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肆抱著溜溜打車回了別墅區。
車庫里停著一輛黑色賓利, 他眼皮倏然一跳,門一開,林行知的聲音傳到耳邊。
“媽, 出了這種事情您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等你從斯那什么破島飛回來,我的外孫早就被扣上一頂‘校園暴力加害者’的大帽子了。”
林行知捏捏眉心,長途跋涉后的困倦藏也藏不住。
葉晟蘭到底心軟,覷見他一副勞累到快要升天的臉, 態度不由軟化下來,“事情都已經解決, 就別再提了……你也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這次過年就留下好好陪陪你兒子。”
她還想說什么, 林嶼肆連人帶貓無聲無息地從面前經過。
林行知叫住他,語氣沉而冷,“去哪?”
從耳朵里灌進去一句廢話, 林嶼肆耐心全無,“不回房,留在這繼續看你表演?”
空氣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也不知道僵持多久,房門被推開。
“門口的快遞我給你拿進來了。”路迦藍蹬掉鞋,沒注意到沙發上還坐了個人, 視線落在快遞盒上,“貓糧?你又養貓了?”
路迦藍抬頭去尋林嶼肆的臉,卻意外掃到一旁的林行知,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松開手,快遞盒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她把手背在身后,硬邦邦地叫了聲, “林先生。”
林行知眼尾掃過去,重新落回到林嶼肆身上。
從他臉上表現出來的厭惡和憎恨無孔不入地滲進路迦藍的肌膚。
她強行擠出一個笑,調動全身上下僅存的力氣朝他們擺擺手,“我先走啦,你們慢慢聊。”
幾乎在同時——
“林迦藍。”
路迦藍猛地一怔,回頭時臉上掛滿不可置信,她背對著林行知,用口型無聲地質問林嶼肆:“你瘋了吧。”
當著林行知的面這么叫她,這腦袋沒被驢踢過她還不信了。
林嶼肆置若罔聞,一面撫著貓背一面說:“林迦藍,你跑什么。”
他太擅長在人的軟肋上捅刀子,一刀不夠,還非得給你擰個三百六十度,怎么疼怎么來。
路迦藍:“……”
他不是傻逼,卻是真的瘋子。
諱莫如深的話題猝不及防地被搬上臺面,是不經意,還是做足準備的刻意,或許兩者之間并沒有明確界限,到最后通通剩下能將人肺腑麻痹的窒息感。
林行知閉了閉眼,唇線崩得很直,胸腔里的躁動壓迫著本就處于臨界值的神經。
眼見事情朝著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路迦藍忍受著心口傳來的鈍痛,悄聲離開。
林嶼肆睨了眼神色陰冷的男人,拿起快遞盒,回房前,聽見葉晟蘭沉沉嘆了聲氣,“這都叫什么糟心事啊。”
林嶼肆腳步頓住,身上的力氣泄了大半,手搭在門把上,輕輕往里帶。
他知道葉晟蘭心里不比自己好受,但他心煩時,脾氣又急又躁,要是和葉晟蘭繼續待在同一個空間里,沒準還能在老太太旺盛的火氣上再添一把油。
林嶼肆在床邊坐下,長腿一伸,轉椅被蹬開,砸到電腦桌,發出哐的巨響,墻壁上的油畫都被震到歪斜幾度。
畫著一家三口的模樣,可只有女人的臉,另外兩個人是模糊不清的輪廓。
江菱自殺那年,他只有五歲,很多記憶已經模糊,唯一烙印在心里的畫面,是江菱攥住自己肩膀,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我畫不出來了,我怎么能畫不出來?”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江菱都無法朝前走,就這樣陷在自己打造的烏托邦美夢和分崩離析的現實交叉口,最后只能親手終結自己生命。
這段時間里,林行知又在哪?充當著什么樣的角色?
林嶼肆發現自己對此一點記憶都沒有,仿佛童年里不曾出現過這樣一個人。
他至今不知道路迦藍的存在是林行知出軌后的證據,還是真的如葉晟蘭所說“事情不是他表面看到的那般簡單”、“林行知也是受害者”。
更不知道林行知高價收購江菱成名作的用意。
是出軌產生的愧疚,還是懷念,或許只有林行知自己心知肚明。
唯一能確定的是,江菱的死或多或少與林行知有關。
林嶼肆用力搓了把臉,將自己從負面情緒中拉扯出來,打開q q,目光卻停在最下方不動了。
昵稱簡單兩個字:半月
頭像是個卡通人物,貓頭人身,皮衣黑褲,銀鏈垂在胸口,戴一副黑墨鏡,臉型圓乎乎的,兩相結合反倒有種詭異的酷颯感。
像她自己畫的。
林嶼肆點開頭像,發現他們的聊天記錄只有兩句話,還是在一個月前。
正準備退出,對話框彈出一條新消息。
是一幅油畫,暖色調。
喬司月:【我又給溜溜畫了幅,你看看有哪些地方需要改的。】
他一外行人哪懂這些?
林嶼肆回:【挺好的,不用改。】
喬司月回了個表情包,屏幕里的小姑娘臉圓圓的,扎一頭馬尾辮,不停點著頭,模樣乖巧可愛。
不得不說,和本人還有點像。
太乖了。
怎么會有這么乖的人。
這種想法剛冒出不久,林嶼肆眼前不自覺浮現出一副畫面:女生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時,將酒瓶踢到張巡腳下,害他摔了個四仰八叉。
要是他記憶沒有出現偏差的話,那天她穿著一身白裙,裙擺下的兩條腿瘦得跟麻稈一樣,但那一腳確實威風凜凜,借酒瓶“殺人”也確實聰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一個快兩百斤的胖子撂倒。
好像也不怎么乖。
或者說,她的乖是分場合的、分人的。
林嶼肆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有她一半“因人而異、因地制宜”的溫煦,他和林行知之間的關系也不至于像今天這般僵硬,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又想起趙逾明幾個小時前的叩問。
喜歡嗎?
好像有點。
最開始對她的印象并不深刻,直到那次在蘇悅檸家,陰差陽錯的一吻后,他的心臟不安分地跳了幾下。
不過也只有短短幾秒的工夫,像石頭落入湖面,掀起一陣波瀾后歸于平靜。
再后來,是她站在雪地里,堅定不移地說出那四個字“我相信你。”
那會她眼里溢出來的光,快要吞沒他。
直到今天,回想起這一幕,心口還是熱的。
兩分鐘后,消息提示音將他思緒拉了回來。
喬司月:【我以后能經常去看溜溜嗎?】
林嶼肆微微抬了抬眉,敲下兩個字:【當然。】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幾下,備注那欄多出三個字:小月亮。
剛退出,左上角彈出一條新消息。 璍
路迦藍:【你下次再發瘋,也請別拉我下水,我可受不起。】
隔著屏幕,林嶼肆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不過剛才也確實是他理虧。
林嶼肆:【我的錯,給你道歉。】
路迦藍不吃他這一套,發來一張照片,是對著自己的身份證拍的。
路迦藍:【給我瞪大眼睛看清楚了,我姓路,和你們林家八桿子都打不到一起。】
這次折騰出來的動靜比以往都大,吃飯時,葉晟蘭裝作若無其事地提了嘴,“下次別再這么和你爸說話了,也別把迦藍扯進來,她是最無辜的。”
林嶼肆漫不經心地戳了幾下米飯,“又不是一次兩次了,我以為您早習慣了。”
葉晟蘭瞪他,“你要是現在還十歲八歲,我保準不管你,但你自己掰掰手指頭,你都快成年了,腦子發育早該健全了吧,怎么到現在跟人撒氣還只會動動嘴皮子?”
被這番拐彎抹角地擠兌后,林嶼肆也不惱,嘴角揚了揚,但眼神還是冷,“行啊,那我下次直接上手上腳,給他揍個鼻青臉腫?”
“我和你說正經的,你拿我尋什么開心?”葉晟蘭氣得給他一筷子,繼續之前的話題,“對你爸態度好點,省得他到時候對你心灰意冷,再給你變個弟弟出來,和你爭家產。”
“……”
“聽外婆的,你先哄好他,等家產到手后,你想把天掀翻了我都懶得管你。”
“……”
林嶼肆放下筷子,比了個“佩服到五體投地”的手勢,“還是我們葉女士有大局觀。”
“那必然是。”
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葉晟蘭跟著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外婆年紀大了,陪不了你多久,到那時候,你身邊就只有你爸一個人了,咱聽話別再折騰了,傷人傷己。”
“陪不了我多久?”林嶼肆抬頭看她,“怎么,您也想跟鎮上的夕陽紅樂隊一起去國外演出?”
葉晟蘭頓兩秒,哼唧一聲,接過他話茬,“這得看你乖不乖,不乖我明天就打包行李。”
吃完飯,林嶼肆又收到路迦藍發來的消息,依舊充滿火藥味。
【你要是真把我當成林迦藍,又為什么從來不愿意在別人面前提起我的存在。
說到底,你的道德標準不比林行知低,相反你比他更看不起我和我媽。】
他沒回-
小年那天,喬司月邀請蘇悅檸來家里吃年夜飯。
蘇悅檸接梗很快,飯桌上的聊天聲一直沒停下來過,直到蘇蓉一句“大過年的,怎么你家就你一個人,你爸媽這么忙的嗎”。
蘇悅檸干巴巴地扯一下唇,“他們是挺忙的。”
蘇蓉還想說什么,一道聲音插進來,“啤酒夠嗎?不夠我去買些回來。”
喬崇文掃了眼腳下的空瓶,“再去買一打回來吧。”
喬司月點了點頭,“好。”
蘇悅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一個人被滯留在喬家、再被一番狂轟濫炸的畫面,喬司月一起身,她跟著跳起來,“我和你一起。”
秉著地主之儀,蘇蓉正想攔,還沒來得及說話,視線里只剩下兩道瘦小的背影。
巷口新開了家小超市,喬司月付完一打啤酒和大瓶酷兒的錢,問老板要了個袋子,和蘇悅檸一人提一邊。
回去的路上,喬司月忽然說,“剛才對不起。”
蘇悅檸反應慢了幾拍,無所謂地笑笑,“那些話又不是你說的,你跟我道什么歉?不過,你媽說話這么——”她停頓片刻,“一針見血嗎?”
喬司月抿了抿唇,“其實……”這條路很安靜,沒什么人經過,她的聲音卻輕到幾不可聞,“在家里,我最害怕的人是我爸。”
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撲到喬司月身上,脖頸處傳來刺痛,她拉緊圍巾,這才好受些。
“為什么呀?你爸看上去——”蘇悅檸斟酌了下措辭,到最后也只蹦出來句:“是個好人。”
喬司月脊背不由彎了些,“你不是問過我,為什么總要去揣測別人的想法嗎?”
習慣性地去觀察別人的一言一行,從中抽離出他們最真實的情緒反饋,以便做出作為恰當、也是最不遭人厭煩嫌棄的回應,這是她為自己制定的一套自我防御機制。
“因為只有那樣,才不至于讓自己在遭受傷害的時候毫無防備。”喬司月低頭看向腳尖,“但我爸不一樣,他的傷害總是防不勝防的。”
她沒把話說全,“你以后會知道的。”
蘇悅檸沒想到“以后”會來得這么快,準確來說是在話題轉入“以后打算讀什么專業”后。
蘇悅檸實話實說:“我還沒想好呢,走一步算一步吧。司月,你呢?”
“心理學。”不帶猶豫的回答。
喬崇文抬眼,不疾不徐地插進來,“你自己的心理問題都這么嚴重了,還想著去治人?”
迅速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喬司月是不在意,蘇悅檸是被怔住,其他人是沒什么話好說。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蘇悅檸擔心喬司月還想著剛才的不愉快,提議道:“我聽說市民廣場今晚零點有場煙花秀,我們去市區住一晚吧,把陸釗和你心上人也叫上。”
喬司月有些心動,但想到蘇蓉的脾氣,搖頭說,“我媽不會讓我出去的。”
蘇悅檸默了幾秒,“你在這里等我會。”
也不知道蘇悅檸和蘇蓉說了些什么,蘇蓉最終點頭答應。
蘇悅檸興沖沖地攔下一輛的士,喬司月站著沒動,“我想回去——”
蘇悅檸沒給她把話說完的時間,擔心她想反悔,急忙制止,“你答應我了的,而且你媽也同意了。”
喬司月:“我沒反悔,只是想回去拿下換洗的衣服。”
她不反悔,但保不準蘇蓉會這么想,蘇悅檸沒有讓司機掉頭,而是說,“沒事,我家有沒穿過的。”
一來一去,耽誤了差不多二十分鐘,的士在明港西站附近停下。
喬司月遠遠望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燕麥色長款大衣,搭配一件白色連帽衫,米咖色格子圍巾松散地繞了兩圈,淺藍水洗牛仔褲下套一雙匡威的帆布鞋。
他很會穿衣服,這是喬司月認識他沒多久就得出的結論。
林嶼肆換了個姿勢,反手撐在欄桿上,右腳腳尖點地,沒睡飽似的,眼皮耷拉著,在她們走過來前,懶散打了下哈切。
喬司月腳步無意識地變快,距離拉近——迎著光,他的臉變得清晰些,眼下有兩道青黑色印記,疲憊的狀態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冷硬又疏離。
聽見腳步聲,林嶼肆眼皮撐開些,啞聲道:“陸釗五分鐘后到。”
路上擁堵,八十分鐘的路程被拉長至兩小時。
蘇悅檸指揮陸釗去買了一打仙女棒回來,抽出幾根遞給喬司月。
兩根燃盡后,回頭看見喬司月在發呆,“你不會沒玩過仙女棒吧?”
她的語氣更接近“你爸媽連這個都要限制你”的不可置信。
喬司月一瞬不停地盯著跳躍在夜色里的火光,輕輕搖頭,“以前住我外婆家的時候,每到除夕夜都會玩的。”
但每回她都只是捏住細棒,安靜看著它燃燒,不像表妹她們,喜歡揮開雙臂,蹦蹦跳跳地掄出兩個大圓圈。
“司月,有時候我覺得你成熟得過分,比如現在。”蘇悅檸捏捏她的臉,發覺觸感和剛認識她那會不太一樣,臉上的肉似乎回來些,下頜線也不是夸張的嶙峋。
這會兩頰被羊毛圍巾捂到泛起紅暈,眼睛在煙火輝映里亮晶晶的,小女生模樣,但臉上沒什么笑容,平白給人一種故作老成的感覺。
喬司月知道自己不在狀態,但她沒有告訴蘇悅檸,早上路過父母房間,聽見里面說起關于轉學的事情。
前面大半部分她都沒聽見,也不知道他們討論的對象是不是自己。
蘇悅檸問:“你生日是在十月對吧。”
喬司月斂下焦慮,“嗯。”
“我們年輕人生日按陽歷算的,所以就算今天過去,我們也不到十七歲,沒成年就還是小孩子,小孩子有放飛的權利,所以——”蘇悅檸笑著去拉她的手腕,在半空畫了個大大的圓圈。
鬧完后,四個人在江邊看了會煙火秀。
不知道從哪涌上來一群人,一個勁將他們往里擠。
喬司月下意識想去拉蘇悅檸的手,可摸到的卻是另一個人的。
觸感不像女生的那般細膩柔滑,浮著層薄薄的繭,手掌寬大。
她試圖讓自己看上去毫無異常,但胸腔里的躁動和濕漉漉的掌心還是出賣了她最真實的情緒。
正要收回手,被他搶先一步握住。
“這里人多,容易走散。”林嶼肆扭頭看過來,半明半暗的光影下,輪廓深而鋒利,漆黑的瞳仁難辨情緒,“抓緊了,我們先出去。”
喬司月特別喜歡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場合,聽他如此自然地說出“我們”兩個字。
她小心翼翼地勾住他修長有力的手指,然后一點點地收緊,對方指尖的熱流緩慢傳遞到心臟,暖而酥麻。
沒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
林嶼肆回頭,“怎么了?”
“走不動了。”喬司月垂下眼簾,甕聲甕氣地說,“腿軟。”
“……”
林嶼肆瞥見她額角的細汗,“不舒服?”
她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他才腿軟的,這太沒出息了。
索性保持沉默,只管搖頭。
早在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偏離人流中心,行人疏疏散散的,林嶼肆規劃好離開路線后,背朝她蹲下,“上來我背你。”
像老式電影的鏡頭,每一幀都被放得無限慢,所有細節暴露無遺。
她的心臟在此刻快要跳出來,好半會才找回聲音,“不用了。”
林嶼肆保持蹲立的姿勢,扭頭撩起眼皮看她。
喬司月眨了眨眼睛,不太自然地避開他的視線,“又能走了。”
為增加可信度,她重重蹬了幾下地。
林嶼肆:“……”
蘇悅檸的電話打破僵持的氣氛。
“我們找到了一家甜品店,你倆快過來啊。”
喬司月應了聲好,腳尖轉了一圈才找準方向。
“去哪?”林嶼肆抬手勾住她衛衣帽子。
喬司月停下,“去找他們。”
他雙手插回兜里,點頭表示理解,聲線輕慢,“懂了,你是想去當電燈泡。”
“……”
“走吧。”林嶼肆邁開腿。
“去哪?”
“睡覺。”
還沒等喬司月弄清楚狀況,人已經傻愣愣地跟著男生走進一家賓館。
前臺眼睛在他倆身上轉了一圈,林嶼肆上前一步,高大的身體往女生跟前一擋,“兩間雙人房。”
而后回頭,掌心朝上,“身份證。”
喬司月回過神,摸到身份證遞給他。
房間就在兩隔壁,喬司月在自己房間待了會,忽然有些口渴,掃到礦泉水瓶上的標價后,猶豫片刻,穿上外套,打算去樓下的便利店買水喝,路過林嶼肆房間時,腳步稍頓。
估計是粗心,門沒關嚴實,她曲指敲了幾下,隱約聽到里面有人應了聲。
喬司月慢騰騰地進門,男生赤|裸的身體線條撞進眼底。
沒有長期浪跡于健身房成年男性身上賁張的肌肉,他的線條緊實勻稱,腰腹兩側沒有一點贅肉,牛仔褲松松垮垮地套著,露出一小截藏青藍內褲邊。
喬司月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紅,猛地閉上眼睛,存留在腦海里的畫面卻格外清晰。
林嶼肆從椅子上撈起衛衣,一轉身,就看見了杵在門邊的人。
“對不起。”被抓了個正著,喬司月舌頭都捋不直了,忙不迭轉過身去。
背后飄來一道若有若無的輕笑,她的臉燥得更厲害了,“我要下樓買水,你要什么,我給你帶一瓶。”
“一起吧。”
喬司月暗暗舒了口氣,余光里男生已經套好衛衣,長臂越過她肩頭,將房卡拔下。
干脆利落的動作,卻讓她心癢了幾分。
快十二點,蘇悅檸才回來,房間亮著燈,喬司月正靠在床頭不知道在畫些什么。
“對不起啊,要是知道你在等我,我就早點回來了。”她邊卸圍巾邊說。
喬司月沖她一笑,“沒關系,我也睡不著。”
洗完澡,蘇悅檸鉆進被窩,瞥見素描紙的人像,中肯地點評了句:“我證明,阿肆的身材確實有你想象中的這么完美。”
“不是想象的。”喬司月輕聲說:“我晚上親眼看見的。”
空氣安靜幾秒。
“他居然趁我不在,對你耍流氓?”蘇悅檸音量瞬間拔高幾度,“還是說仗著你喜歡他,他就能為所欲為了?”
喬司月做賊心虛,飛快捂住她的嘴,耳垂燒得有些紅,“你輕點。”
蘇悅檸吐了吐舌頭,喬司月解釋:“是我不小心看到的。”
蘇悅檸露出惋惜的神情,“這么難得的機會,你居然不摸幾下?”
“……”
第二天,蘇悅檸拉著喬司月在市區逛了一圈,倆男生對逛街購物不感興趣,窩在賓館玩了一整天的游戲,各自吃完晚飯后,在車站匯合。
遲遲沒等來人,喬司月和蘇悅檸先上了大巴。
考慮到蘇悅檸正處于熱戀期,喬司月識趣地坐到了后排。
陸續有人上車。
喬司月打開車窗,單臂枕上窗沿,下巴懶懶地支著,風陰冷潮濕,卻吹得她臉頰滾燙。
她從包里摸出手機,耳機插上沒多久,旁邊的座位一沉。
“你在聽什么?”
“《楓》”這是林嶼肆下午分享到空間里的歌。
喬司月嗓音遲疑幾秒,“我刷動態的時候,有看到你分享的那些歌,覺得好聽,就收藏了。”
其實是她特意點開他空間才看到的,怕他發現,事后又把訪客記錄刪了個干凈。
林嶼肆漫不經心地哦了聲,將其中一個香草味冰淇淋遞過去,然后低頭,奶油味在舌尖漾開。
真甜。
幾分鐘后,大巴車發動,繞著海島轉了一圈。
林嶼肆放下手機,視線偏過去幾度。
車窗外,深藍色的海水泛著盈盈波光,女生的側臉在薄光里干凈漂亮,唇上沾了些奶霜。
想起剛才舌尖甜膩的味道,他目光頓了頓,隨即不受控制地側過身子,一寸寸地朝她逼近。
喬司月僵硬地轉過頭。
熟悉沁檸水的氣味在鼻尖發酵,緩慢滲透進肌膚、血液、最后是心臟。
目光與他有長達十秒的接觸,她心跳一滯,錯開后下意識摸了下嘴唇,“我嘴巴上有東西嗎?”
安靜片刻,林嶼肆坐回去,好整以暇地支起腿,隨口胡謅道:“冰淇淋親你嘴了。”
“……”
后來那一段路,喬司月心跳在海風吹拂下緩慢平復,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松弛下來。
昨晚和蘇悅檸鬧到很久,今天又在外面逛了一天,精神松懈后,聽著耳旁窸窸窣窣的風聲,很快進入睡眠狀態。
盯住她頭頂的發旋看了幾秒,林嶼肆眼皮稍抬。
車內燈光調得極暗,映出車窗上交疊的人影。
不多時,大巴轉入高架,車流量減小,車速越來越快,燈影被拉成長線,模模糊糊地印進眼底。
林嶼肆調整下肩膀高度,閉眼假寐。
大巴在明港西站停下。
一下車,喬司月手機響了聲。
蘇蓉:【到哪了?】
喬司月撒了個謊:【還有差不多十分鐘到站。】
喬司月:【你們不用過來了,我下車后直接去找你們。】
蘇蓉沒再回。
剛把手機放回口袋,蘇悅檸的聲音傳過來,“司月,我先回去了,年后見。”
喬司月笑著揮手,“年后見。”
她斂了斂神,在茫茫夜色里去尋另一張臉,不料對方主動進入她的視線。
“你待會要坐公交回去?”
“我媽和我弟在鎮口等我。”
林嶼肆雙手插兜,懶懶散散地說,“那送你到鎮口。”
喬司月攏圍巾的手一頓,幾秒后快步跟上去。
今晚小鎮看煙花的人特別多,本就不太寬敞的馬路被堵了個水泄不通。
林嶼肆在交叉路口停下,“先走了。”
喬司月食指撓了撓手心,輕輕嗯一聲,“路上小心。”
林嶼肆看她眼,想說什么又忍住了,抬腳往反方向走去。
街上車馬喧囂,兩側的人行橫道人潮涌動 ,喬司月看見他忽然停在拐角不動了,由著來往的路人不時擦過他的肩膀。
喬司月張了張嘴,正想叫他,幾乎在同一時刻,余光里進來蘇蓉和喬惟弋的臉。
像在做壞事那般,她心跳咚咚作響,手心也滲出密密匝匝的汗液,到嘴邊的話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即便知道可能會被蘇蓉發現,她還是沒法挪開眼。
看著他側過身,漆黑的瞳仁被煙火映得透亮,目光有一霎的飄忽,隨后緩慢又平靜地迎過來。
“喬司月,新年快樂。”他無聲地說。
這一幕,被她永遠地保存在十七歲的晴空里。
她用口型回他一個“新年快樂。”
喬惟弋眼尖,人海中一下子捕捉到她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一把環住她,小臉蹭蹭她手臂,“姐姐你回來啦。”
蘇蓉快步跟上,環視四周,“你同學呢?”
“都回家了。”喬司月飛快掃了眼街角,男生的背影已經淹沒在人潮中。
在煙花升空的那一刻,不設防的,她又想起在大巴上那些足夠讓她心跳亂了章法的畫面。
男生清炯的眼睛,融進空氣里干凈的沁檸水味,以及他不斷貼近的臉。
喬司月呼吸瞬間秉住,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冒出來——
那會他是想親她嗎?