還給她,猶豫后她問:“你給我發什么了?”
林嶼肆攥了攥兜里的煙盒,嘴角扯開一個笑,“沒什么。”
等人走后,他敲出一根煙,安靜看它燃著,目光緩慢失焦。
喬司月的呼吸因他這番話亂了幾秒,一路跑回家,“媽,我能用下手機嗎?電腦也行。”
蘇蓉掀起眼皮子看她,“查資料還是跟人聊天?”
“查資料。”
“查什么資料?”
喬司月有些反感她這種盤問到底的架勢,撩下一句“算了沒什么”后,拽起沙發上的書包帶,扭頭就走。
蘇蓉對著她消瘦的背影,瞇了瞇眼睛。
回房后,喬司月打開左邊第二個抽屜,發現畫冊上有明顯的折痕。
她猛地一怔,后知后覺意識到她存放秘密的地方,今天忘了上鎖。
全身的血液倏地往上涌,她趿著拖鞋沖到一樓,“媽,你下午打掃過我房間嗎?”
蘇蓉沒反應過來,直接應下,“怎么了?”
喬司月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那你有沒有動過我抽屜?”
蘇蓉怔了下,扭頭看她。
她就站在樓梯口,仿佛陷入作戰狀態,脊背崩得很直。
蘇蓉本來有些心虛,現在被她這興師問罪的架勢一刺,找回不少底氣,不答反問:“你跟我說話就這態度嗎?”
喬司月不接茬,“你為什么要翻我抽屜?這是你第幾次翻我抽屜了?”
“我給你整理房間,倒成我的錯了?”
這種情況下和蘇蓉吵架吃力不討好,喬司月捏捏拳頭,盡量讓語氣變得平和,“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翻過我的——”
她倏然一頓,改口道:“畫冊。”
蘇蓉不說話了。
喬司月已經得到答案。
包括下午蘇蓉沒說完的后半句話到底是什么。
她當她早戀,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讓她離開明港。
蘇蓉在這個家說一不二的權威遭到挑戰,臉色徹底繃不住了,正要發泄,喬司月頭也不回地上了四樓。
回臥室不久,過道傳來細微的聲響,咚咚兩下敲門聲后,喬惟弋的腦袋探出來,小心翼翼地喚了聲“姐姐。”
喬司月平復好情緒:“怎么了?”
“媽媽剛才是不是罵你了?”他小步挪過來,在她一米外停下。
喬司月面朝他,輕輕搖頭:“沒有的事。”
喬惟弋不信,絞著小手自顧自地說,“大人都這樣的,他們好笨的,都不會聽我們小孩子的話,還老是說我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喬司月被他一副小大人模樣都笑,心里的郁結消散不少,轉而問:“想吃冰棍嗎?”
喬惟弋點頭又搖頭,“現在能吃冰棍嗎?”
“想吃我們就去吃。”
“可是快吃飯了,要是被奶奶知道,她會罵你的。”
喬司月稍滯,裝作若無其事地摸摸他腦袋:“我們偷偷去,她不會知道的。”
下樓時,蘇蓉已經不見人影。
喬司月暗暗舒了口氣,牽著喬惟弋去了最近的小賣部,指著冰柜說,“想吃什么自己挑。”
喬惟弋猶豫半分鐘,挑了個火炬冰激淋,見喬司月紋絲不動,“你不吃嗎?”
“我不吃。”
“是不是媽媽沒給你零花錢?”喬惟弋從兜里摸出一張五塊錢的紙幣,攤在掌心,“你別擔心,我有好多錢的,你想吃什么隨便挑,我請你。”
喬司月彎唇笑,拿出一根小布丁,奶香味在舌尖蕩漾開,悶在心里的苦澀漸漸消淡。
回來時,小院門口停著一輛電瓶車,是喬崇文的代步工具。
三樓臥室門緊緊關著,喬司月腳步無意識放緩。
“這孩子脾氣越來越差了,我才說她兩句,她還嘴還了十句。”里面蘇蓉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怪不得現在都敢和班主任對著干了,我看啊就是被那幾個壞孩子帶的……就上次來咱家吃飯那小姑娘,爸媽都不在身邊管著,心早就野了。還有那高高瘦瘦的男生,你還有印象沒,之前也來過我們家的……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早戀,干脆氣死我算了。”
聽她這般詆毀,喬司月忍無可忍,門被重重推開,砸到墻上,發出一聲巨響。
蘇蓉和喬崇文同時一驚,僵著表情偏頭看去。
“我說過的,之前班主任那事和別人沒有任何關系,如果你們接受不了我變壞的事實,也不要把過錯都推到別人身上。”喬司月深吸一口氣,“至于早戀,你們不用擔心,沒可能的。”
話說完,她越過身后的喬惟弋,徑直回到臥室,留下夫妻倆在原地發愣。
喬司月把臥室門鎖上,對著天花板上的星空貼紙,眼眶慢慢濕潤。
第二天上午蘇悅檸和林嶼肆都沒來上課,直到下午第一節課課間,蘇悅檸才出現在教室。
喬司月輕聲問:“你見到陸釗了嗎?”
蘇悅檸搖頭,眉眼是藏不住的疲憊,“他家沒人。”
陸釗一連幾天沒來學校,除了他家,蘇悅檸不知道該去哪找他。
喬司月輕輕嘆了聲氣,過了差不多兩分鐘,轉移話題:“我手機被繳了,也不讓我碰電腦,最近這段時間你就別發消息給我了。”
蘇悅檸音量不受控地抬高,“你爸媽又想給你關‘關禁閉’?都2010年了,他們還來這一套,能不能換點新鮮手段?”
“我昨天和我媽吵了架。”喬司月停頓好久,“她翻了我的畫冊。”
下節是自修課,班長代替老師坐在講臺桌邊管控紀律,教室很安靜,只能聽見刷刷的落筆聲。
喬司月和蘇悅檸的同桌換了座位,剛坐下,蘇悅檸推過來一張小紙片。
她停下筆,側目對上紙上工工整整的三個字:對不起。
稍愣后回:沒事你道什么歉?
耳邊傳來壓抑的哭腔,豆大的淚珠砸在泛黃的本子上,很快洇出大片痕跡。
蘇悅檸的眼淚來得猝不及防,喬司月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抽出紙巾慌亂在她臉上抹著,一面低聲說:“別哭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那天蘇悅檸哭了很久,直到下課前五分鐘,喬司月才聽見她說:“對不起,我把你一個人留在這邊。”
喬司月喉嚨脹得難受,聲音也是啞澀難辨,“我沒關系的,只有一年了,再熬一年我就自由了。”
蘇悅檸張了張嘴,還沒說什么就被打斷。
“剛接到通知,今年運動會提前到國慶前,老慣例,要報名的都來我這。”王宇柯站在講臺前,揮揮手里的報名表,“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零零散散上去幾個人。
喬司月收回目光的前一刻,林嶼肆單手提著書包進了教室,停留沒幾秒,又出去。
她鬼使神差般的跟了上去,一出教室,就聽見他的聲音:“你是嫌活得太久了?”口吻可以稱得上惡劣。
喬司月腳步一頓,視線拐了個彎,看見路迦藍靠在墻角,細長的眼尾上揚,語調里含著破罐子破摔般的惡趣味,“就三千米而已,我還能把命跑沒嗎?”
后面的話她沒再聽下去,轉身回到教室,走到王宇柯座位前,“還能報名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現在很多項目人都滿了,估計——”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女生低著頭,在“三千米”那欄刷刷簽下自己名字。
女子三千米是這次運動會的倒數第二個項目。
喬司月完成檢錄那會,林嶼肆剛結束完跳高比賽,他朝她走過去,“伸手。”
她照做,玻璃糖紙刺得手心有些疼。
林嶼肆:“等你跑完,我再送你一樣東西。”
這兩個月,她只見過他幾次,可他的態度還是那般熟稔。
看吧,他又在給她希望,她多想拒絕,可每次都會很沒出息地為此心動。
喬司月應了聲好,站上跑道前,從手腕上摘下他送給自己的星星發圈,綁了個高馬尾。
槍聲響起,她第一個沖了出去,忍受缺氧的痛苦和肌肉的酸脹感,不斷加速。
還沒跑完全程,就已經甩下最后一名整整一圈。
也因此她看到了路迦藍頭上系著的發繩,黑色,嵌著星星吊墜。
那一刻,她什么也聽不見了。
包括蘇悅檸擔憂的聲音,還有看臺的吶喊助威聲。
最后那五十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完的,直到她越過終點線,和他的距離不斷縮近——
然后看著他擦過自己的肩,目光沒有一刻停留地越過她。
喬司月唇角的笑容僵住,腳步突地一頓,耳邊傳來一陣響亮的起哄聲。
她僵硬地偏過頭,視線里是路迦藍緊閉的雙眼、白到瘆人的臉色,還有他額角因緊張滲出的汗液、抱起女生時繃起的肌肉線條。
自作多情后產生的難堪仿佛一雙無形的手,精準地拽住不屬于她的饋贈,狠命往另一側拉扯,星星被扯落,馬尾辮上只剩下光禿禿的純黑發圈。
她就像一個小丑,站在舞臺中央,卻無人在意。
王宇柯確認完成績回來,聽見一道稱得上撕心裂肺的哭聲,愣了幾秒,撥開人群,對上女生盛滿淚痕的臉,直接傻眼。
他走到蘇悅檸身邊,壓低聲音問:“怎么哭成這副樣子?”
蘇悅檸放平肩膀,把人攬在肩頭,輕言細語地哄了幾句,然后才回答王宇柯:“拿了第一,太激動了。”
“……”
王宇柯半信半疑,但也沒說什么,指著領獎臺,“過幾分鐘就要頒獎了,你幫她整理整理心情,咱大十班的臉面可不能丟。”
蘇悅檸敷衍地應了聲“行”。
喬司月坐在看臺緩了會,找徐梅芝簽了張請假條,提前半小時離開學校。
一路上,遇到不少從小超市買完零食汽水回來的學生。
“你剛才不在,不知道這次的三千米有多精彩。”
“我記得路迦藍報了三千吧,她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豈止她。第一名追著倒數第一多跑了一圈,最后還哭得跟個神經病一樣。”女生笑到不行,提及路迦藍時,臉上的笑容斂下不少,語氣也酸溜溜的,“至于路迦藍,就是那個跑了倒數第一的人,最后被十班那林嶼肆公主抱抱出操場。”
另一個女生啊了聲,一字一頓地重復:“公主抱?”
“是呀,還是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被抱出操場的。要說這倆人沒談,我可不信。”
喬司月忍受著胸口傳來的窒息感,戴上衛衣帽子,跑進雨中,濺起的雨水染臟白色裙擺。
那天晚上,她夢見自己和路迦藍兩個人走在一條不見天日的隧道里,路的盡頭是懸崖絕壁。
她驀地伸手朝路迦藍后背一推,冷眼看她在半空掙扎,過了很久蹲下身子,將女生傷痕累累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畫面定格在路迦藍驚恐的表情上。
而后,一道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將她生生驚醒。
這大概是喬司月這輩子做過最惡毒的夢了。
她甚至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腦海里荒誕又殘忍的念頭接二連三地跳出來,卻怎么也逃不開一個本質訴求:要是路迦藍消失就好了。
年少的愛慕似乎在她一次次的求而不得、被迫旁觀,與漫無邊際的臆想中失去了原有的純粹,卻多出來無論如何也無法滿足的占有欲。
可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就像多米諾骨牌效應,轟的一聲,一切都回到最糟糕的起點-
蘇悅檸的出國計劃提前了幾天。
蘇父的公司開在北城,最近工作繁忙,沒時間來明港接她,蘇悅檸就自己買了張去北城的車票,想等國慶結束后,再和他一起飛到國外。
喬司月想去送蘇悅檸一程,蘇蓉說什么也不同意。
“她明天就要走了,以后也不會回來了,再也影響不到我了,”半口氣息卡在嗓子眼,喬司月艱難吞咽,“我只想去送送她,行嗎?”
蘇蓉眼睛沒什么情緒地停留她身上,還是不答應的意思。
喬司月閉了閉眼,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灰蒙蒙的窗格玻璃上,想起幾個月前,他就站在藤蔓下,平靜地目睹她的狼狽。
心里的酸澀將她的理智吞沒,“國慶后,我聽你的,乖乖回南城。”
蘇蓉沒再反對。
喬司月買了同班次車票,和蘇悅檸一起刷票進站。
“司月,你要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還有……”
蘇悅檸撤出她的懷抱,捧住她的臉,認真說:“別太懂事了,你要記住撒嬌女人最好命。”
蘇悅檸還說了很多,喬司月一一答應。
耗到最后一刻,蘇悅檸才上車。
她買的是靠窗位置,喬司月就站在她幾米外,隔著一扇玻璃,兩人安靜對視著。
車緩慢朝前開著,蘇悅檸正要收回視線,看見窗外的人忽然抬腳。
她越跑越快,可最后還是被不斷加速的火車遠遠甩在身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黑點。
前面已經沒路,喬司月停下,眼淚就徹底繃不住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路上有好心人問她怎么了,她搖頭說沒事,以后都會好的。
至少不會比現在更糟糕-
國慶假期最后一天,喬司月回到南城,有次去看望外公外婆,外公偷偷塞給她一千塊。
喬司月花七百塊買了個新手機,把記憶里的號碼一個個輸進去,之后通訊錄一直在擴充,但置頂那欄永遠是同一個人。
【阿肆】
——她曾經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新學校實行封閉化管理,一學期只放一次,轉學那天,喬惟弋抱住她哭了很久,不愿讓她走。
喬司月只好跟他保證,等她放假回來,帶他出去玩。
但她失約了,直到高考結束,她都沒有回過一次家。
喬崇文托關系把她送進文科實驗班,班上有幾個小團體,寢室也是,她就像個格格不入的外鄉人,每天看著她們嬉笑玩鬧、窺聽著她根本不感興趣的秘密。
高考前一天晚上,喬司月沒有去晚自習,早早上了床,放在枕頭下的手機震動幾下。
蘇悅檸:【你最近過得好嗎?】
從她出國后,兩個人一直保持著聯系,最常問的就是“你還好嗎?”
可每回她們都會互相欺騙對方。
屏幕里同時跳出兩條消息。
喬司月:【我很好。】
蘇悅檸:【我很好。】
喬司月眼前慢慢轉為模糊,她捂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揩干凈眼淚后,對面又傳來幾條消息。
蘇悅檸:【其實我過得一點都不好,我也不知道我這么差的口語水平,為什么要來英國留學,現在連基本的交流都成問題,再這樣下去,我都想雇幾個貼身翻譯了。】
蘇悅檸:【你呢?】
蘇悅檸:【別撒謊,我看得出來。】
喬司月把對話框里的字一個個刪除,敲下:【不太好,但能過下去。】
冗長的沉默后。
蘇悅檸:【我聽說徐梅芝收禮被舉報了,這次學校也沒保住她,哦還有盛老師也回霖安了。】
蘇悅檸:【萬幸,還是有好事發生的。】
她們聊了很久,在手機電量即將跌破1前,喬司月收到蘇悅檸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你會去參加謝師宴嗎?】
她沒回復,而是敲下:【等高考完,我去英國找你。】
喬司月最終還是沒能如愿去英國,她存放在蘇蓉那里的壓歲錢,早就被蘇蓉用于補貼家用。
知道她有出國的念頭后,還偷偷藏了戶口本和身份證,從源頭斷絕她的念想。
這一年里,喬司月對蘇蓉、對喬崇文的期待已經淡到所剩無幾。沒有期待,也就沒有失望,以至于在得知這些事情后,內心異常平靜,卻因此更加堅定了離家的念頭。
高考成績六月底出來,718分,全省前五十,喬司月有大把的選擇權利,可她最后只填報了北方的幾所高校。
填完志愿當天,她收到盛薇寄來的一封信。
信上寥寥數語: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天大地大,你是自由的。
一瞬間,喬司月淚流滿面。
其實在回南城前,喬司月去找過盛薇。
盛薇安靜聽她說著,然后才問:“真的決定好了嗎?”
喬司月沒有猶豫地點了下頭,“我沒有比現在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得承認,當初做這決定確確實實存在賭氣成分,但靜下心來一想,這或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暗戀沒有回聲,卻是支撐自己走過暗淡黑夜唯一的信仰,可人心是難以滿足的,他給自己的假象越多,她想擁有的就會越多,從這段感情里提取出的信仰也不再成為信仰,只是求而不得的一廂情愿。
她不能再盲目依賴他了,她得試著成為自己的光。
“司月你很好,但有一個最大的問題,你太冷靜、太清醒了。”盛薇說,“你才十幾歲,你的心還是滾燙的,未來有大把的可能性,不應該讓它現在就冷卻下來。”
喬司月心微微一顫:“盛老師,我嘗試過很多次,可每次都得不到好的結果。比起別人,我好像沒有太多試錯的權利。”
盛薇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直到告別前才說:“作為你曾經的班主任,我希望你能沿著腳下這條已經規劃好的路,繼續往前走,因為這對你來說是最穩妥的選擇。”
“但作為年長的姐姐,作為朋友——”話音一頓,給對方足夠的緩沖時間后,盛薇搭上她的雙肩,輕聲說:“我希望你能再大膽點,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熱烈地追求自己喜歡的人,不要回頭,不計后果。等到那個時候,你會發現,曾經絆住你的障礙其實也不過如此。”
喬司月聽得很認真,但盛薇這番話已經深奧到超出她的理解能力,她問:“怎么才算到了那個時候?”
盛薇只說了四個字:“得償所愿。”
……
喬司月斂神,拿起筆,給盛薇回了長長的一封信,信里最后寫道:
這一程,雖到此為止,但我將永遠心懷感恩。
謝師宴那天,喬司月提前一天坐動車回的明港。
隔著三條鐵軌,她捕捉到一個酷似他的身形。
仿佛被鬼迷了心竅,這一年里,只要在街上或者學校看到和他相似的背影,喬司月都會覺得那個人就是他。
可她從來不敢上前求證心里的猜測。
怕是他,更怕不是他。
喬司月收回目光,拉下遮陽簾,放低椅背闔眼假寐。
輕柔的音樂飄進耳朵。
彼此之間即使各有車票/失散于凡囂
灰風的初吻/至少感動/一兩秒
喬司月在鎮上一家民宿里住了一晚,隔天起了大早,問主人借來自行車,環海繞行一圈。
在明港的這一年半里,她把時間過得太局促,甚至沒來得及好好看過這片海,現在才發現到它比想象中美上太多,鼻尖的腥潮味似乎也不再難以忍受。
吹著海風,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謝師宴定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酒店。
晚上七點,天色還處于半明半暗的交界線上,喬司月站在墻角,看著熟悉的面孔一張張消失。
站到雙腳僵硬,接到蘇悅檸打來的電話。
“見到了嗎?”
喬司月嗯了聲,“陸釗他很好。”
蘇悅檸默了默,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我沒問他。”
喬司月碾著腳底的碎石子,“他也很好。”
蘇悅檸嘆氣,“那你呢?”
“以后都會變好的。”
“司月,你還是不打算告訴他是嗎?”
喬司月搖頭,忽然意識到她在世界另一頭,隔著四方屏幕看不到自己的回答,于是補充:“我只是來看一眼,看他過得好不好。”
蘇悅檸攥緊手機,心口晦澀難辨,不知道是為誰。
“我喜歡他這件事,你知道,路迦藍知道,沈一涵也知道,甚至連張楠都可能知道,唯獨他不知道。”
“不過這樣也挺好的,沒有給他造成任何困擾,至少他不用費盡心思去思考拒絕我的話,百般照顧我的感受,還能讓我有足夠體面的退場方式。”
聒噪的蟬鳴聲透過層層疊疊的枝椏,風一如既往的燥熱腥潮。
夏天已經來了,也將很快過去。
年年歲歲總是如此。
“見到了嗎?”
“沒有,她不在那。”
喬司月腳步頓住,借著繁茂的枝葉擋住自己身體,仰面是被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彎月,罩著一層朦朦朧朧的光暈。
記憶里的少年和這彎明月太像,都有著海市蜃樓般的虛無,看似離她很近,又充滿希冀,事實上遠到不是她能夠觸碰的。
他們的交談聲越來越淡,這片天重歸寧靜,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喬司月沿著他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這次什么都沒有了。
她將徹底留在沒有他的每一個夏夜。
往后余生,他們天南地北。
好在,她已經長大了,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試著去依賴自己。
也可以,不用再喜歡他。
喬司月對著聽筒輕輕喚了聲,“悅檸。”
“嗯?”
“我又看到了月亮。”
“可它還是離我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